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征比王晏大几岁,当年科举的路上得了伤寒,多亏王晏救济银两,后来两人经常书信来往,蔡征颇为赞成王晏的政见,明面上却又没有与王家有任何交情,不曾拜见过王相公,是王晏自己的关系。
蔡征在大理寺任职,与许怀义从前就有来往,现在前去也能得许怀义信任。
桑植拿着信函去寻蔡征,还不忘记仔细看了看自家郎君。
郎君的心情比昨晚要好,没等他出门就取了肉干,推开窗子唤狸奴回来。
狸奴正在院子里,蹲守一只鸟儿,听到动静,快步跑进屋子。
王晏将肉干递过去。
此时屋子里只有一人一猫,王晏低声道:“她挺好,不用再担忧。”
狸奴仿佛听懂了似的,开始歪着头专心对付那肉干,将肉干咬的嘎巴作响。
王晏看着狸奴露出笑容。
刚好林夫人要去给儿子送杏仁酥,走到门口,透过窗子看见王晏眉眼舒展,弯起的嘴角上满是笑意。
林夫人不禁一喜,看儿子那般模样,生像是在思量哪家的女郎,不过又往前几步,就瞧见了胖成一个球的狸奴,林夫人不禁叹口气,是她想太多了,她就不该抱着几分期望。
……
许怀义家中。
郭雄抬起头看着屋中的摆设,屋子里只有一张桌案,一把椅子,别说没有博古架这样的东西,就连书画也都放在一只瓷缸中,那瓷缸做工也是寻常,就是市集上卖的最寻常的那种。
院子里只有一个老奴,在帮他们烧热水。
郭雄心中感叹,这许大人家中已经能称得上……寒酸了。
郭雄道:“许大人还不曾娶妻?”都说榜下捉婿,许怀义这样的人应当早就被人盯上了才是,怎么反倒家中空空如也?
许怀义摇摇头。
郭雄道:“所以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许大人为了查案不惜得罪显贵,所以从大理寺到了刑部……也因此没有人愿意……”
郭雄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怀义道:“没人愿与我结亲?”
郭雄只得点头。
“传言不可信,”许怀义道,“你有什么冤情,现在仔细与我说来。”
郭雄就将如何来到汴水,怎么遇到冯家人说了一遍。
“汴水上本是孙家、周家、吴家、郑家的天下,他们把持着四条河道,运入京中的货物都经他们的手,而且他们与城中的商贾有来往,货物根本不愁买卖,自然就在水上越做越大。这些人仗着财大气粗,就动辄欺压船工,在他们手中打残的人不止一两个。”
“我委实看不上他们欺压船工,就将那些人收留下来,还买了几条船,带着他们一同在水上讨生计。”
“就是因此得罪了这几家人,被他们处处针对,稍不留意他们的船就要撞过来。”
“明明是他们动的手,却要让我去修船,我前去告官,他们却买通了我船上的人,最终……赔了一大笔银钱。”
“吃过一次亏,我就有所准备,让人在船上准备棍棒,将一端用稻草、布帛绑住,若是他们船只靠过来,就用棍子去戳,既伤不到人,又能防住他们横冲直撞,他们一时拿我无可奈何,也就是这样,我才在汴水上扎下根来。”
“我还以为这样就好了,反正也不碰他们那些大买卖,这样倒也安定了几个月,前不久却让我们找到了二弟未过门的娘子,冯二娘。”
“冯二娘和哥哥来汴京是为了告官,却不知为何被人卖去了瓦子做女飐,我二弟去询问,得知需要二百贯钱,我们手中哪有那么多银钱?二弟心急如焚,就四处打听消息,想要多做些买卖。那卖香料的赵昆就是这时候凑了过来。”
许怀义听到这里开了口:“那赵昆让你们帮忙运香料?”
“正是,”郭雄道,“他们就是为了逃过朝廷征收的抽解钱,才找到了我们,但我知晓这买卖决计不能做。”
“按本朝法度,私运香料是重罪。再者这么好的买卖如何能落在我们头上?他们该寻那四家人才对。”
“那赵昆还恐怕我二弟反悔,送上了五两银子做定金。我那二弟一看银钱,就冲昏了头,非要做这一笔买卖,好去救冯二娘。”
“二弟可能看不透,但我却心中明白,这桩事来的蹊跷,与那几家陷害人的手段没什么不同。”
郭雄正思量后面的话要怎么说,没想到许怀义道:“你说的冯二娘家,是那个开布帛铺子,后来赔光了家财,夫妇两个自尽的那个冯家?”
第330章 帮手
郭雄整个人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许怀义,他差点都想要站起身立即跑出去。
太可怕了,这就像是个圈套,不然怎么所有事都那么顺理成章?
郭雄道:“大……大人怎么知晓?”
许怀义淡淡地道:“冯家兄妹上京告状,还想敲登闻鼓。出过人命的案子汴京城内是有不少,但像冯姓兄妹前来上告的不多。”
“我看过汴京内近几年所有的案宗,对此有些印象。”
这哪里是有些印象,这分明就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的汴水上的冲突,我也知晓一些,你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用布帛绑了棍子,是被人诬陷打人之后,才这样做的。”
“你说你们要寻冯家兄妹我相信,救冯二娘应该也是真的,”许怀义抬起眼睛看向郭雄,“不过……你们真没运过香料?”
郭雄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若是胆怯也就不会在汴水上讨生活了,换了旁人,见到许怀义这威势一定会面色难看。
许怀义在大理寺、刑部审案,神情肃穆,与他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带着几分审讯和盘问的意思。
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
郭雄心中发慌,好在稳住了面上的神情,不过他想了半晌,才是点头:“是运过一次。”
说着,他急忙道:“不过很少,只赚了两百文钱。”
许怀义目光微微缓和了些。
郭雄抿了抿嘴唇,才又发问:“大……大人如何知晓?”
许怀义道:“既然要引你们上钩,自然先得抛出些饵料,不真正拿到好处,你们也不会上当。”正郭雄承认了这桩事,他才会相信郭雄说的话。
“运过多少香料,拿了多少银钱,都要说清楚,若有赃物一并交来衙门。”
香料自然早就卖了,但要补上也不难,郭雄庆幸自己找到了这位许大人,否则他就真的没有了回头路。
郭雄道:“那人约我们两日后见面,如今已经过了一日,明天就该去寻他了。”
“那你就去,”许怀义道,“不过在此之前,与我过了文书,留下案宗。”
有了案宗和文书,将香料和五两银子一并交上去,就等于有了实证,除非这位许大人与那些人串通,否则没有人能给他们冠上罪名。
许怀义带着郭雄去了衙署,这两日刑部忙碌大名府的案子,每日都有许多人进进出出,也就没有人注意到郭雄的情形。
郭雄刻意低着头,又有许怀义开路,顺利就见到了文吏。
在文吏跟前做了文书,画了押,郭雄这颗心才彻底落下来。
两个人一路又回到许怀义的院子,郭雄不禁问起冯家的案子:“大人看过冯家案宗,是否觉得其中有蹊跷?”
好好的布帛铺子,突然就赔了一大笔银钱,东家被逼着自尽身亡。冯老翁是个好人,当年与父亲定下二弟的婚事时,才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发了家,也没有不认这门亲,所以冯家出了事,他们才想要来帮忙。
许怀义沉默片刻道:“我只看了案宗,未曾亲自审理此案,无从断定。”查案他可以猜测,却不能将没被证实的结果透露给旁人。
郭雄有些失望,若是能求许大人一同审理冯家的案子……那就好了,兴许冯二娘也能脱身。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许兄可在?”
听到这熟悉的动静,许怀义就知晓是谁了。
大理寺的蔡征。
许怀义向郭雄点点头,示意无碍,这才吩咐人去开了门,自己也去门口相迎。
门拉开,就看到了面容有些憔悴的蔡征,不等许怀义说话,蔡征熟络地进门,转身又将门拴上,晃了晃手中的吃食。
“熬了一日一夜才走出衙署,回到家里偏偏睡不着,干脆找你喝两杯,今日不说公事只饮酒。”
蔡征拽着许怀义进了屋,这才发现屋中另有一个人,他登时怔愣在那里:“这是……”
不等许怀义说话,蔡征一脸歉意:“不知晓你这里还有人在,那我改日再来,这些都给你留下,家中老母不许我饮酒,看到了又要打骂。”
说着放下东西,就要往外走。
许怀义哪里能让蔡征就这么出去,一把将人拉住:“我们本就说完了,你等一等就是。”
蔡征显然不信,生怕许怀义为此为难。
许怀义知晓蔡征的脾气,当即也不隐瞒:“他是来报官的,在衙署写了讼状,眼下还有其他事需要回去安排。”
说着看向郭雄:“我给你一张名帖,那边有了消息立即拿着名帖来衙署。”
郭雄应声立即向许怀义和蔡征行礼。
等到郭雄离开,蔡征看向许怀义:“你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不像是寻常案子,怎么还需要提前安排?”
“就算抓人,也轮不到刑部,告到县衙就是。”
许怀义与蔡征坐下才道:“真的去了县衙,这案子也就没了。”
蔡征皱起眉头:“你怀疑有人通风报信?这……到底是什么案子?”
话都说到这里,许怀义也就全盘托出:“是汴水上的事。”
许怀义将郭雄所说细细讲了一遍。
蔡征神情深沉:“他们是愈发不遮掩了,这两年有多少案子指向那四家人?有的还闹出了人命,现在汴水上简直就是个藏污纳垢之地。”
许怀义早就知晓汴水上的事,苦于手中没有证据,所以郭雄找上门,他才动了心思,要让郭雄将这出戏唱下去,到底看看衙署里是谁在与商贾勾结。
“冯家那案子也有问题,”许怀义又将冯家的案卷说给蔡征听,“也许能一并解决。”
蔡征道:“那冯二娘做了女飐?我倒是有眼线在瓦子,可以让他去查一查。”
许怀义看向蔡征:“你是来与我喝酒的,如今倒要让你帮忙。”
“我早就盯上了那些人,正愁无处下手,现在有这个机会,自然不能错过,能查出谁在后面给这几家人撑腰,我就将大理寺多年的案宗都找出来,定不能让他轻易逃脱。”
说到这里,蔡征沉默片刻,露出几分担忧:“你要多加小心,这种事一旦泄露出去,只怕有人会对你不利。”
许怀义并不怕这些:“我倒是期望能一下子将汴水的案子都解决。”
现在虽然有郭雄做诱饵,可还是差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