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道:“父亲咳成这般,不如请个郎中前来。”
王秉臣摆手:“郎中留了药方,一会儿你母亲会来送药。”
王晏给父亲倒了热茶,然后向父亲行礼,慢慢退出了书房。
低下头看劄子的王秉臣,等到脚步声渐远,这才看向儿子离开的方向,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屋门被敲响,片刻后林夫人走进来,她担忧地看着王秉臣:“怎么了?晏哥儿刚回家,你就将他叫到书房做什么?”
林夫人身子不好,王秉臣不欲与她多说,随意敷衍道:“问问案子罢了。”
林夫人哪里肯信:“该不会晏哥儿跟你提什么道经、修法之类的事了吧?”
王秉臣无奈地看了林夫人一眼:“哪里来的这些话?自家的事,你不清楚?还要信外面的那些传言不成?”
从前晏哥儿是对许多事提不起兴致,可这次回家却恰恰相反,他感觉到晏哥儿心里藏着一团火,随时可能将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这次他也不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提及石炭窑的时候,晏哥儿明显有维护之意,再想想那个一路跟随入京,却突然不见的商贾。
王秉臣不信儿子会与商贾私通谋利,但会不会有其他的事?
他看向夫人林氏:“大名府那谢大娘子你听说过吗?”
林夫人点点头:“朝廷选瓷去榷场,听说就有大名府谢氏烧出的新瓷,宴席时听人提及过。”
“多注意些她的消息,”王秉臣道,“听到什么与我说一声。”
女子的事,往往内宅听到的消息更多。
林夫人有些不明白,大名府的商贾而已,老爷的神情为何如此郑重?
……
王晏走出书房,刚好撞到等在长廊里的贺檀。
“怎么样?”贺檀道,“姨夫有没有为难你?”
王晏摇头。
贺檀也知晓会如此,鹤春从小性子执拗,寻常没法让他低头。总不至于刚立功回到京中,就被打骂。
“那你要不要出去?”贺檀向外看了看,“我可以帮忙。”别看谢大娘子突然在大家眼皮底下不见了,但……王晏定然知晓她的行踪。
王晏摇头,他也想见到谢玉琰,可现在不知有多少眼线在王家外面守着,就等他前去寻人,他不去,她反而更加安全,也会更自在。
贺檀登时失望:“还以为你会带着人,将汴京走个遍。”
王晏向前走去,半晌才轻飘飘地道:“她用不着我。”
谢玉琰很熟悉汴京城才对,只是这里多少与她记忆中的汴京会有些差别吧?
王晏忽然很想换身衣服,从后门溜出去,看看能不能在汴京城中,找到她的身影,更想她与他讲一讲从前的事。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王晏停下脚步等着贺檀走过来,然后道:“我们去屋中下棋。”
贺檀登时面色难看,从前他总觉得奇怪,他的棋力明明不行,为何鹤春每次都要找到他头上?
现在他算是想清楚了,因为鹤春着实需要打发时间。
……
天黑了,汴京城内仍旧是一片热闹。
街市上依旧挂着各式灯笼,杨钦一直仰头看着,一路走下来,只觉得脖子都酸了。
这是汴京南城内有名的瓦舍。
南边的瓦舍里多是懂得技艺之人,被称为路岐人,北城的瓦舍就是妓馆居多。
想要进瓦舍内观看路岐人表演,每人需要一百五十文钱。
听到一百五十文,张氏连连摇手。在大名府一个雇工每天才能赚一百文,这里就进去看一看就得一百五十文。
今晚她们出来,还有汤兴三个在一旁护卫,六个人就要一贯钱。
杨钦也觉得太贵,但他毕竟是个孩子,又忍不住想去看看究竟。
“走吧,”谢玉琰道,“我们好不容易才到这里,不进去也白白费了功夫。”
既然阿琰这样说,张氏也不好再拒绝。
不等谢玉琰说话,汤兴就上前道:“郎君留了银钱,让我转交给娘子,还有一些存在钱庄内,娘子随时都能取用。”
谢玉琰早就让杨小山带了银钱来京中。此时大梁的钱庄一般还只能兑换铜钱、铁钱和银两,极少数能帮人存放银钱。
王晏存放一笔银钱,是想要交给她用处?
谢玉琰不禁一笑,他有这样的思量,何必交给汤兴来办,当面给她就是,她还能不收?
谢玉琰吩咐汤兴去交银子,她看向张氏:“早点进去,说不得还能有些收获。”
第319章 繁华
谢玉琰猜到王晏会瞒着王家有一些银钱,但现在应该不会有很多,
他就算再聪明,也没有那么多精神事事周到,将大把时间都用在政务上,只会偶尔抓住时机,赚些银子以备用处。
不过谢玉琰也知晓,等到王晏年纪大了,他手里积攒了不少银钱,加上他临终之前处置了一些私产,将那些都留给了王铮和新党,在后来稳固政局时起了很大的效用,自然也是她能夺得后位,被陷害却还能重新回宫的关键。
前世用过他的银钱,今生……也帮他积攒一些,这应该就是因果了。如果师祖在这里,知晓她这样思量,应该会觉得欣慰。
谢玉琰忽然想到王晏不到六十岁就过世了,现在他二十一岁,这么算他的人生都过去了小半。
回想到王晏过世时的情形,心里一个地方,不由地有些酸胀的疼痛。
前世他们没什么交集,在王家看到王晏停放的棺木,只是觉得惋惜,从不曾想过,某一日再次回想起来,心境会完全不同。
前世,王晏没有妻室,没有子嗣。
灵堂上,只有王氏一族的小辈跪着向宾客行礼。
比起王晏一生的功绩,那丧事办得颇为寒酸。
她去王家的时候,倒是被王铮留在灵堂说了几句话,王铮看上了她写的一手好字,让她帮忙抄写一卷道经。
后来她才知晓,抄道经的只有她一个人,送葬时用的也就那一卷经书。
王家为此还给了她一份回礼,在她成亲的时候做了添妆。
仔细回想那些点滴,无论哪一幕都透着股的悲凉。
以王晏现在的身体情形,他不该过世的那么早才对。
无论如何,既然她回到了这里,一切都有了变化,王晏也一定会与前世不同。
“阿嫂你看。”
谢玉琰被杨钦的声音打断。
“那……那里有人会喷火。”
谢玉琰抬起头,黑暗中火光一闪,果然从一个路岐人口中吐出一条火舌。
她看到不觉得有什么,却真的震撼到了张氏和杨钦,母子两个先是一脸惊诧,然后脸上满是兴奋、激动的神情,这可真是来到汴京长了见识,在大名府哪里见过这些?
张氏欢欣的模样也让谢玉琰莞尔。
她来之后,改变了许多,王晏的路也会和前世不同,也许他不会被前世的局面困住,自然也不会耗费太多心神。
谢玉琰不由地被自己的念头惊到了,前世、今生,她从未这般为一个人这样思量过。
杨钦护了她半生,最后关头还为她挡住箭矢,她要做的也只是护住他们母子,为将来杨钦想要做的事,扫除些障碍,却没有过念头,一定要牵绊住杨钦。
可方才,她却试图将王晏的将来,与她日后系在一处。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也让她意识到,不经意间被王晏改变了许多。
谢玉琰望着那明灭的火光,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闹和喧嚣,重生一次,感觉到了陌生的心境。
在那个人不在身边的时候,竟然也会有种叫做思念的情绪。
谢玉琰不由地一笑,刚好风吹过她头上的幂篱,让旁边的杨钦看了个正着。
“阿嫂,你也觉得好看吧?”杨钦以为是那路岐人的把戏愉悦到了谢玉琰,让阿嫂露出这样的笑容。
谢玉琰应声:“好看。”
汤兴上前道:“咱们往前去吧,那边还有许多。”
这个瓦子相当大,除了那些路岐人,两边还有许多小摊子,卖一些吃食、杂货、药材还有些新奇的小玩物。
杨钦亲眼看到一个人轻轻一拽就将几个连着的圆环分开了。
谢玉琰看着这些物件儿,似是也被林林总总的物什所吸引,直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摊贩身上。
那摊贩递出个小瓦罐,旁边的妇人立即收下放入篮子中。摊贩还好,妇人脸上露出一抹慌乱的神情,还不忘记环看一下四周。
妇人走了之后,又有一个老翁走上前,与那妇人一样,老翁也接过只瓦罐藏在怀中。
谢玉琰看向汤兴。
汤兴点了点头,来之前谢大娘子问他,瓦子里有没有贩卖朝廷明令禁止之物,他之前没有留意,现在看来的确有。
想要打听清楚也并不难,汤兴遣人过去伺机查看。
就在这时,铜锣声响起,周围的人立即喊叫道:“快,快,角抵开始了。”
角抵源于军中兵卒互相比试,后来流传到民间,因为场面激烈,深受看客们喜爱。大名府也曾有过角抵,杨钦倒是看过一场,却不似汴京围观的人这般多。
“快去看看,今日是妇人角抵。”
张氏惊诧地看向谢玉琰:“他们说什么?女子在角抵?这怎么可能?”
女子寻常不能抛头露面,更别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角抵了,这不就是当街厮打?到时候难免衣衫凌乱,哪里还有脸见人?
“那些叫女飐,”汤兴开口道,“在这瓦子里很有名气,不少人为了看她们前来。”
说到这里,汤兴看了一眼杨钦:“小郎君年纪尚小,若是忌讳可以不必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