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能审讯辨是非,律法之外又有多少的痛楚和无奈?
这法会是一定要做的……
智远大师向前走了几步,他突然想到……法会最后一日是不是就要供奉舍利匣?所以谢施主早就算明白了……不管怎么样,他都得卖瓷器。
智远大师再次后悔,他就不该接下那藕炭。
……
谢承让从茶楼出来,就打发人去云栖寺打听消息,他能肯定这个智远住持在为谢玉琰做事,否则那智远和尚不会尽心尽力在佛炭和泥炉上帮忙。
果然,晚些时候派出去的人,打听回消息:“云栖寺那边,让沙弥去汴京的寺庙送信,他们两日后开水陆,寺庙前和僧录司也都张贴了告示。”
这场水陆之后,云栖寺就会更名为宝德寺。
消息早就传了出来,只不过谢承让没想到会这么快。
大名府的人,一个个都这般厉害,有雷厉风行的手段。
谢承让吩咐小厮继续打探消息,然后就前往主屋用饭。
这段日子谢家的气氛都很低沉,加上谢易芝为朝廷的事奔忙,一家人甚少聚在一处。今日周夫人这般安排,谢承让就知晓,必然要在饭后商议他的婚事。
用过饭,下人收拾妥当,谢家人就坐在了主屋的小厅中。
谢易芝看向谢承让:“这段时日,少与旁人走动,莫要再惹事,”
谢承让还没说话,谢承信开口道:“父亲莫要怨二弟,二弟也是被夏家牵连,与云栖寺做买卖也是夏五的主意。”
谢易芝皱起眉头:“那日是他上门去找夏五郎,若非如此,他们两个人还不会被牵扯其中。”
更别说后面还将夏尚书拉下水。
现在上面的人,用这话压他,让他不得不应允亲事。
谢承信道:“二弟说了,是夏五命周家船队对付郭雄他们,夏家怎么能连这个赖在二弟头上?”
“大哥,”谢承让阻拦谢承信,“父亲说的对,是我错了,若不是我去找夏子乔……就没有后面的事。”
他不能拒绝这门亲事,因为他私底下与夏二娘来往,送了东西夏二娘手上。那些北珠,还有他瞒着谢家开的铺子,夏二娘若是说出来,婚事不但要继续,还会引来父亲的愤怒和猜疑。
现在夏二娘不会以此要挟,一来保全双方的脸面,二来既然要做他的妻室,将来就要与他利益相系,自然不能做对他不利的事。但惹恼了她就不同了,夏家这样的情形,她再被拒婚,就彻底陷入了困境。
“你知晓就好。”谢易芝说着又将目光落在谢承让身上,二郎回家之后,没有质疑家中安排的婚事,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辩解,而是老老实实地听着,这般模样,倒是让他不由地心软。
“翁易担下了所有罪责,要不是许怀义紧抓着不放,夏孟宪也早就脱身了,”谢易芝道,“刑部抓了许多官员,夏孟宪总有失察之责,不过局面不会一直这般,夏孟宪到底是正三品大员,学生遍布朝堂,不会就这样折在一个小小详覆官手中。”
“没人敢为他说话,不过就是看在沈家和慈宁宫的颜面上。夏家东山再起的时候,你也能跟着借力。”
谢承让点头。
谢易芝接着道:“你要娶夏氏女,不可顶着庶子的身份,就记在你母亲身下。成亲之前,夏家还会为你谋个职司,到时候好好在任上做事。”
谢承让皆应下。
说完这些,谢易芝接着道:“婚事是婚事,夏家在外的那些生意,你不要沾手,至少眼下莫要涉及……妖教之事非同小可,我们谢家不可被拉进去,免得被那许怀义找到由头,又来纠缠。”
第432章 商议
谢易芝说的每句话,谢承让都会点头应承,谢易芝的神情更加和缓起来。
谢承让起身向谢易芝行礼:“父亲说的话,儿子谨记在心。儿子在外行事不当,这段日子让父亲为难了。”
谢易芝道:“年纪尚小,吃些苦头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能长记性。”
谢承让应声。
谢承信眉头紧锁,以父亲的本事,朝中想要与谢家结亲的官员比比皆是,哪里非得是夏家?
谢易芝瞥了一眼沉着脸的长子,他也皱起眉头,之前要将夏二娘许给他,他不愿意,现在给他二弟,他又是如此。
谢易芝开口道:“从明日起,我处置公务,你就跟着我在书房,过阵子你也给我去衙门里,王晏、贺檀这些人在朝廷都有了一席之地,你却还赖在家中。”
谢承信对步入仕途没有兴致,父亲这般说了,他也不敢有异议,只是道:“儿子知晓了。”
话说到这里,谢易芝就要将两个儿子遣走,谢承让开口道:“听说谢氏瓷窑出的舍利匣要供奉去云栖寺。”
“班荆馆那边也有人打听那些瓷器。”
班荆馆里住的是西夏的使臣,每日那边都会有消息传出来。谢易芝掌管枢密院,自然这些十分清楚。
谢易芝道:“那些人向朝廷提出看舍利匣,但朝廷正在办云栖寺的案子,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弄不好就会引火上身,毕竟那边的是沈家和慈宁宫。
但是等到云栖寺更名,谢氏正式供奉舍利匣的时候,那些使臣肯定要去凑热闹。
谢承让道:“这么说,大名府谢氏的瓷器肯定要卖去榷场了。”
谢易芝抿了一口茶:“那谢氏不简单,她背后定然有人,只怕从大名府开始,就有所筹谋。”
大名府倒了个刘家,来汴京又让夏尚书丢官,这些与谢氏多多少少都有些关联,当然谢易芝并不会觉得是谢氏有什么本事,一个商贾还是个寡妇,再聪明又能如何?不过就是银钱上有些算计罢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背后驱使谢氏这颗棋子的人。
之前谢易芝怀疑是王家,现在又牵扯到了慈宁宫,反倒让谢易芝更加看不清楚了。
总不能是王相公与太后私底下有了来往。
周氏道:“老爷你们为何要在意一个小商贾?”在她看来,那谢氏委实不值得父子两个挂在嘴边。
“都是夏家下面的人办事不利,否则哪里会让她冒头,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吧?还能闹到多大?”
“若是老爷着实觉得那谢氏有问题,我就去云栖寺请个帖子,等谢氏供奉舍利匣的时候,仔细瞧瞧她。”
谢易芝思量片刻点头:“也好。”
“我陪母亲一同去,”谢承让道,“那日难免人多,我也好护着点母亲。”
谢承信听到这话立即接口:“我也去。”
谢易芝没将这桩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问题不是出在谢氏那里,解决了一个谢氏,就像抓起李管事是一样,难以撼动他们背后的人。
说完了话,谢承信、谢承让都退了出去。
周夫人看向谢易芝:“明日我去一趟夏家,若是顺利,就早些纳吉,将亲事彻底定下来。”
谢易芝道:“你安排就是。”
家中事宜周氏都处理得当,所以就算衙门有些烦心事,谢易芝也觉得能应付的过去。
也多亏他早些处置了那些“家事”,现在谢家上下都听他的安排。母亲从前偏心二弟,父亲独断专行,若是家中他们主事,即便他官居一品,也不会舒坦。
现在就是刚刚好。
……
此时的谢玉琰正在慈云庵中。
净圆师太带她看了庵中染布的作坊,十几个比丘尼正在忙着晾晒布帛。
净圆师太道:“云栖寺的比丘尼来了之后,这里就不缺人手了。”
谢玉琰走了一圈:“这里的地方应该足够砌新炉灶。”
“那何时才能开始搭建?”净圆师太询问。
“大名府的人手到了之后,”谢玉琰,“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日。”
他们去年冬日就在大名府搭砌烧石炭的炉灶,那些工匠还曾帮衙门修炼铁的炉子,他们到了之后,很快就能修砌起适合染布用的炉口。
“不过,也不用等到他们来才动工,”谢玉琰指了指周围,“这里太小,不如往周围扩一扩。”
“炉火煮得快了,染的布帛也多起来,就要有足够的地方用来晾晒。”
“除此之外,再请几个染坊的师傅前来,既然想要靠着这个赚银钱,就要学的精细些。之前你们靠着布帛价钱低,即便染的差些,也有人来买。”
“但以后不同了,庵里出的布帛多了,即便价钱低一些,就能都卖出去?能接受布帛有瑕疵,颜色不够匀称的人毕竟不多。”
“再说,有了石炭,其他染布作坊出的布帛价钱也会便宜,到时候庵里要怎么办?继续降价?”
“本钱在那里,降又能降到哪里去?”
净圆师太听到这里点点头。
“既然炉灶还需要等,那就趁着这时候学印染,也不算耽搁功夫,”谢玉琰道,“再者,石炭灶染出的颜色如何,也要尝试,这样安排一举两得。”
净圆师太道:“印染坊的事,都听施主的。”
谢玉琰算一算时间,师祖和师父已然到了汴京,等到云栖寺做完了法会,刚好开始忙碌慈云庵的事。
安排完这些事宜,净圆师太请谢玉琰去禅房里歇息。
净圆师太道:“谢大娘子还没提及如何与慈云庵分利,就着手帮我建染布作坊,就不怕买卖谈不拢,白白浪费了精神?”
谢玉琰摇头:“我与师太都是一样的心思,即便师太只是让我帮忙,不提买卖,我也是要来的。”
净圆师太抬起眼睛:“谢施主这话何意?”
谢玉琰道:“师太来南城码头寻我,突然提及慈云庵,难道不是想要为女子也寻个去处,让她们赚些银钱,能养活自己?”
谢玉琰说到这里向周围看了看:“有多少女子,是因走投无路才来庵中,还有那些被妖教欺骗的女子,她们流落在外已经丢了名声,若是不能归家,又要去何处?”
第433章 就是她了
慈云庵不是皇家尼庵,谢玉琰未曾去过,却在《会要辑稿》里看过曾有后妃请去慈云庵,只因慈云庵与其他尼庵不同,里面的比丘尼劳作、染布,虽说要付出许多辛苦,但日子会更自在些。
但宫中妃嫔究竟不是常人,哪里能随意安置?礼法、规矩一向凌驾于人,想要逾矩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所以这也就是为何,几十年后慈云庵染的布帛很有名气,却一直没被朝廷敕封被皇族所承认。
净圆师太没有反驳谢玉琰的话:“你就是这样说服宝德寺住持的?”
谢玉琰清楚净圆师太问的是“佛炭”之名,师太猜到佛炭可能不是源于宝德寺,而是她的手。
但即便彼此心中清楚,谢玉琰不承认,旁人自然更加无法证实。
谢玉琰故意避开道:“宝德寺住持赠予我佛炭的方子,我帮寺里挖掘石炭也是应当。”
不等净圆师太接口,谢玉琰接着道:“再者,买卖之事,寺庙不好沾手,由我来做更为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