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菁的目光跟随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二娘子,”管事妈妈低声道,“您没事吧?”
谢文菁摇摇头:“没事……”
“早知晓,我该先去看看,”管事妈妈自责道,“无端让人惊扰了娘子。”
谢文菁不想继续在此停留,带着管事妈妈匆忙走出了大殿。
待到重新见到旭日,谢文菁也松了口气,再去打量四周,却也寻不到那女子的踪影。
……
一处禅房之中。
于妈妈点燃了佛香,不时地看向门口。
大娘子去寺中走动,没有带着她前往。于妈妈明白大娘子的用意,两个人总会比一个人更显眼些,再说她在外面又不能戴幂篱,容易被人记住面容。
心中清楚,但免不了担忧。
尤其这云栖寺来往的女眷不少,万一……
正想着,门被人推开,紧接着一个戴着幂篱的身影走了进来。
于妈妈立即迎上前,伸手帮忙摘下幂篱,露出了谢玉琰那张清丽的面容。
等到谢玉琰坐下,于妈妈端了一杯茶上前:“大娘子有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谢玉琰颔首:“找到了。”
她让杨小山盯着云栖寺,果然有许多收获,不但惹怒了寺里的比丘尼,还见到了谢文菁。
谢玉琰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袋子,里面放着那块玉佩和玉珠。
不过就见了一面,说了一句话,但谢玉琰已经能猜出,眼下的谢文菁并非真正的谢二娘。
正思量着,门轻轻被人推开,紧接着一个人闪身走了进来。
于妈妈抬头看过去,整个人不禁一怔,眼前的不是王大人又是谁?
这里可是云栖寺,里面都是尼姑和女眷,王大人居然会来此地。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他们借着盖铺子,在云栖寺外安插了不少人手。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能找不到机会,让王大人与大娘子相会?
更别说,大娘子还特意来了这处僻静的禅房。
只可惜,这里不是宝德寺,禅房里没有那么多物什,于妈妈也没法伺候两个主子下棋。
这般想着,于妈妈快步向外走去,免得一会儿要遭人嫌弃。
门刚被关好,谢玉琰的手就被人拉住,多日不见,再次感觉到熟悉的温度,一颗心忍不住慌跳。
谢玉琰看向王晏,刚将面前的人看清楚,她却突然有些想笑,大约是因为面前这个人生得太过英俊、端正,如此一个相貌堂堂之人,怎么能是一个偷入寺中的登徒子?
“我还以为,”谢玉琰道,“你要扮作一个女子,才能走入寺中。”
望着她脸上那抹红晕,王晏的心被撞了一下:“官家让我抄写佛经,刚好要送入寺里供奉。”
谢玉琰点点头,勉强算是一个借口,不过再如何,比丘尼也不会放男子入内,真的让人知晓王晏这般行径,名声就彻底没了。
王晏低声道:“你若是能与我归家,我便不必这般冒险了。”
不但没有被她说得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也就只有王晏了。
谢玉琰自然不会应承:“王大人身手了得,定不会被人拿住。”反正在童子虚笔下,王晏也做出了许多荒唐事,不差这一桩。
其实云栖寺本是僧人修行之地,因着后宫娘娘常来此地上香、参佛,云栖寺才将僧人迁出,尽数安排了比丘尼。
这处禅房就是从前的云栖寺为居士提供的清修之所,禅房远离寺中,寻常人不会前来,也就不容易被人撞见。
“你见到了人?”王晏低声道。
谢玉琰道:“谢二娘曾用梵文为谢老太君抄佛经,外面也传二娘子通晓梵语。”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可我方才以梵语与她交谈,她却茫然不知。”
王晏有些好奇:“你与她说了什么?”
谢玉琰目光清亮:“mūrkha。”
无知之人。
谢二娘听到之后,居然郑重地向她回了个佛礼。
第383章 郎君
被谢玉琰问话的时候,谢二娘刚受过惊吓,情绪还未平复,顾不得遮掩最真实的情绪。
她怔愣地站在那里,在意识到那是梵语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股的惊慌和恐惧。
惊慌是发现自己无法应付眼前的情形。
恐惧则是想到了后面可能会带来的结果。
谢玉琰隔着幂篱看着她。
垂下来的纱幔似薄雾,流淌在两人之间,一个眼眸清澈,脸上挂着抹淡然的笑意。
一个面容绷紧,满身抗拒、仓皇,似是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她自黑暗中走出,身形愈发清晰;她肩膀上却如同坠了千斤重物,即将被压断脊梁。
她还未露出真容,她就已经节节败退。
mūrkha,无知的人,不知自己变成了谁,面对的又是谁,所以哪里来的勇气,站在她的面前。
王晏望着谢玉琰,他虽未亲眼所见,却能想象得到,谢二娘方才是什么模样。
谢二娘尚未意识到她遇到了谁,光凭她,还不足以让阿琰展露真容,她不过就是这张网里的一条小杂鱼。
谢家有多煞费苦心将她变成谢二娘,将来就会有多后悔。
不过……若是阿琰不在这里,谢家就要得逞了。
真的如此,谁会知晓,谢家那繁华之下,有个被掠卖配了冥婚的女眷,还有一个被折磨到死的可怜女子,她们都经历了什么?谁害了她们的性命?
阿琰不曾提及过这些,但王晏知晓,这一笔笔她都记得。
就像杨家六郎一样,最后她要给他讨还公道,脱身之后,立即询问衙署,是否审出了口供,为杨六郎伸冤。
但她也有自己的一定之规,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自信的人都倔强,只走自己的路。
聪明,过早看透一切,懒得去迎合那些虚假,看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冷漠。
在那些只注重利益的世家大族中,一切皆是棋子,那不想做棋子的人,偏偏又被估出了高价,他们要做的就是不停地约束、打压,磨掉那些“不逊”,让她彻底为族中所用,这一路,她定然因此受了许多苦。
王晏下意识地伸出手,抚摸着谢玉琰的头顶。他眼前的她,似是变回了十年前在林中遇到时的模样。
一双灵动的眼睛,掩盖了言语中的虚假,骗他孤身一人走入林子深处。
他也曾因她的蒙蔽,心生不甘和怨怼。
可现在,他却觉得庆幸。
在那些争斗、打压中,不知要学到多少手段才能自保,才能将自己变得可惧。
好在他们用尽解数,也不曾让她屈服,她还是她。
有人能在挫折中变得圆滑,有人却能始终锋锐、炽烈。
阿琰显然是后者。
王晏有些后悔,在大名府的时候,他以为看透了她,就因为她的聪明,认定她别有用心。
差一点,他就因为自己的自大,错过了正解。
谢玉琰感觉到头上一片温暖,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顶,手指摩挲,柔而缓慢。
谢玉琰以为会讨厌这种碰触,小时候,祖母的手落在她头顶时,笑容虽然慈祥,但多数是提醒和警示。
想要承欢膝下,就得遵守规矩。
可现在不一样,他的力道很轻,用一种安抚、保护的姿态,让她的心绪变得更加宁静。
陌生的感觉。
让她的指尖都带了微微的麻意。
过了许久,他才将手放下,手臂却落在她腰间,轻轻一带,将她拢入怀中。
谢玉琰闭上眼睛,任由他那温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围。
只有与王晏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能完全松懈下来,暂时将许多事都抛在脑后,不去思量。
“她不是谢二娘,”王晏道,“所以……”
谢玉琰点头:“我是。”毋庸太多解释,王晏知晓她的意思。
“我没有想起从前的事,”谢玉琰道,“不过能顺着蛛丝马迹,猜测出结果。”
“那谢二娘去藏经殿里应当是寻找谢老太君,或是谢文菁抄写的经文。”她眼看着谢二娘直奔善信供奉的经文而去。
谢二娘查看这些做什么?
心虚的人,才怕露出破绽。
“可能那经文,对她假扮谢二娘是个威胁。”
王晏道:“我会遣几个人去藏经殿里寻找,将与谢家有关的经文都拿出来。”
抄写的佛经上,最后都会写着善信的名字,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寻到。
两个人还在说话,外面传来于妈妈的声音:“大娘子,寺里要来送素斋了。”
素斋过后就是晚课,也是比丘尼给善信讲经的时候,禅房里必定是要来人的。
谢玉琰看向王晏。
王晏却岿然不动,搂着她的手臂反而更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