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他们甚至都没有见过面。
想要遇到这样一个人,到底有多难?
即便是在平常时候,他诉说冤屈,都未必会为人所理解。
却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有个这样的人愿意相信,并且付诸行动,冒险前来解决他的困局。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可能别人无法感受。
赵仲良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愿意用一切去报答。
赵仲良郑重地向那女子行礼。
他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她是从大名府来的谢大娘子。
他曾远远看过她一眼,虽然没有看清楚相貌,但再次见面时,他还是轻易地确定了她的身份。
她此时的作为与她在汴京的行事相符。
他忽然理解了,为何周广源会将他的秘密全都告知谢大娘子。
赵仲良走上前。
谢玉琰递出手中的笔,嘴里却道:“施主因何前来?”
赵仲良略微思量,就知晓她的意思,谢大娘子是怕有人偷听他们的谈话。
赵仲良握住了那支笔,下一刻一张汴水的舆图铺展在他面前。赵仲良胸口一阵“突突”乱跳,握着笔的手也微微颤抖。
所有的阻碍都不存在了,他不用赘述如今的情势,只要在舆图上一点,就能向对方说出他现在的处境。
过了这么多年,他总算等到了人来接应。
赵仲良道:“有一桩事想要问询师太。”
谢玉琰点点头:“施主请说。”
“我年少时,遇到灾荒,父母亲人不慎走散……”
赵仲良在汴河上画了一个圈,写了个“方”字。
“之后听同乡说,父母先过世,留下两个兄弟。”
赵仲良换了个地方,又画了两个圈。
谢玉琰再次点头,夏子乔和葛英就是表兄弟。
“我苦苦寻亲,终于与兄弟们团聚,我们想要将父母骨殖迎回祖坟,可惜多次寻找无果。最重要的双亲流落在外。”
“我常会梦见他们四处徘徊,找不到家门,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少些苦痛折磨?”
谢玉琰道:“诵经、佛事、立牌位皆可超度,即便寻不到骨殖,依旧能指引亡者往生,修行到了,亡者就能借善缘重获解脱。”
赵仲良看向谢玉琰:“师太可否助我修行?”
谢玉琰应声:“自然可以,施主想做法会,只要前来慈云庵与住持商议即可。”
说着话,她递过一只铜哨。
赵仲良迅速握在手心:“父母过世已久,恐有诸多执念,只怕往生艰难。”他现在还没弄清楚三掌柜所在,他怕到时候局面混乱,谢大娘子即便带人接应,也不会有一个好结果。
谢玉琰看向赵仲良:“因缘和合之时,所求之事如愿。”
这话中有承诺,也有安抚。
赵仲良放下手中毛笔:“多谢师太解惑。”
他起身就欲离开,他不能在船舱中久留,否则盯梢的人会起疑心。这就是为什么他与谢大娘子通过打机锋来传递消息,而不是尽数写下来。
“施主,”谢玉琰唤住赵仲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生者平安,才能超度亡者。”
赵仲良整个人一颤,谢大娘子这是劝他莫要为了复仇搭上性命。
赵仲良没有说话,而是再度躬身行了礼。
走出船舱,一阵风吹来,温和地吹拂着他垂下的额发,赵仲良想起当年承欢父母膝下时的情形,心中生出一股暖意。
“施主。”
赵仲良刚刚踏上自己的船只,比丘尼就送来一摞经幡:“施主可以在亡者过世之处悬挂经幡七日,用过之后送回尼庵即可。”
赵仲良将经幡接在手中,感谢比丘尼。
回去的路上,赵仲良又看到河面上的莲花宝船,胸中的悲伤少了许多,增添了不少的信心。
今晚不是他自己,有谢大娘子相助,还有亲人相伴。
……
刘一桂见到赵仲良回来,立即迎上前:“如何?”
赵仲良将手中的经幡递给刘一桂:“船上的都是女尼,在做法事,我仔细看了一圈,船上没有旁人。”
“我与上面的师太说,我双亲在外身故,想用一百贯超度,她们答应了,还与我讲了一些佛法,最后送给我这些经幡。”
刘一桂对经幡没兴趣,不过也仔细瞧了,就是寻常寺庙中见到的那种,于是伸手丢在了船上。
刘一桂道:“他们何时能走?”
“大概半个时辰内,”赵仲良道,“送完了法船,接下来就是放生。我走的时候,那些女尼正将提前准备好的鱼搬到船边。”
刘一桂嗤笑一声:“放生这些?倒不如直接送给我们打打牙祭。”
赵仲良道:“我让兄弟盯着那两条船,等她们走了,我们就能松口气。”
刘一桂点头。
两个人分开各自行事。
刘一桂这才将手下叫到身边,那人方才凫水跟在赵仲良身后,偷听了赵仲良与尼姑们说话。
现在赵仲良走了,他就仔细地将听到的,看到的禀告给刘一桂。
刘一桂听后,眉头终于松开:“看来是我太谨慎了。”
手下嘴上不敢说什么,但心中也这般觉得。他能看出赵仲良是真的愿意跟随他们做事,但架不住刘管事总爱折腾。
刘一桂道:“你们与赵川一同盯着那两只船,等她们走了,就来向我禀告。”
手下只得应承。
第494章 火
孙长春带着人找到赵仲良时,僧录司的船刚刚离开。
“那些人走了?”孙长春道。
赵仲良点头。
“刘一桂也太紧张了些,”孙长春摇头,“不过就是来做法事的僧人,他也要再三去查验。”
赵仲良看向孙长春,目光中颇有深意。
“怎么?”孙长春不解,“我说的不对?”
赵仲良摇头:“这一点,你不如刘一桂。”
孙长春盯着赵仲良,然后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你说那……那些人……”有问题?
赵仲良微不可查地应了一声。
孙长春半晌才回过神,一把攥住了赵仲良的手臂,他下意识地往河面上看:“她们是来抓……”
孙长春没说完就从赵仲良目光中得到了答案,他接着道:“那你有没有过去……说……”
“我没说。”
孙长春目光登时暗淡下去。
“是她先与我说的。”
赵仲良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最近这些年,他很少会笑,但今夜却有些控制不住。
如果有活路,谁会想死?
孙长春心中满是欢喜。
“可……可靠吗?”
赵仲良没有犹豫:“我信她。”
有了人帮忙,他们就更容易抓住三掌柜,赢下这一局。
“我现在就去安排,”孙长春道,“让兄弟们打起精神。”
……
与此同时。
汴京城北门。
守城的门丞,在离城门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接到了四个人,这四人穿着似寻常百姓,只是露在外面的脸和手,格外的光滑、细嫩,一看就没干过什么粗活儿。
“你们几个一会儿跟着我走,千万不要闹出任何动静。”门丞吩咐着。
四人应声。
门丞眉头紧锁:“白日里不肯走,偏偏等到这时候,知不知道我冒着多大危险来接应?”
四人中的一个站出来拿出张兑票给门丞:“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望您笑纳。”
门丞看着兑票上的银钱,笑着收入怀中:“知会外面的人了吗?只要送出城门,我可就不管了。”
四人忙点头。
“那就跟我走吧!”门丞提着灯笼向周围看了看,这才带着四人径直往城门口而去。
本该守在那里的门检和兵卒不知道去了哪里,提着灯笼的门丞走到城门前,轻轻一拽,厚重的城门竟然就闪开了一条缝隙。
四人互相看看,原来门是早就留好的,当即他们也不耽搁一个个顺着那缝隙挤了出去。
正当几人要离开之时,忽然听得城门口发出一声厉喝:“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