按照他的思量,箱子是要抬去船上的,到时候他悄悄地钻出来,刚好解决了谢氏。
谋算的没有错,可是万万没想到,箱子搬上船后,会有人将箱盖牢牢地钉死。若非箱子木板之间有些缝隙,他就会被活活憋死在其中。
本来他带着匕首,也能设法割破箱子闯出来,可偏偏船上的雇工刚好围着箱子说话,他若是弄出动静,必然会被抓个正着。
被困在箱子里数个时辰,没人知晓是什么感觉。
恐惧、担忧、痛苦全都压在他身上,他几乎要崩溃。
坚定的信念也逐步被瓦解。
偏偏又在这时候,他听到外面人议论夏尚书被抓的消息。
夏尚书被抓,徐大人会如何?张未本就不敢轻举妄动,那一刻更是心如死灰。他不禁猜测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因为船工听从吩咐调转船头返回汴京。
张未欲哭无泪,早知如此,他何必要跑这一趟?
船终于靠岸,岸边依旧有人来往,几乎要脱力的张未,小心翼翼地撬动着箱盖,一旦听到有人靠近的动静,他就停下来,死死地握住匕首,生怕被人察觉。
就这样箱盖总算被他弄出了一条缝隙,可现在……又被人再度钉死。
张未甚至觉得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在害他,他几乎要放弃了逃走的念头。
过了许久,张未总算再次提起了匕首,冲着箱盖砸去。
不过才砸了一下,他就又后悔了。
与其等死,不如设法活下来。就这样他用了所有的意志,终于再次将箱盖揭开。
张未趴在箱子上,大口地呼吸。
屋子里格外的安静,仿佛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缓过神后,张未轻手轻脚地爬出来,立即向外逃去,他已经没了半点刺杀的念头,只想顺顺利利从这个地方逃离。
对他来说,这里就是地狱。
张未这样想着,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随着门打开,张未也看清楚外间的情形。
这一刻,张未觉得自己真的来到了无间地狱,他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仿佛被定在了那里。
屋子里有人,而且是很多人。
最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官员,他二十几岁的年纪,身上那绯色的官服,映着他肃穆的神情。青年身边至少有三个护卫,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雇工站在不远处。
几道视线全都落在他身上,尤其是那道威严的目光,让张未不禁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回想刚刚小心翼翼撬箱子的情景,张未就觉得可悲,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原来不过就是个笑话,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被别人看在眼中。
那股心劲儿彻底被磋磨殆尽,张未只觉得自己与面前这些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他做任何事,任何挣扎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尤其那个人是……王晏。
“王大人,”张未颤声道,“是机宜使徐玮吩咐我来的,我只是机宜司中一个小察子,只能听从机宜使的吩咐做事。”
王晏神情不变,但不知为何,张未就是感觉到了一抹杀气,向他倾轧而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张未不停地叩首。
王晏依旧不说话,张未心中了然,王晏这是等他供述出所有内情。
想明白这一点,张未也就不再挣扎,将知晓的都说出来:“夏孟宪将徐玮唤来汴京,就是让他暗中对付王……相公和王大人……”
既然他在这里看到了王晏,就说明王晏知晓了所有一切,他再隐瞒也没了用处。
“通过写汴京小报的柳二郎,牵扯到谢氏,诬陷谢氏等人泄露机密通敌。”
“我们是机宜司,自然容易罗织罪名,手中有许多与藩人往来的信笺,只要将这些送到谢氏住处,谢氏就百口莫辩。光凭谢氏一个商贾,不可能拿到这些消息,朝廷只要顺藤摸瓜,就能牵连到王大人父子身上。”
张未说到这里,想要供述他将信笺放在了哪里,以此为自己减轻罪责,却发现王晏身边人递过了一只木匣。
张未吞咽一口,那木匣正是他带来的信笺,他将匣子埋在了谢氏院子里,原来早就被人挖了出来。
王晏打开匣子,拿出信笺查看。
张未道:“这些……信函……其实是我们与西蕃商贾传递消息时留下的,大多是买卖货物……也……也有些不重要的消息,譬如关卡武将换防、调动……我们也从他们手中买消息,呈给朝廷。”
“正因为这样,我们西北的机宜司,才得以一直留存。”
王晏冷冷地道:“将从西蕃得到的消息拿来换官职,再用大梁的消息向西蕃换银钱。徐玮这个驻边的官员,将机宜司做成了一桩大买卖。”
张未再次磕头:“这都是徐玮做的,我们只是听他的吩咐。”他试图以此来换得活命的机会,这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正当张未磕的头破血流之时,又是一道声音响起,这次是个女子。
“吩咐机宜司来杀我的人,真的是夏孟宪吗?”
“或者说,只有夏孟宪吗?”
第514章 招认
千方百计想要找到的人,突然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张未心中登时五味杂陈。
这就是谢氏。
一袭藕色的衣裙,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雍容,即便站在王晏身边,也没有被压制半点气势。
反而相得益彰。
单是王晏在那里已然让人满心恐惧,多了一个谢氏之后……
张未就感觉到那张裹住他的大网,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勒进了他的皮肉之中,让他喘不过气来,更多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除了夏孟宪……还……还有……”
张未本不敢说出那个名字,惊骇的情绪让他不由自主地开了口:“还有……谢枢密。”
话音落下,张未整个人似是又被抽走了些气力,更加萎靡起来。
王晏道:“你再说一遍,是谁?”
“谢枢密,”张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又再重复,“是谢枢密。”
这时候的他几乎带了哭腔。
王晏接着问:“是徐玮告诉你的?”
张未摇头:“是徐大人说漏了嘴……我……我听出来了。”
王晏道:“这么说,谢枢密是夏孟宪同党了?”
张未这次却道:“我也不知晓,应该不是……我不敢确定,至少从表面上看谢枢密与夏尚书来往并不是过于密切,顶多就是政见相合的同僚。”
反正话已经说到这里,张未只得将自己知晓的全都全盘托出:“但我能确定的是,谢枢密与徐玮不一般,徐玮明面上替夏尚书做事,私底下却没少给谢枢密传递消息。”
王晏淡淡地道:“机宜司本就隶属于枢密院,徐玮向谢枢密禀事,也是寻常。”
张未却摇头道:“不一样……为的是公事,就不会偷偷在庄子上见面。更不会将夏孟宪的事禀告给谢枢密。”
“夏孟宪让机宜司收集的那些官员的把柄,徐玮也抄一份送到谢枢密手中。我是徐玮身边得力的察子,但与谢枢密有关的事,他从来不让我去,全都亲力亲为,就因为这样我才会好奇,悄悄盯着徐玮的一举一动。”
“在一次醉酒的时候,徐玮也说漏了嘴,当年他在韶州任司理参军,谢枢密救过他的命,又暗中拔擢他,让他主管机宜司,是他的恩人。”
王晏盯着张未:“徐玮是个谨慎之人,如何轻易就让你知晓这些内情?”
“是,”张未抿了抿嘴唇,“是因为,我将族妹送给了徐玮做妾室。所以徐玮也将我当成半个舅兄看待。”
为了能攀上徐玮,他是煞费苦心,也确实跟着捞了些好处,要不是去年喝酒误事,他可能就被拔擢了。张未接下刺杀谢氏的活计,就是想要在徐玮面前再度立功,也好能更进一步,谁知道这是条死路。
谢玉琰再度听到“韶州”,之前三掌柜也有意提及韶州曲江县,看来当年谢二老爷的事另有内情。
王晏道:“你手中可有徐玮和谢枢密私下来往的证据?”
张未摇头:“没有,我暗地里查这些,并非为了对付徐玮,只是想要探听清楚,投其所好,哪里敢藏什么证据。”
张未眼睛中满是恳切,恐怕王晏不信:“我若是能拿出证据,定会交给大人,以期立功减罪,绝不敢再欺瞒。”
王晏没有再逼问,而是道:“徐玮还有多少察子在汴京,你可知晓?”
张未忙不迭地点头:“常年留在汴京的有七人,这次又带来了五人,都是替徐玮传递消息的,徐玮动手不靠这些察子,而是靠他掌控的那些官员,便是禁卫军里也有将领听徐玮吩咐做事。”
“其中两个是指挥使,夏孟宪每年供给他们不少银钱,就是要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我愿意指认那些察子和那些被胁迫的官员。”
王晏看向桑典:“带他将那些人的名字写下来,若是有漏网之鱼,立即抓捕归案。”
桑典应声。
张未松了口气,即便他知晓,替王晏抓那些人,也未必能活命,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徐玮倒了,许多人都会被抓,他不供述也会有人说这些,还不如先立功。
就在张未松懈之际,王晏突然厉声道:“你可认识吴千?”
张未被吓得打了个冷颤,然后下意识地摇头:“不……不……”
他仔细回想了片刻,肯定地道:“不识得。”
“三掌柜呢?”
张未还是摇头。
“夏孟宪背后之人是谁,你也不知晓?”
张未忙道:“徐玮说过,有商贾扶持夏孟宪,那些人来头不小。他也派过察子去盯梢,却被那边的人杀了,此事惹得夏孟宪很不高兴,特意将徐玮召到京城训话。”
王晏道:“在那之后,徐玮就没再派人去盯梢?”
张未这就说不准了,他思量片刻迟疑着道:“除了我们这些察子,徐玮私底下还养了些人,他就算再查,也不会再用机宜司的人手,应该会交给那些人去做。”
“以徐玮的性子,没有弄清楚的事,他不会就这样算了。”
桑典将张未带走,屋子里的人也都退出去。
于妈妈为谢玉琰和王晏倒了热茶,也去了门外守着,只留下王晏和谢玉琰说话。
谢玉琰看向王晏:“你说徐玮暗中查那些商贾,会不会将得到的消息告知谢易芝?”隐隐约约好像有一条线就要串起来了。
徐玮、谢易芝、三掌柜,他们会不会都与韶州那场叛乱有关?
徐玮查夏孟宪背后的人,在得知对方是商贾之后,还要继续派察子盯着,仅仅是好奇那些商贾的身份?
三掌柜在被抓的时候,将她的视线引向谢家,也很有意思。
谢玉琰将三掌柜在她面前有意提及谢家的事说了。
“他说了两遍‘你是谢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