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拿到韩家那小窑的?”赵仲良开口道,“五年前你做了什么事,让韩泗将你留在身边?”
方敏眼皮一跳,想到了些什么,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你是……”
赵仲良露出一抹笑容:“是啊,我是赵大正的儿子。”
“不可能,”方敏道,“你们不是全都死了吗?”
赵仲良步步紧逼:“我大仇未报,就算下了黄泉,也会爬出来找你们。”
方敏面色惨白,下意识地纵马离开,不料脚腕上一紧,被早就靠过来的周广源一把从马背上扯下来。
方敏摔落在地,登时摔了个头破血流,他顾不得疼痛,还想要挣脱周广源,却被衙差用杀威棍牢牢地压在地上。
赵仲良从孙长春手中接过诉状,大步走向开封府衙。
“开封府青天在上,罪民赵仲良为赵家一十八口泣血陈情。”
赵仲良抬起头看着开封府的匾额,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几年前他也曾这样喊冤,却没有人理会。
冤情无处可诉,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惨死,他走投无路决定用自己的法子复仇。
如果在汴水之上,他杀了刘一桂、三掌柜和方家人,他心底里会觉得痛快,但依旧会悲愤世道不公。
可现在……
衙门里走出一个官员身后跟着两个文吏,三人径直到了赵仲良跟前。
赵仲良呆愣地看着他们。
官员伸手去接赵仲良手中的状纸。
可现在……
他觉得这世道还能期盼。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格外的温暖,赵仲良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过头看孙长春、周广源等人,然后将视线望向南城码头。
他真的从黄泉里爬出来了,这次过后,他就能留在人间。
孙长春看着赵仲良走进衙署,还是有些担忧,赵家的案子没有查明之前,赵仲良都是逃亡人犯,等案子清楚之后,才会被放出来。
“放心吧,”周广源道,“衙门只要审问韩泗、方敏、葛英这些人,就能知晓当年的实情。”
孙长春跟着点头,他这才意识到,这些人都被抓入了大牢,只要有一个挨不过审讯供述出来,赵家就能洗脱罪名。
“大娘子说了,仲良这次立了大功,就算将功折罪,朝廷也不会再追究他之前的过失。”
孙长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孙长春道:“谢大娘子委实厉害。”开始的时候他还不信,但经历过昨晚,他从心底里佩服谢大娘子。
他的兄弟们都活下来了,要知道来汴京的时候,他们可都是抱着必死的心思,将后事都跟家里人交待好了。
蒋奇道:“走吧,咱们一起回南城码头。”
孙长春颔首,赵仲良来之前已经和他说好了,他们等待衙署消息的时候,就住在南城码头,听谢大娘子的吩咐,其余事等他出来再商议。
孙长春有种感觉,以后他们可能会时常与谢大娘子来往。
等人说着话,往南城而去,还没到码头,就听到一阵马蹄声响。周广源等人纷纷抬起头看去,只见两个官员带着一群穿着甲胄的禁军往这边而来。
为首的年轻官员一身绯色官袍,面容英俊,看起来应该是个文官,却有武将身上那种迫人的威势,看起来比那些带着刀剑的禁卫更骇人。
王晏看了一眼周广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勒住马匹。
周广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哪里不妥当,正要向后退一步避开。
“你们从哪里来?”王晏的声音头顶响起。
周广源一怔。
王晏目光幽深接着道:“我知晓你是汴京瓷行的商贾。”
周广源应声:“大人……我们刚离开开封府衙。”他觉得这些没什么不能说,再者眼前这位大人显然知晓一些内情。
“昨晚可顺利?”王晏接着道,“是否有损伤?”官家让他彻查禁军,没有摸清军中情形时,他不能离开,生怕城内出什么差错,他让徐恩先回城。即便他清楚以阿琰的本事,能够驱使徐恩将事做好,但依旧会担忧……
周广源摇头:“我们没有,但是官府那边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晏就颔首吩咐:“你们去吧!”然后策马离开。
看着那位大人的背影,周广源有些恍惚,所以……这般肃穆而郑重地发问,就是为了这个?
他甚至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第509章 见面
王晏和许怀义一起进了开封府衙。
开封府知府张茂直正在二堂与一众下属商议事务。
从王晏去朱仙镇抓捕徐玮,到汴水上激烈的打斗,开封府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案。
张茂直从昨日开始,就留在府衙之中,一夜都没合眼,原本想着将柳会曾的事,梳理清楚,第二日上朝之前写一本详细的奏折,禀告给中书省和官家。谁知晓半夜听到消息,汴水上有人闯卡,发生了械斗。
如果控制不好,闹出内乱,他这个失职之罪,要背上一辈子。
他带着人马赶到码头的时候,遇到了徐恩麾下的军将,知晓局面都在官军掌控之中,他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接下来要做的还有许多,他一刻也不敢怠慢,即便这般,还有许多事没有弄明白。
听到文吏禀告王晏和许怀义来了,张茂直登时欣喜,起身去迎二人,王晏知晓的定然比他要多。
张茂直留下少尹和判官,将其余人遣下去,然后与王晏坐下来说话。
“听说城外禁军大营出了事?”张茂直道,“情形如何?怎会闹到这个地步?”
出了这桩事之后,王晏在张茂直眼中,不再是宰辅之子,而是一个需要好好应对的官员。毕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王相公都不事先知会一声,可想而知王晏是完全脱离王氏的帮助,做到这个地步。
一个世家子、宰辅的嫡长子,却丢开这些能帮衬他的力量和人脉,硬生生靠着自己又走出一条路,没有杀伐果断、坚毅不拔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做到。
不过若是这条路走好了,对王晏和王氏一族可能是桩好事,如果走不好……到时候王家和王相公都没法护着他。
止住心中的思量,张茂直看着王晏,眼睛中满是恳切,只想王晏为他解惑。
到现在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王晏道:“官家命中书舍人写道旨意,准我密奏之权,赵舍人出宫后将此事透露给了机宜司的徐玮,徐玮和夏孟宪私底下早有勾结,二人得了消息认为我与许怀义在暗中收集夏孟宪的罪证,于是提前向我下手,想要陷害我们借办小报向藩人传递军情。”
张茂直道:“你要密奏之权,不是要在官家面前弹劾夏孟宪?”
王晏面容淡然:“光凭我们几句话,如何能给夏孟宪定罪?我呈给官家的奏折,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是要告诉官家,夏孟宪和机宜司通过收集官员罪证,胁迫、收买官员为他们做事,早就蒙蔽圣听。”
张茂直听到这里明白过来:“所以才会有柳会曾递讼状,在登闻检院被阻拦的事。夏孟宪不想那份讼状递到官家面前,可恰恰是如此,才让官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王晏颔首:“夏孟宪引我们前去朱仙镇,是准备在朱仙镇中除掉我们,而且只有我们走了,他们才能肆无忌惮地对付柳会曾。”
这下张茂直就明白了。
“那……汴河上是怎么回事?你们如何得知那些人要从汴河上离开?”
王晏想到安排这事的人,不由自主地心中一暖,就因为有阿琰在,他才会放心地出城去。
盯着王晏看的张茂直,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王晏的神情柔和了一些,不过也就是一瞬的功夫。
王晏道:“此事张知府需要询问徐都知。”
旁边的桑典微微挑了挑眉毛,然后偷偷地看了看自家郎君。其实郎君很想为大娘子请功,向所有人炫耀大娘子的厉害。
可惜昨晚在汴水上,与大娘子协力对付那些人的不是郎君。
想到徐都知那被打碎的陶瓶,桑典心中叹息,这是第二次了吧?徐都知也是,每次都会挡在郎君前面。
本来郎君请命回城捉拿余孽,官家偏偏要郎君亲自查验禁军军营。可能是因为徐都知与禁军将领相熟,需要避嫌。
总之,郎君不免又要在心里记上徐都知一笔。
既然提到了汴水上的事,王晏接着道:“徐恩抓的人,如今关押在何处?”
张茂直道:“首恶是个叫三掌柜的,被押送去了刑部,其余人分别关在府衙、县衙大牢。”
说到这里,张茂直顿了顿才接着道:“那三掌柜是被瓷行的人抓获,他们为的是一桩五年前的旧案。”
张茂直将赵仲良刚刚递来的讼状拿给王晏看。
“此人全家被夏孟宪等人所害,为了伸冤,混入三掌柜的商队中查找证据,如果此事属实,也算是历尽波折,总算得了个好结果。”
王晏仔细看过之后道:“此人在何处?既然涉及五年前的案情,还需刑部一同核查。”
“大牢中,”张茂直道,“你们可以将人提走问话。”
王晏站起身:“我还要入宫向官家复命,朱仙镇参与兵乱的兵卒,暂且关押在府衙大牢。领头的军将和头目我们带去刑部。”
张茂直吩咐文吏出具文书,将王晏和许怀义送走。
刚刚被关押进大牢的赵仲良又被提出来,跟着王晏前去刑部。
王晏吩咐道:“给他一匹马。”
赵仲良不禁有些讶异,没想到这位大人会施恩于他,这般照应,就好似……与他有交情似的。
“走吧。”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向刑部而去。
王晏端坐在马背上,神情肃穆而坚毅。
知晓内情的汴京官员,都要羡慕这位王家儿郎,自此要更得官家信任,势必破格拔擢。但只有桑典知晓,他家郎君可不是为了快些入宫向官家复命,而是想要早点从宫中出来,去见大娘子。
这么想着,桑典目光一瞥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苏满。
“郎君。”桑典低声提醒。
王晏转头看去,苏满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与自家郎君目光相对之后,微微扬起了头。
下一刻,茶楼的窗子被人推开。
王晏看到了那令他朝思暮想的明媚面容。
谢玉琰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清澈的眼眸中,有抹让他安心的从容和泰然,可能方才在休憩,尚有几分慵懒没有褪去,看起来居然有些憨态。
赵仲良也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抬头看去,不过视线却突然被遮挡。桑典咳嗽一声道:“莫要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