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成为了“自己人”,赵仲良想要弄清楚商队背后的人,就容易许多。随着日渐深入,就像赵仲良之前猜测的一样,即便是汴京瓷行的行老也不过就是那些人手中的棋子罢了,但越是了解这些人,赵仲良越清楚不能轻举妄动。
即便手握证据也不能将这些人送进衙门,他若是这样做,就会落得与他父亲一样的结果。
于是赵仲良只得潜伏起来等待机会。
汴京的这次动荡,夏孟宪辞官种种,肯定让商队中有了传言,甚至走私青白盐的买卖也因此停了。身在其中的赵仲良感觉到了变化,刚好他的听到消息时,又离汴京不远,于是来汴京查看情形。
赵仲良问到了有关谢大娘子的事,却又打探不到更多相关的消息,所以才会来寻周广源和蒋奇帮忙。
周、蒋二人毕竟在汴京瓷行中,不管是打听还是试探比他要容易的多。
这就是周广源知晓的全部。
谢玉琰思量片刻就道:“是不是登闻检院出了事,赵仲良就来告诉你们,他要离开?还告诫你们,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更不与任何人说,你们认识他?”
周广源在南城码头的时候,就看出谢大娘子不一般,这次与谢大娘子坐在一起说话,就更加确定一桩事。
无论何时面对这位娘子,千万不要动什么小心思,因为根本瞒不过她那双眼睛。
周广源颔首:“正是。”
谢玉琰道:“赵仲良是知晓时机到了,他要在这时候动手,拿到他认为能揭穿那些人的证据,免得有人得以逃脱。”
“但赵仲良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成功,所以他不让你们掺和进去。”
周广源应声:“我也猜到了,但我也是真的没骗大娘子,我不知晓赵仲良在哪里,既然他不想让我们插手,也就不会透露实情。”
这句话蒋奇听明白了,所以说了半天,还是啥都不知道,最终还是得靠他的笨法子,去汴京城内转悠。
却没想到,谢玉琰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这样的话,我想至少有八成的把握能够找到人。”
周广源不明白谢大娘子何以有这样的言语,刚好这时杨宏就回来向谢玉琰报信。
周广源从谢玉琰的神情中能看出,一切都尽在她掌控之中。
来他这里之前,谢大娘子应该就有所安排。
谢玉琰道:“夏家倒了,但这条线上的人,不会都被查出来,那些人必然急着离开,赵仲良若是想要阻止,他会在哪里?”
周广源立即道:“与那些人在一起。”
赵仲良虽然是赵大正的儿子,但赵大正一个商贾委实太微不足道,赵家人死了之后,他们就将这桩事丢在脑后,谁也不会想到赵仲良不但死里逃生,而且组了一支保丁队。
再者赵大正活着的时候,赵仲良是个家境好的郎君,如今经历过风霜后,加之面上有疤,外貌上变化很大,除非特别熟悉他的人,很难能将他认出。
除非赵仲良做出什么事被人发现,或是自己透露身份,基本不会被人猜忌。
那些着急离开汴京的人,既然猜不到这些,赵忠良在他们心中就是能信得过之人,他们要离开汴京,自然也会用上赵仲良的保丁队。
周广源想明白了这些,眼睛也跟着发亮:“那我们只要查出那些人如何离开汴京,就能找到赵仲良,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
“大娘子说……有人帮我们一起找人,说的是谁?”
谢玉琰道:“韩泗。”
韩家人找不到韩淙,一定会认为那些人以韩淙要挟,让他前去衙署顶罪。
这些勾心斗角、见不得光的手段,谢太后格外熟悉,她不过略施手段,让苏满抓了韩淙,就挑起了韩家的猜忌。
现在就等韩家人去四处找那些人的下落。
找到赵仲良只是一小步,谢玉琰要的是里应外合,不但将那些人留在汴京,还要尽可能掏出更多秘密。
让她看看,夏孟宪背后都有些什么人。
第486章 逃脱
汴京,夏家。
夏孟宪穿着一身长袍端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抓他的宿卫军。他的脸生得方正,面色有些苍白,但目光依旧锐利,他不说话的时候,犹自带着一抹高高在上的威严,不过当徐恩走进来时,夏孟宪嘴角不受控制的细微抽动,泄露了他此时此刻的慌张。
夏孟宪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看向徐恩:“我已辞官在家,朝廷还派宿卫军前来,委实太过高看我了。”
徐恩笑着道:“我也没想到,再看到夏老爷,还穿的这般体面。”
这是讽刺他,除了这一身衣衫,已经什么都没了。
夏孟宪胸口一滞,还想与徐恩说些什么,徐恩却沉下脸吩咐:“夏家一干人等全都抓起来,男子入刑部大牢,女眷押入御史台狱等候审讯。”
夏孟宪嘴角再次抽搐,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我所犯何罪?要牵连家眷?”
徐恩抬起眼睛,夏孟宪只觉得那目光仿佛能将他的精神摄住,他那浮于表面的气势被一击而溃,不过眨眼的功夫,夏孟宪就变得仓皇而憔悴。
徐恩冷冷地道:“朝廷律例,岂容尔妄议?”
话音刚落,宿卫军中走出两个人上前压住了夏孟宪的肩膀。
夏孟宪本想自己走出去,显然徐恩不肯给他留最后的体面,想到这里他不甘心地挣扎,兵卒见状毫不留情地一肘撞在他腰上,疼痛让夏孟宪不禁蜷缩起来,兵卒顺势压住他的脊背,凶狠地将他拖拽了出去。
另一队兵卒、衙差得令之后,闯进内宅抓人。
很快李氏等人就被驱赶出来。
“都知大人,”军使上前道,“夏子乔和夏二娘没在宅子里。”
登闻检院出事之后,衙署就命巡卒前来守住夏家,不准任何人逃脱,显然夏孟宪的一双儿女在此之前,就离开了家门。
徐恩吩咐道:“知会城门领,仔细查验出城之人,莫要放走了嫌犯。”
李氏受了惊吓,目光呆愣,神情恍惚,尤其是看到自家老爷狼狈的模样,推及自己的下场,几乎要瘫软在地。
徐恩走上前,不去理睬那李氏,而是指向一个管事:“将他带下去审讯,问出夏子乔和夏二娘的下落。”
管事被带走之后,很快就发出惨叫声,聚在院子里的下人,一个个面无血色,担心下一刻就轮到自己。
徐恩的目光从一干人脸上扫过,此举不光是为了审出夏孟宪的一双儿女,还是为之后的正式问审做准备。
“将他拉过去问。”
徐恩陆续指了几个人,后院杖刑的声音一直不曾间断,终于有人熬不住说出内情:“五郎君昨天晚上就出去了。”
“二娘子……”
“二娘子……被送去了谢家。”
管事一说,李氏脚下踉跄,登时委顿在地。
徐恩道:“想以出嫁女的身份躲过刑罚?那也得看谢家愿不愿意。”
依大梁律,未婚女子要有婚书完成纳征,并将聘财送去了夫家家中,这样才能被算作是夫家人,免了这罪责。
李氏紧紧地闭着嘴不肯多说一个字。
徐恩心中有了思量,挥了挥手,让人兵卒前来带人。
一行人被带出夏家宅院。
被绑住双手的夏孟宪,看到李氏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登时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满和怒气。
李氏看的眼睛一缩,老爷让她自缢,以免受辱。可她盯着房梁半晌,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她宁愿被发配岭南编管,总还能活下来。
再者,他都没死,为何却来要求她?
李氏眼睛通红,嫁给夏孟宪,她最终什么都没得到,还搭上了娘家,早知如此,她宁愿选个商贾,平平淡淡过日子。
夏家人被押解着往衙署而去。
一个管事拦住了徐恩的马车,递上了手中的名帖。
“都知大人,”管事行礼道,“我是谢枢密家中管事,奉我家老爷之命,与都知大人说几句话。”
徐恩也不下马,示意管事开口。
管事道:“夏家二娘子独自一人跑到我们府上,老爷正在处置她的事,定会给衙署一个交待。”
徐恩面容平静,公事公办地道:“我会据实向官家禀告,后面如何,就是谢枢密自己的事了。”
管事一怔,没料到这位徐都知这般不给脸面,只得讪讪地应声。
徐恩驱马前行,夏二娘的下落有了,夏子乔去了哪里?他正思量着,围观的人群中忽然一阵嘈杂。
“总算让我抓到你了。”
“就是你抢了我的饼子。”
这声音有几分熟悉。
徐恩不禁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然后就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是谢大娘子身边的人。
杨小山正拎着一个乞儿咒骂,不过当他对上徐恩的视线时,眼睛中的神情立即变了,怒火消散的无影无踪,反而极为平静地向徐恩点了点头,显然是有话要与他说。
“走,先去刑部大牢。”
押解队伍一路往前,徐恩则勒住了马,刻意落在后面。
“散了,都散了。”
兵卒开始驱赶人群,趁着混乱的机会,杨小山向徐恩靠过来,然后将手中的一封信函迅速塞给了徐恩。
……
谢枢密府上。
夏静娴坐在周夫人屋子里。
周夫人亲手端了一杯热茶给她,开口安抚道:“别着急,老爷就要回来了,我也让人去找让哥儿,他们定能商议出一个法子。”
“可怜见的,”周夫人说着又拉起夏静娴的手,“怎么这么冷。”
夏静娴想要说些什么,却根本插不上嘴,周夫人吩咐管事妈妈道:“快去拿一个手炉来。”
安排好这些,周夫人又道:“可吃了东西?”
夏静娴不能不回应,于是摇头道:“家里乱成一团……还没……”
“我去给你弄些饭食来,”周夫人打断夏静娴的话,“吃些东西,才能有气力。”
之后,就在夏静娴的注视下,周夫人离开了屋子。
屋子里重新恢复一片安宁,周夫人方才那番关切和焦急也跟着消散的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夏静娴不禁握紧了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