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格外的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清越的声音总算响起:“王大人。”
谢易芝手微微攥起,他方才似是都没有察觉,女子的目光分明是落在王晏脸上。
王晏看向左僧录:“大娘子奉出舍利匣,是否乃功德一件?”
左僧录忙向谢玉琰行佛礼:“此无量功德。”既然王大人说了,他哪里能不走出来说这番话?
左僧录接着道:“愿施主身康体泰,现世成就一切吉祥。”
谢玉琰刚要感谢,王晏接口道:“谢娘子烧制的舍利匣帮着沈四娘子沉冤得雪,假以时日,也定会还谢娘子一个公道。”
谢玉琰福身:“多谢大人吉言。”之前她要感谢的是左僧录,王晏一开口,她自然要感谢他。这人真是连这一点点都算计。
王晏话音落下,沈重珍和高夫人也走上前,法会结束,他们前去给一双儿女上了香,才匆匆赶回寺中。
刚好看到谢玉琰将舍利匣奉给住持大师。
高夫人拉起谢玉琰的手:“大娘子对我们沈家有大恩,我们沈家人定会牢记在心,将来大娘子有需要沈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谢易芝眉头微微皱起,他应该早些发现真相,就不至于让她站在这么多人面前,甚至还与沈家交好。
“太后娘娘也有赏赐。”司仪和典籍带着女史走过来。
女史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娘娘说,舍利匣算是了却她一桩心事,如今舍利匣供奉在宝德寺,作为还礼,她也授娘子一柄玉如意。”
谢玉琰行礼,双手接过玉如意。
典籍脸上露出笑容:“希望娘子日后也能一切顺遂,无忧无虞。”
谢易芝的目光更加深沉,眼前的局面显然比他想得更为复杂,他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脚下就已经被人缠上了锁链。
现在无论他怎么做,都似是无法逃脱。
既然如此……干脆将错就错,他脑海中忽然一闪狠厉,神情也变得坚定起来,目光重新平静,对眼前的女子视而不见,仿佛从不相识。
第440章 寓意
谢玉琰的嘴角微微弯起,看来谢枢密已经选好了,那么现在该轮到她了。
谢玉琰道:“舍利匣一同烧制的佛瓷我也拿过来了,我与智远大师商议过,当做宝德寺重开山门的赠礼,送予诸位聊表谢意。”
谢易芝皱起眉头,若是一个商贾想要送给朝廷官员瓷器,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但她偏偏搬出了宝德寺和智远大师,并且还是佛瓷,至少明面上没有谁会拒绝。
否则就是不给官家和慈宁宫颜面。
谢易芝想着看向西夏使臣,那些藩臣已经露出惊喜的神情。方才那一声声“看到佛祖”的叫喊,显然让藩臣更笃信舍利匣不一般。
舍利匣他们带不走,拿走佛瓷也是好的。
谢玉琰接着道:“佛瓷没有那么多,但同一个石炭窑,烧制出的瓷器,会陆续送入汴京,今日参加法会的善信和百姓,也可领一件陶器或瓷器。”
这话一说,围观的人群登时欢腾起来。观法会还能得到瓷器,瓷器可是与舍利匣同一个窑口烧制出来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等到大名瓷铺开张之时,大家拿着凭证就可去铺子中挑选陶、瓷器。”
“瓷器不多,每户人家仅能给一张凭证。”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口道:“多谢娘子。”
然后纷纷有人附和。
司仪听得这话,目光微闪,今日来宝德寺参加法会的百姓,进到寺中的,至少有几百人,看似谢玉琰要花不少银钱,但等到大名瓷铺开张之日,这些百姓前去挑选瓷器,还怕铺子不热闹?
拿了凭证的人,出了宝德寺必定提及此事,随着大家议论,大名府瓷器也能被渐渐传开。
没能参加法会不能弥补,看不到舍利匣更是遗憾,却可以买与舍利匣同窑出的瓷器,有这样思量的人必然不少,定能引得不少人前去瓷铺。
方才司仪听到,有善信和百姓喊着“佛祖显灵”,只因为他们看到了佛祖盘膝于莲花之中。
静玄说的佛祖显灵,没有人看到,但今日之事,却是大家亲眼所见。
佛祖显灵之说就此得到了证实。
不过……司仪目光微闪,到底有没有看到佛祖,谁又知晓?
一样东西一旦有了争议,即便另一个说法听起来不合常理,也有人会认同。
智远大师带着沙弥和比丘从大殿中走出时,郭雄等人已经将佛瓷抬了过来。
西夏使臣还想再去看看舍利匣,方才他没瞧见有佛祖,委实不死心。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将佛瓷拿到手中。
西夏使臣道:“那三彩舍利匣烧制的极好,想必同窑的佛瓷也不一般,能拿到一件,是我等之幸。”
郭雄打开箱笼,捧出一件佛瓷,由智远大师拿给西夏使臣。
西夏使臣迫不及待地取出来看,当瞧见那红绿彩供盘时,眼睛都跟着亮起来,他看向谢玉琰道:“娘子手中的瓷器,都是用石炭烧制?”
谢玉琰应声:“正是。”
西夏使臣道:“是否与木柴、炭窑不同?”
“石炭窑更大,一次能烧制更多瓷器,”谢玉琰道,“不过对火候要求更高,能掌控好的大匠并不多。”
西夏使臣接着问:“那……不知价钱如何?”
谢玉琰摇头:“石炭窑若是用得好,价钱比寻常窑口要更低。”
西夏使臣脸上明显露出满意的笑容。
谢易芝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谢玉琰一举一动,眼前这个女子,他不会认错,所以刚刚才会那般诧异,但这女子行事却又和他记忆中的人不同。
她能抓住每一个机会,达到她的目的,从前在乡里时,怎么不见她有这般的手段?是如今有人在背后指点,还是从前故意藏拙?
谢易芝思量间,智远大师已经将佛瓷一一递出,谢易芝见状,看向人群中的谢承信。
谢承信虽然心中迟疑,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让下人接手佛瓷有失礼数,但让自家儿子去拿,就不会被诟病。
一只匣子递到了谢承信手中,谢承信向智远大师行了佛礼,刚要退去旁边,忽然感觉到匣底一动,然后手上就是一轻,木匣底连同里面的佛瓷一同向下落去,谢承信想要去接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里面的香炉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惊呼声从周围响起,然后就是一片静寂。
谢承信怔怔地望着那红绿彩的香炉,额头上起了一层的冷汗。
“这可如何是好,”藩臣先开口,“这可是佛瓷,这般碎了恐怕……”
“不吉利”几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供奉佛瓷是为了得到佛祖庇佑,佛瓷碎了又是什么寓意?
人群中的周夫人面色也是一变,得了佛瓷本让她欢喜,再怎么样,那商贾还是要小心逢迎,谁知晓旁人的佛瓷都好好的,偏偏信哥儿去拿就出了差错。
“阿弥陀佛,”智远大师唱了句佛语,“世事难料,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谢承信半晌才回过神:“这匣子……我……”
“还不退下,”谢易芝沉声开口,“慌手慌脚,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谢承信被训斥一句,只得站去一旁。
与其说是香炉自己落下,倒不如说是谢承信失手。毕竟前者更能与佛祖显灵牵扯在一起,谢易芝看向谢玉琰,这一瞬,她嘴角似是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谢易芝目光不由地一缩,想要再看仔细,她却恢复了平常。
眼前的人到底是否真的忘记了从前的事?
又或者一开始她就在装神弄鬼。
她一步步从大名府走到汴京,为的是什么?回到谢家向他报复?
若是就这点手段和伎俩,未免不够看。
……
司仪看着地上的碎瓷,兴许旁人没有留意到,谢大娘子与谢枢密之间有些异样。一个事事妥帖的人,怎么会在送出佛瓷时出差错?
谢大娘子显然是在故意针对谢枢密。
太后娘娘果然猜的没错,恐怕舍利匣的事没那么简单。
事情变得有些意思了。
……
智远大师送完了佛瓷,沙弥就知会众人可以自行离开。
周夫人眉头紧锁,终于能将谢承信叫过来询问事情缘由。
谢易芝带着人先行一步。
离开了宝德寺,谢易芝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你去找乔四,问问他那两个人真的处置好了?”为何她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将土掘开,好好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两具尸身。
第441章 分外眼红
汴京,宝德寺中。
周夫人和一众女眷站在旁边,眼看着来寺中参加法会的百姓从郭雄等人手中拿走凭证。
那些凭证从中间裁开,一半给百姓,一半留在铺子中,到时票据相合就能领陶、瓷器。
郭雄等人做的很熟练,几个人分坊发放,就算有一户多领,对票据时也能发现。
周夫人不得不承认,这些商贾做事很有章法,谢氏是从大名府来的,她的手下人却对汴京各坊都有了了解。
瓷铺还没开张,这些人却给人一种格外可靠的感觉,信任有了,才能有买卖,否则如何与汴京的几个老铺子争生意?
云栖寺的比丘尼被抓,是因为勾结妖教、私底下与商贾来往,这谢氏倒是将买卖做到了明面上。
想明白这些,周夫人对谢大娘子愈发厌恶。居然没有人来揭穿谢氏的作为?真就让她这般猖狂?
那些看到佛祖显灵的人,不知是不是谢氏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