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的地位不比文臣,更何况朝中一直仰仗王相公,不出意外的话,王晏将来必定也会入阁拜相。
至于贺檀,也一样是大梁难得的俊才,徐恩不会无故得罪这二人。
客气是客气,但公务也不能耽搁,徐恩看向贺檀:“贺巡检离开大名府前后都去了何处,还望仔细告知,我等也好呈给朝廷。”
贺檀得知消息一路赶到大名府时,官家已经命禁军前来平叛。贺檀到了冠县,刘知府也服毒身亡,两人没有再见过面,这些最重要的关头,贺檀正好都避开了。
徐恩听着贺檀讲述经过,不禁看了一眼端坐在旁边的王晏,不由地心生佩服。
王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算有人想要弹劾贺檀,也不过就是被贺家牵连。
贺檀在大名府查案也有功劳,再加上抓到的叛军和逃兵,不说定能将功折过,也足以保住官职。
问完了贺檀,徐恩又道:“听说这次牵连了不少大名府的百姓?”
其实入城前,徐恩派出人手尽可能地探知大名府的消息,既然被派来做事,不能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万一弄错了,回去无法向官家交待。
他探听到与黄内侍所说大抵一致,只不过王晏救下陈窑村的村民,是黄内侍离开大名府之后发生的。
这些都没什么,值得深究的是,其中还牵扯到了一干身份不明之人,徐恩凭着探子的描述,怀疑那些是妖教徒。
王晏神情不变:“徐都知需查看韩同和陈窑村的案宗,这些百姓皆有冤屈。”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睛:“还有一干妖教徒,也被我命人诛杀了。”
贺檀眼睛微微一抬,王晏还是将这些都担下了,王晏能如此……他想应该是与谢玉琰有关,但到底是什么关系?贺檀心底痒痒的,想要知晓,偏偏王晏嘴严得很。
徐恩果然质疑:“那些人没有留活口?”
“没有,”王晏斩钉截铁,“正逢兵乱,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徐恩点点头:“此事我会如实向官家禀告。”
“还有一人,”王晏道,“大名军副指挥使谭骧,此人曾与冯川一同袭击军器作坊,被我拿下。”
“我曾答应他,只要带我们找到更多证据,就向朝廷报他戴罪立功。此人之后作为,也算尽职尽责,徐都知文书上别忘了此人。”
王晏声音低沉,提及谭骧时,桑典已将人提到门外跪下。
谭骧额头触地,浑身颤抖不已,隐隐约约听到王晏提及“戴罪立功”的话,差点喜极而泣。王晏至少完成了对他的承诺。
按大梁的惯例,他兴许会被发配去边疆,或者做苦役,总之能留下一条性命。不过相应的,有些话他也不能乱说。
只要王晏不会被质疑,王晏说的话就有用处。
徐恩道:“将人关押吧!”
一声令下,谭骧立即被带下去。
“衙署大牢里还关押着一干人犯,”王晏道,“还需我等逐个审过。”
徐恩道:“官家命吏部调派了人手,不日就能到大名府。此乃大梁的一桩重案,我等还需仔细查明,不负官家重托。”
提及这个,王晏看向徐恩:“既然说到这里,有一桩事,徐都知要多费心思。”
徐恩不明白王晏的意思,他抬起头来,对上的是王晏格外幽深的目光,他不由地心中一凛。
王晏道:“刘知府等人利用军器作坊运送货物已然查证。”
徐恩点头。
王晏接着道:“既然兵卒运送的是货物,那么那些本该运到的军器去了哪里?”
徐恩整个人一愣。
王晏道:“若是军器作坊原本就没有做出那些军器和物料,这就是贪墨案,若是军器作坊做出了军器,却不知所踪……那又会如何?”
徐恩半晌回过神来,神情从惊诧变得欣喜,然后又是疑惑。这么大的疑点王晏没查而是交给了他。
这可能是天大的功劳,当然也可能会是灾祸。
但总归是个机会,至少他回京之后,能向官家禀告。不管这桩案子查到什么结果,他都能被记上一功。
来之前,他就怕一切都被王晏查明了。他不会跟王晏抢功劳,但什么都查不出来,未免太过无能。
现在有了功劳,他就可以安心。
接下来他只要将精神放在这上面,他与王晏都能顺利交差。
徐恩向王晏一礼:“多谢王大人提点。”
好像是皆大欢喜的情形。贺檀心底里舒一口气,王晏这么做,不就是怕徐恩会到处搅合,很有可能会不小心揪住谢玉琰。
他这是半点不想这些人盯上她。
现在的王晏简直就像一只张开翅膀,保护幼崽的母鸡。不过他为的不是对抗老鹰,而是想要那幼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为所欲为。
贺檀完全不能理解,之前还在他面前说谢玉琰这不好,那不好的人,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般?谢玉琰到底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
第249章 疑惑
王晏等人议事到了深夜,衙役端来饭食时,几张桌案上,还堆积着厚厚的案宗。
送来文书的大名县、冠县知县和县丞则是一脸的轻松,若非他们拼命护着,这些文书早就被刘知府一干人等销毁了,有这些东西在,他们至少不会被论罪。
尤其是大名府知县曹锐,他之前就上过奏疏,弹劾大名府军器作坊账目混乱,还因此被打压,如今这反而成了他晋升的台阶。他还留下了满满一牢房的犯人,审出那么多口供,这些都是他的功绩。
徐恩揉了揉眉角,事务太过繁杂,即便他带了许多官员前来帮忙,却依旧不能在短短几日内理清楚。
“简直太多了,”徐恩道,“光是韩同案就牵扯数十条人命。”
更别提参与这桩事的官员有多少了。要是仔细问起来,大名府的武将,几乎没有几个能置身事外。
“吃点东西吧!”
徐恩饥肠辘辘先起身:“事情太多,总得一点点的做。”
官吏们松了口气,吃过东西今晚应该能散了,专心致志连续弄了几个时辰,他们其实早就熬不住了。可是王晏一直不肯发话,谁也不敢说什么,王家父子做事规矩大,事事都要严谨,做过京官的人都知晓,夜里最热闹的就是王相公府门口,总会有小厮等着自家大人从王府出来,有时几位大人干脆都不能回府,第二日一同结伴去上朝。
现在看来,这位小相公也是如此。
多亏还有这位徐都知,不然头一日大家就要筋疲力尽。
徐恩为众人说了话,这才将文书封存,各自去歇息。
从衙署里出来,徐恩叫住许怀义:“你跟我过来说话。”
许怀义和徐恩是表亲,这次来大名府,徐恩特意走了关系带上许怀义,就是想要让他趁机立功。
两个人的关系就像王晏与贺檀,平日里走的亲近,只不过许怀义性子太过执拗,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徐恩不好在人前与他来往太密切,生怕哪天就被他牵连。
徐家、许家若是都完了,连个搭救的人都没有。
两人走到住处,进了屋子,将下人遣出去,徐恩才开口道:“之后就将精神都放在军器作坊的账目上,一定要查明那些军器的去向。”
许怀义生得就比寻常人要黑许多,平日更是板着张脸,很少露出笑容,听到这话,他眉头紧皱:“大哥不准备查别的了?”
徐恩见他不开窍:“王晏既然已经给了好处,我们照做就是,到时候皆大欢喜,他有他的功劳,我有我的功劳,他沾手的事就让他去解释,我们何必再查一遍?”
说到这里,徐恩脸色沉下来:“你之前得罪了谢枢密,不可再惹恼了王家,那样的话,可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几个月前,谢家那位老相公突然过世,许怀义去查问案情回来,非说这其中有蹊跷,因此上奏朝廷,请仵作重新查验老相公尸身,还要审问谢府一干人等,弄得朝廷上下议论纷纷。
谢枢密再三确定老相公的死是意外,当日有仵作查验了尸身,问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样一通下来,已然耽搁了谢家为老相公治丧。
老相公操劳一生,突然撒手人寰,已经让谢家措手不及,尸身若是再被人几次翻看,到死还不得安宁,谢家人如何能承受这些?
徐恩私底下找到许怀义,苦口相劝,让他莫要再提此事,哪想到许怀义依旧坚持己见,还找出证据,怀疑当日老相公摔倒并非意外,而是遭人毒手。可谢家上下确定没有外人出入,花园中也确实没有发现外人的足迹。
这不就是将矛头指向谢家众人?
谢枢密哪里受得了如此质疑,只得答应再次让仵作前去,结果……自然是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谢家受辱,谢老相爷被惊扰,这些罪过自然就落在了许怀义身上。
许怀义从一个年轻有为的大理寺丞,一下子被贬去了刑部。这还是许家和徐家上下打点的结果。
徐恩这次带许怀义来大名府,就是眼见好不容易遇到一桩大案,许怀义若是能趁机立功,就算无法再回大理寺,至少能让官家起了再用他的心思。
许怀义就似没有听到徐恩的话,自顾自地道:“王晏在山中杀了妖教之人,这合乎常理,但他又遣桑典等人,追查到妖教人落脚之处,将留守的妖教徒诛杀殆尽。这其中必有什么缘由。”
徐恩瞪着许怀义,不知说他什么才好:“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王晏故意杀人灭口?他与妖教有什么关系?”
“那倒未必,”许怀义道,“但仔细想来,总是不对。”
徐恩面色更加难看:“我看你是脑袋坏了,看什么都有蹊跷。”
许怀义却不理会徐恩,自顾自地道:“除此之外,我还打听到,王晏曾抱着一个女子进入冠县衙署。那女子是大名府的商贾,不知与王晏私底下有什么关系。”
这倒是让徐恩有些感兴趣,要知道王晏一直洁身自好,屡次拒绝婚事。连官家都说其年少遇仙并非幸事,恐怕会沉迷修道。
怎么突然跟一个女子有了牵扯?
不过眼下可不是探听这些的时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恩道:“就算有问题,那也是王晏的私事,莫要与这桩案子牵连在一起。也不要对外乱语。”
许怀义仿佛被徐恩的话说愣了:“我不是说私事……我的意思是,这些都应该仔细查问,可能会发现什么内情。”
徐恩着实不理解许怀义,这人只要有时间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看案宗,脑海中只怕都是那些离奇的案子,早就与寻常人不同了。
“我告诉你,”徐恩怒火上头,“莫要无事生非,你来的时候是如何答应我的?再这样下去,我就将你打发回京城。”
此时此刻许怀义好像才能正视徐恩的话,他躬身道:“大哥放心,我决计不会乱来。”话是这么说,他脑海中依旧满是疑问。
不过这些他可以暂时放下,他得保证自己能逗留大名府,因为此次前来,他另有别的目的。
第250章 瞑目
徐恩见许怀义不说话了,以为劝住了他。
“这次办完案子,顺顺利利回到京中,”徐恩道,“我就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回到大理寺,姨夫、姨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等安稳下来,我再去趟高家,重提你与高五娘子的亲事。”
听到“亲事”两个字,许怀义皱了皱眉头,他与高家已经开始议亲,却因他遭贬黜,高家那边不肯答应再将女儿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