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正说着话,小沙弥就又来禀告:“住持,朝廷来人了。”
朝廷来人自然要见,智远本就是听官家传召入京的。
智远和尚正要离开禅室去相迎,来人却已然走到了门口。
智远和尚一瞧,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情形,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大名府。
王晏的目光径直落在谢玉琰身上,两人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智远和尚嗓子发痒,忍不住想要咳嗽一声,嘴上说是为了见他们,其实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王善人。”严随又是一阵欢欣。
王晏道:“官家惦记着智远大师,特地让我来寺中看看,并告知大师,寺中做法会当日,朝廷会送来敕封和匾额。”
智远和尚又行了佛礼。
王晏前来,不过就是传一句话,从前不认识谢玉琰时,他会与智远一同品茶、下棋,不过现在自然不同了。
智远看向严随:“去让人准备斋饭。”
严随应声,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
智远和尚也要找个借口出去,他还是尽量少与这二人在一起,免得……
“不必避讳大师,”谢玉琰道,“供奉舍利匣的时候,可能会出差错,还是让大师提前有所准备的好。”
王晏目光沉静地望着谢玉琰,这件事自然由她做主。
于妈妈关上禅室的门。
谢玉琰这才接着问:“那天谢易芝可会前来?”
王晏道:“我想法子,定会让他到寺中观礼。”
“谢承让早就留意到了你,也不会错过这次的机会。”
谢玉琰点点头:“既然他们都来了,我也不用再遮掩,刚好就在寺中与他们相见。”
第435章 挑明
智远大师听不明白谢玉琰和王晏在说些什么。
不过智远大师的性子一向温和,他没有开口发问,而是等着王晏和谢玉琰两个人继续往下说,然后慢慢理清楚。
于妈妈给几个人换了一盏热茶。
王晏拿出一叠文书递给谢玉琰看:“这是最近许怀义在刑部审出的结果。”
许怀义从大名府跟回到汴京,这几桩案子他都参与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还曾质疑谢老相公的死因。
若说谁能将案情全都理清楚,非许怀义莫属。
王晏安排蔡征与许怀义一同办案,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后面有关妖教的消息,才会递到许怀义手上。
“汴京的妖教案,与大名府官商勾结贩卖妇人的案子已经牵连在一起,”王晏道,“李管事看了焦大的画像,确定来接妇人离开的人就是他,而且贺家最后一次将妇人卖去北边,就是十一月。”
这一点王晏要佩服许怀义,他本来做了准备,若是许怀义没有想到大名府的案子,就让蔡征从旁提醒,没想到许怀义不知什么时候,将大名府衙署与刘家有关的案宗都抄了一份,还描了焦大的画像。
“你也是十一月出现在大名府的,”王晏看向谢玉琰,“你醒来的时候,可有查验过身上的伤?”
虽说这案子曾经过衙署,也有婆子来验身,但那时候王晏对谢玉琰不熟悉,他只是看衙署交上来的案宗,并不曾仔细问过内情,后来随着对她的关切,也曾回去将案子重新翻出来,但毕竟没下一步的线索,无法依此对案情进行推测。
谢玉琰点头:“脖颈、后脑有伤,但身上除了磕碰出的伤痕,没有鞭打、棍击的伤口。”
她伸出一双手:“手腕上也有勒痕,不过留下的时间不长。”
“被掠卖过来的妇人,因为长途跋涉地转运,至少要被关押一两个月,她们手腕上的伤必定是新旧叠合,皮肤也多有破损、溃烂。途中更是被掠卖人打骂、要挟,伤痕几乎遍布全身,”王晏道,“由此能推测,你被囚禁、关押的时间不久,或者你的身份特殊,焦大那些人不敢向你下手。”
“焦大曾与人说过,他带回大名府的女子不知为何多了两人,我们在院子里找到了那个被折磨不成样子的女子,推测出多的二人,正是我和她,”谢玉琰道,“焦大折磨她时,该是逼问我们的来历,所以焦大应当不知晓我的身份。”
还有一点就是,那女子将刻字的玉珠藏匿起来,也是害怕被人借此发现的她的身份。
王晏道:“所以现在看来,只能你被焦大绑缚不久。”
“焦大从汴京接走人时,人数应该没错,贺家不可能不清点人数就将人送走。”
“到了大名府之后,焦大却发现多出二人,那么就是沿途出了差错。”
“可能是在这时候,有人将你们丢在焦大车上。”
谢玉琰与王晏对视:“还有一种可能。”
她停顿片刻,缓缓地道:“是我们自己上的车。”
这句话说出来,王晏目光一缩,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这个可能,但经谢玉琰一说,他仿佛想到了当时情形的紧迫。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个女子匆忙奔逃?两个人借焦大的车马离开,却没想到还是丧生在焦大手上。
王晏面容肃穆起来,他知晓那女子没能逃脱,否则也就不会换成谢玉琰在这里。他自然不会感谢焦大,要不是焦大杀死了那女子,谢玉琰也不会站在他面前。
他反而更加愤怒和后怕,将那女子经历的痛苦和危险,全都归在谢玉琰身上。如果不是谢玉琰聪明,从杨家逃脱,也会被活生生闷死在棺木中。
“焦大杀人并非有预谋,他是怕事情败露才灭口。这一点从他将你卖给人配冥婚这桩事上,就能看出来。若是他知晓利害关系,就不会为了几十贯钱,为日后留下麻烦。”
谢玉琰点头:“也多亏谢家和杨家在这时候结亲,否则就真的没有转机了。”
于妈妈此时此刻面色苍白,眼睛里满是惊诧和害怕,她听明白了,大娘子是在查自己的身世,没想到这桩事居然如此曲折。
“害人的表面上是焦大,”王晏道,“其实真正的凶徒另有其人。”
谢玉琰道:“这就要弄清楚,我到底为何会出现在大名府。”
不是她巧合上了焦大的车,而是这背后真正的原因,她为何离开,是被人有意加害?还是不得已的奔逃。
王晏缓缓地道:“眼下所有证据,都将你的身份指向谢家。谢老相爷过世在十一月,谢文菁也突然出现在京城。”
“在谢文菁来之前,谢文菁身边贴身侍奉的下人突然病故,庄子上其余的下人,要么没见过谢二娘子,见过她的也被遣离了京城。”
庄子上真正见过谢二娘子的人不多,谢老太君搬去乡下养病,带去的都是老太君信得过的下人,那些人年纪本就不小了,这些年有人病故、离开,谢老太君过世时,忠仆还自愿追随而去。”
如此一来,内宅侍奉谢二娘子的人,就剩下了三人,一人在谢老太爷过世之后离开了庄子,一人得病身故,另一个就在如今的谢文菁身边。
王晏这段日子除了衙署的事,就在忙这些。
他也确定了谢家女子的行辈字:夕、文、宜、玉、月……
若是他推测的没错,谢玉琰就出身谢家,而且与谢文菁相隔两代,或许这也是谢玉琰在大名府就盯上了谢氏的原因。
在谢家这桩事上,虽然王晏无法窥探全貌,但看阿琰的作为,谢氏对她定然伤害、利用多于维护。
否则就不会养就她凡事亲力亲为,不轻易给予信任的性子,因为不管是坚毅还是锋锐都是经过打磨才能养就。
谢玉琰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神情依旧平静:“所以供奉舍利匣那日,若是谢家人肯认我,那至少是一段家人团聚的佳话。”
“若他们不肯认,那等待谢家的,必然是腥风血雨,正义昭彰。”
第436章 法会
智远大师走进佛殿毕恭毕敬地燃了一炷佛香,然后又带着沙弥和比丘们做了晚课。
其实寺里晚课的时辰还未到。
但智远大师委实等不及了,他需要诵念佛经,用佛法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洗上一遍,这才能将谢善人那些话完全抛诸脑后。
腥风血雨……
这话也是能在寺庙中说起的?
怪不得佛祖见她一次,就要火一次。
智远大师想到这里,向大殿看去,吩咐身边的比丘:“等到法会那日,大殿里的经幡要远离香烛。”
“还有……佛香不能太多,也不能太高……供佛灯的时候,灯芯一定要短一些,不要太偏。”
“总之,长明灯、酥油灯、香炉这些容易倾倒的东西,要让人仔细看好。”
比丘应声记下。
“还要提前将大殿前后的水缸挑满水。”
比丘小心翼翼看了住持一眼,住持一脸的肃穆,模样格外认真。是不是住持待过的寺庙曾被火烧过,所以住持才这般小心?
“住持放心,”比丘道,“法会的时候,这些东西我们都会弄好。”
“不得有半点大意。”智远大师再度嘱咐。
说完话,智远大师走出大殿。
这么好的寺庙,还能得到朝廷的敕封,多好的事。智远大师默默地双手合十,他无比希望谢施主一家能够团聚。
刚想到这里,天边突然炸开一记响雷,智远大师差点就打一个哆嗦。
……
禅室中。
谢玉琰伸手接下了王晏递过来的一碗素面。
于妈妈站在很远的地方,只因为王大人体谅她辛苦,接替了本该是她的活计。不过这样也很好,她家大娘子忙起来就不喜欢吃东西,手里的人手越来越多,摊子越铺越大,饭食却吃的愈发少了,委实让张娘子和她着急。
现在有人陪着一起用饭,自然是好事。
谢玉琰这具身子寒症未消,家中又开始每日熬药,苦药吃下肚,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整个人仿佛都要被药腌透了。再加上手中事多,吃什么东西都觉得没味道,虽然强迫自己尽量多吃,还是瘦了些。
王晏应该就是看到了这个,才会向寺中要斋饭。
“先吃面,”王晏道,“一会儿再吃点素点心。”
禅室不大,两个人之间摆着一只小小的桌子,谢玉琰还好,王晏两条腿都无处安放,只能拘束地蜷在那里,看着委实辛苦。
谢玉琰低头吃东西,王晏在一旁烧水点茶,虽然不说话,气氛却没有让人感觉半点不舒坦。
不知不觉中,谢玉琰好像已经习惯了与王晏单独相处。
一碗面见了底,她这才抬起头,刚好撞上王晏的视线,他柔和的目光中有一抹的幽深,平静却又深不见底。
他稳如泰山地端坐在她面前,似是要帮她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