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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琰今日睡得很晚,既然准备离开大名府一阵子,就得将事务都安排好。
这时候,有族人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大名府杨氏虽然不是什么大族,但也在大名府安家许久,再加上这几个月谢玉琰带来的几桩买卖,让杨氏上下出现一片繁盛景象。
杨氏的旁支、姻亲、相熟之人不少都上门求一份活计,这些人情撒出去,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会自觉维护杨氏。
当然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有奸诈之人,表面上感念恩情,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还有乡会盯着这些买卖。
但是谢玉琰定下的那些规矩,约束着所有人。从前管事一手遮天的情形已经没有了,工匠和雇工遇到不平事可以寻乡会做主。所以,谢玉琰也不用怕在短时间内,大名府的买卖会出大问题。
大名府的买卖是她的根基所在,不能才开始就出差错。
但如果将手底下的人都用好,让他们各司其职,她在不在杨家都不重要。
眼下要紧的几桩事,谢玉琰都吩咐了下去。
礠州窑口有杨明德父子盯着,等苗顺等人过去,她就能让石勇从礠州脱身。石勇要带着三河村的人,去新加入乡会的几个陶窑,他们会带着人建好石炭窑,然后由三老带着工匠前去,盯着新窑烧出泥炉。
谢子绍则会带着孟九、陈荣去周家瓷窑那些地方,帮他们改进瓷窑。谢玉琰之前是准备让陈荣去礠州历练一阵子,但现在人手不足,只能让他跟着谢子绍一边做事,一边熟悉这些活计。
至于水铺自然有陈窑村的妇人们。
她还要让杨氏一族重新整饬商队,等榷场的买卖拿下来,商队就要派上用场。
算起来,事务繁杂,若是再细分,人手就显得不足,看来还要再选出些可用之人。
谢玉琰翻看着工匠名册,有意历练那几个三老举荐的工匠,看看他们能不能担起大任。
他们不止要有烧瓷的本事,还得懂得用乡会的规矩,来维护其余工匠和雇工。她不怕手下有聪明人。
相反的越是聪明,她用得越顺手。
谢玉琰提起笔来记名录,要让谢子绍这趟去周家瓷窑的时候,将他们带上。
这般思量着,整个人专心地安排事务,于妈妈进来半晌,她都没有察觉,等发现的时候,于妈妈端来的茶都凉了。
谢玉琰道:“怎么不叫我?”
于妈妈低声道:“叫您了,您可能……没听到。”
谢玉琰点点头:“可有事?”
于妈妈道:“王大人来了,这会儿还在外面呢。”这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外面那么冷,也不知道人走了没有。
于妈妈正想着,外面传来叩门声响。
于妈妈抬起眼睛。
谢玉琰却不惊慌只是道:“去看看吧!”这么晚了,她已经让张氏等人歇下,若不是有大事,不会有人进她的院子。
现在人进来了,却敲门不肯说话,加上王晏等在外面……
谢玉琰有所猜测。
不过,还是有些怀疑。
真的是?
大门没开,后门没人接应,王晏如何能来到杨家?难不成翻墙?只怕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
正因为如此,当于妈妈看到外面的人后,也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读书人?世家子弟?
难道不觉得斯文扫地?
半晌没听到于妈妈动静,谢玉琰开口道:“请人进来吧!”既然于妈妈是这样的反应,那么她也不用再猜了。
第302章 拥抱
桑典垂着头,好像犯了多大的错。
事实上,他确实是犯错了。
就在郎君看着杨家院墙的时候,他就应该上前将郎君的腿死死抱住,然后说一句:“想要跳墙,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
他没敢。
于是眼睁睁地看着郎君身手矫健地,消失在围墙的这一端。
漂亮。
半点不拖泥带水,甚至还辨别了一下方向,猜测谢大娘子就在西院的书房,那里刚好没有住人,不至于惊扰了杨氏一族的女眷。
可郎君忘记了,即便想的再周全,他也是翻墙。
抓住了是要被人打一顿,绑着送去衙署的。到时候郎君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这消息传入汴京,老爷立即就要请辞归家。
再者……
桑典更害怕谢大娘子一刀砍了郎君。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还能装作没看到?然后回来给郎君……
呸呸呸!
桑典将晦气全都吐了出去。他干脆就当做什么都不知晓吧,这样想着,面前的后门忽然打开了,然后是自家郎君颀长、挺拔的身影。
桑典差点热泪盈眶,郎君真是待他太好了,居然还能想着给他开门。可郎君是不是忘记了,这不是他们家?
偏偏郎君没有这个自觉,稳如泰山地站在那里,脸上甚至露出几分矜贵和威严。
这张脸半夜爬别人的墙……
心中将徐恩骂了一千遍,做什么不好,非要与郎君饮酒,两个人现在一个跟死猪一样,一个看似像个人,其实与另一个一样都变成了“嗯哼”,不同的是,他还能遍地跑着惹祸。
桑典不敢耽搁,忙快步上前重新将后门关上。
门完好无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不同的是,他与郎君两个被关在了杨家院子里。
去寻谢大娘子的路上,桑典战战兢兢,好在西院的书房真的亮着灯。桑典真不知道是今日走到头了,还是这辈子走到头了。
门打开。
三个人六只眼睛,诡异地视线交织,然后谁也没说话。
幸好里面传来谢大娘子的声音:“请人进来吧!”
桑典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晏一点不心虚地走了进去,站在灯光之下,整个人甚至还有些体面,坐在椅子上,如同谢大娘子请来的贵客。
一双眼睛漆黑地深不见底,看着一本正经,滴水不漏。
于妈妈真不知道王大人是天生长得如此,还是脸皮太厚,反正在这种时候,居然看不出半点的心虚。
甚至还有点理所当然。
谢玉琰闻到了王晏身上的酒气,她知晓他们在安方楼饮酒,还以为这么晚了,王晏会径直回到住处歇息,没想到却来了杨家。
于妈妈端了茶,然后有些担忧地看向谢玉琰。
谢玉琰点了点头,示意于妈妈退出去。
门重新关好,屋子里剩下他们二人。
谢玉琰道:“安方楼的饭菜可还顺口吗?”她已经在方才惊讶完了,此时此刻脑海中都是童子虚写的那些有关王晏的文章。
若是今晚的事,被收入那书中,定会有人说,那本书一个字都不值得相信,因为委实太过离谱。
王晏点点头,不过他又道:“没有盘兔糊好吃。”
谢玉琰哭笑不得,他说的盘兔糊,该不会指的是那坨发黑的面条吧?
就在这时候,他站起身,走到了她身边。
谢玉琰没有防备,也没料到他突然走这么近,然而她却并没有开口阻止。
他应该是换了衣服,还熏了香,显然是要遮掩酒气,可惜……饮的委实有些多,被呼吸带出了些许。
王晏的目光落在谢玉琰面前的名册上,然后他在右下角找到了一处痕迹。
然后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王晏突然皱眉,跟着伸出手去……
谢玉琰下意识地要闪躲,却发现他要碰触的,是她面前的名册。
“这是什么?”
谢玉琰顺着王晏的手看过去,要不是王晏提醒,她好似都没意识到,她在名册上画了花签。
方才着实太过投入,从看名册到吩咐人做事,完全用了她听政时的习惯,下意识地画花签,还要塞条子下去。
王晏的手指终于反复在花签上碾磨,他盯着那花签看,神情认真而深沉,那模样像是已经透过那字,看到她来时走过的路。
嫁人、入宫、手握权柄,其实都在那笔花签上。
没有那些,她也不会有那般的习惯。
谢玉琰有一瞬的紧张,毕竟有些人多智而近妖,不能似常人那般揣测他。不过等到面前的人微微晃了晃。
她就松了口气。
再如何,不过就是个醉鬼。
“你……”
谢玉琰顺势要起身,却没料到王晏居然没有稳住,脚下一阵踉跄,她来不及多想,忙伸手搀扶。
就在这一瞬间,他却展开手臂,将她牢牢拢入了怀中。
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过自然。
等她回过神时,才意识到,竟与他如此的亲密。
她的脸颊正贴着他的胸口,虽然隔着衣衫,却依旧能感觉到他皮肤灼热的温度,似野火燎原般,很快爬到她的脸颊上,让她跟着一起发烫。
可能因为饮过酒,他的心跳快而强健,甚至有些震耳欲聋。
他的手抚在她的背上,手指轻轻地摩挲、滑动。此时此刻,谢玉琰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异常敏锐,仿佛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