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爷脑子胀痛,他不知该担心杜家的那些东西,还是愤恨杨二老太爷。
他还以为,杨家终于肯给他们更大的好处,原来是在耍他们,推他出去做这个替罪。
站在不远处的杨明经,看着杜太爷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们身上就好像都长出了一条线绳,绳子的那一端就握在谢氏手中。
谢氏想让他们做什么,只需动一动手指,然后……他们就得照做。
“是青白盐,”杜太爷将心一横,“杨明山亲自送去杜家的,我卖了大约五十斤,还有几百斤藏在……”
西夏盛产青白盐,价钱低廉又少苦涩,朝廷明令禁止民间倒卖的番货中,头一个就是青白盐。
杨二老太爷听到这里,满身冷汗,他急着拦住杜太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莫要往杨家身上泼脏水,杨家给的是银钱,不是什么私货,什么青白盐?我根本没见过。”
话一出口,杨二老太爷眼睛瞪大,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急于与青白盐撇清关系,却承认了杨家帮杜家向外运过货物。
“我们没卖货物去西北,我们就是……卖去了陕西路,你家中就算有青白盐,”杨二老太爷颤声补救,“那些是你们自己弄来的,与杨家无关。”
杜太爷脸上露出一抹莫测的笑容:“我也不是个傻的,任由你们摆布,你敢说你与西边的人没来往?我在你那庄子上就见过。”
说到这里,杜太爷看向贺檀:“我不知晓现在那人还有没有在庄子上,但听过他说话,口音就是西北那边的人……至少长期在那边生活……巡检大人若是能将他抓来,严加审问一番,就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杜太爷一时想不起来更多,但他能确定,那汉子不一般。
杨二老太爷这下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终于软了下去。朝廷已经知晓了北城外的庄子,连他都不知晓,老四一家在庄子上有没有藏匿物什,但……庄子上的确有个西北来的人,每次来往货物,那人都会帮忙带路。
这次那人跟着来到大名府,并没有急着走,应该是打探大名府如今的情势。
“看来这次收获不小,”贺檀看着杨二老太爷,“老太爷年纪大了兴许记得不清楚,还是跟本官一同去衙署,好好问问杨明山。”
杨二老太爷肩膀开始抖动,他以为很快就能将老四救出来,却没想到……今日自己也会被一同带走。
他们父子居然要在大牢里相见。
……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祖母。”
杨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然后是二老太太嘶声喊叫:“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是我家……为何不让我进去?”
谢玉琰能想到,杨骥迟迟不见二老太爷出来,于是怂恿了二老太太。
不过,太晚了些。
贺檀目光一沉:“既然那么想过来听消息,就一同带去巡检衙门。”
军卒们应声。
屋子里其余老者互相看看,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盼着贺檀将他们忘了,这样他们就能各自归家。
已经走到门口的贺檀突然回头:“等他们族中族长到了,就一并都送来衙署,他们与私运番货有关,都要仔细查清楚。”
“大人,冤枉啊,大人……”
老者们纷纷跪地,贺檀却大步走出了杨家堂屋。
军巡卒架起了杨二老太爷、杜太爷紧跟了出去。
谢玉琰就站在屋子里,等到人陆续都离开,屋子里就剩下了她和坐在椅子上的王鹤春。
屋门被关上。
王鹤春道:“谢娘子请坐吧!”
声音淡然中透着几分疏离,换成旁人兴许会被骇住。
谢玉琰施施然走过去,坐在了王鹤春旁边。
没有绕圈子,王鹤春抬起眼睛,目光再度与谢玉琰对视:“谢娘子帮着衙署查出这桩案子,衙署理当奖赏,娘子想要些什么?”
谢玉琰并不躲闪,这一刻她的眼睛中也有光芒闪过:“大人们不是已经给了?送走了杨二老太爷和四老爷,我就能顺利掌家,这些足够了。”
“那接下来呢?你还想要什么?”王鹤春并没有因谢玉琰的坦诚惊讶。
谢玉琰嘴唇再次弯起:“永安坊和整个大名府。”
第36章 上当
换个情形,换个人说这句话,王鹤春都不会在意,因为这就是个玩笑。
眼前的谢家娘子,却不会让他有半点轻视之心。
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不知来处,没有任何人能依靠的女子,只用了几天的功夫,就将整个杨氏一族翻了天。
王鹤春再次仔细打量谢玉琰。
方才她说话时,声音清越,甚至因为她的年纪,音调中尚存几分轻软,语气却果断而笃定。那双眼睛格外明澈,就似阳光下泛着光亮的湖水,但目光越是平静、清澈,越是看不到隐藏在下面的半点情绪。
谢氏太不一般,就像他与贺檀说的那样,举手投足透着一股世家女的风范,又与那些事事听从长辈和族中安排的世家女不一样。
一个女子从小被教敬顺卑屈,事夫之德。孝顺曲从,事父母公婆之德。夫婿、长辈、族长、朝廷法度,总有一个会让她们惧怕和牵绊,但她却好似没有。
她能在巡检衙门里为自己伸冤,也能将一干郎妇关起来,按她的心意,书写她们的供词。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将案子查清,她只是要寻个借口请衙署的人登门。
那些家规和法度,对她来说并非枷锁而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这样的人有什么不敢去做?
“你要掌控永安坊和大名府的商贸?”王鹤春道,“杨氏只是个小商贾,何以见得用他们就能做到这一步?”
谢玉琰道:“两位查的案子足够大,波及的人足够多,到时候大名府必然被清洗,旧人走了,自然就要迎来新人,只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就能在大名府立足。”
王鹤春目光微凝:“你怎么知晓,我们查的案子足够大?”
“在朝廷罢停和市,多设关卡之后,还能将青白盐这样的东西运出,”谢玉琰道,“靠的肯定不是商贾和商队。”
“就像杨家将货物送出大名府一样,没有守关将士通融,就算长出翅膀,也照样飞不出去。”
“所以朝廷才会在大名府设立巡检衙门,纠察的不止是寻常百姓,还有……朝廷官员和那些从中获利的商贾。”
她说起这些不带任何遮掩,好似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谈论到了朝廷政事。
王鹤春道:“那又凭什么是你?”
谢玉琰笑容更深了些,王鹤春不会想不明白,只是想要探探她的底细。
“因为我刚好与他们对立,”谢玉琰道,“那些私通官员,买卖私货的商贾,必然早就得了利益,要么是富甲一方,要么已经攀附上权贵。”
“而我被掠卖人加害差点因此丧命,本就给巡检衙门带来了清查坊间的借口。如今又为贺巡检查清走私番货,送去了证据。别看杨家只是不起眼的虾米,但顺藤摸瓜,定能拿住藏匿在下面的大鱼。”
“我给他们找了这么大的麻烦,他们会不会恨上我?”
王鹤春道:“你就不怕?”
谢玉琰摇头,两个人目光再次撞到一起,每次两人对视,谁都不会躲避开,而是清清楚楚地让彼此看到心中所想。当然仅限此时此刻的思量。
这举动也并不是坦诚,而是不想浪费时间去猜度。
谢玉琰道:“两位大人会帮我,再说,被盯上才好,不然如何钓鱼?现在,我就是两位大人立起的一面大旗。”
“那些商贾仗着有人撑腰在大名府为所欲为,害过的人不在少数,巡检衙门设立这么久,又有多少百姓前去诉冤?”
“想必不会很多。衙门若是事务繁忙,两位大人哪会这么快来到杨家?”
若是王鹤春养气功夫不够好,一定会在这时候被她气笑。这话往深了思量,何尝不是被嫌弃无能?
谢玉琰道:“可见百姓并不信任朝廷,更别提刚刚设立的巡检衙门。除非大人真的做出为民伸冤,对付那些商贾的举动。”
“我现在可不就是?”
嫌弃虾米不够好,就不要以她为饵。
这话外弦音,王鹤春怎么会听不出来:“你有这样的图谋,与那些谋利的商贾有何区别?”
谢玉琰笑道:“我既然要借力,又怎么会不明白,手中匕首到底有多锋锐?哪里能让利刃刺伤自己?”
“两位大人都是好官,好官就有自己的准则,只要我不作奸犯科,触犯大梁律法,必然不会有谋害、构陷之灾。无能之人才会想走捷径,想要站得足够高,就得经得起审视,这么快就有了把柄和瑕疵,必定走不远。”
“这一点,我与两位大人是同路的。”
王鹤春脑海中浮现出谢氏一身嫁衣,被带来他和贺檀面前说话时的情形,那会儿他就觉得谢氏多了些锋芒。
现在看来,那只怕是她最恭顺的时候。
如果眼前突然烧起一簇七彩的火焰,王鹤春会想看这火苗到底能烧多旺。而不是趁着它尚未成事,一脚踩灭。
这就是为何朝廷会有弹劾,说他貌似驯良。
话到这里也就不用继续了。
王鹤春现在需要谢氏做那面大旗,彻底将巡检衙门立起来。
王鹤春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玉琰开口:“我不记得身世,既然被谢家当做‘谢十娘’嫁入杨家,我就以谢氏为姓,取名玉琰。”
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却能说出那番话,连谎话都这样敷衍,但假以时日若是用着的时候,她必定能编出一段让人笃信的经历。
该问的都问了,王鹤春站起身准备离开。
谢玉琰道:“还有一桩事劳烦大人。”
……
贺檀在外面等了许久,总算耐不住性子,重新走回杨家堂屋,到了门口就听里面传来谢氏的声音。
“大人就当千金市马骨。”
话刚落下,王鹤春就推门而出。
贺檀等待片刻,不见任何人走出来,不过目光所及之处,却看到了一截裙裾,可见谢氏就在屋中。
两个人没有多言,径直走出杨家翻身上马。
“千金市马骨是什么意思?”贺檀问向王鹤春。
王鹤春随意地道:“有人千金求千里马,三年不能得……”
贺檀气急,鹤春明知晓他不是要问这个,他就算读书没鹤春好,也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知晓:“我是说,谢氏为何提及这个?”
王鹤春看向贺檀:“她就是马骨,你想要从更多人嘴中,得知那些人的罪行和证据,就得保谢氏安然无恙,如此才会有人敢到你面前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