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谢承信低声询问,“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谢枢密沉着脸摇头:“官家顾念刘衡多年功劳,说不定能留他一条性命,不过也仅此而已了。”那还要看刘衡会不会反抗禁军。
若是反抗,整个刘氏一族都会被连根拔起。
谢承信今年二十岁,早就帮着谢枢密处置政务,在黄内侍进京报信之前,他们还没有发现什么针对刘知府的苗头……
也就是说,这桩事突然闹起来,然后没有给刘家任何翻盘的机会。
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是偶然发生的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刻意安排,谢承信不敢深思。今日是刘衡,明日会是谁?
谢承信试探着道:“父亲要不要暗中再帮帮忙?”
谢枢密叹了口气:“若是……你祖父还在,自然还能想法子,但你祖父突然没了,大理寺还有人盯着这桩案子。”
“就算你妹妹许给了郡王,我们家依旧要小心行事。”
谢承信点点头,其实有些事他也不知晓,只是隐约有所察觉,毕竟祖父过世太过突然。他曾试探着问过父亲,却被父亲严厉呵斥了。
虽然有太多的怀疑和不解,他也就能压在心底。
“儿子就是觉得有些太吓人了,”谢承信道,“刘衡是只老狐狸,就算王晏去了大名府,也不该不声不响地将他拿下。”
“而且不光是刘家……我们家也有不小的损失。”
“那个大名府谢氏恐怕不保了,本来还想靠着他们掌控榷场的买卖,现在是不行了,我们还得另寻他法。”
“儿子让人打听了消息,大名府谢氏会沦落至此,都是因为一桩冥婚。”
第237章 庶子
谢承信说起这个,整个人都活泛起来。说白了朝堂上的事,许多他都看不明白,但坊间这些,他的眼线能打探到不少消息。
平日里谢枢密总斥责他,让他将精神放在正事上,可谢承信却觉得打探各种消息也很重要。他手底下若是有几百眼线,无论谁家出事,他都立即知晓,这样还用得着朝堂上打机锋,互相猜测彼此用意吗?
谢枢密却皱起眉头:“你怎么知晓?”
“正旦之前,我派人去谢家提点他们,让他们好好烧好瓷器,免得耽搁榷场的买卖,”谢承信道,“我们的人,在那时就听说,一个什么杨谢氏在状告谢家。”
“那个杨谢氏是谢家从掠卖人手中买来的。”
谢承信向谢枢密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因为是要与杨六郎结冥婚的……所以买的时候,那就是具尸体。”
“成亲当日,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尸体突然就活了。”
谢枢密素来不信这些东西,现在看谢承信这般模样,皱起眉头:“然后呢?”
“然后,”谢承信道,“那杨谢氏就抓住了谢家把柄不放,处处与谢家为难。”
谢枢密看着谢承信,说了半天,就只有这些。
“你下去吧。”谢枢密不想与这个长子再多说些什么。
谢承信本来正在兴头上,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讪讪地站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刚好瞧见弟弟谢三郎。
谢三郎拿着一摞功课正在廊下等着,可能是一时没有被叫进屋,他干脆就又默背起课业来。
谢承翰见到哥哥立即行礼,机灵地将手中暖炉递给大哥:“大哥穿的太少,小心着凉。”
谢承信不肯接,反而从小厮手中拿过了自己的暖炉,然后淡淡地道:“父亲正在忙着,若是不急,明日……”
话还没说完,管事就推门出来道:“三郎君,老爷喊你进去。”
谢承翰仿佛忘记了谢承信方才说了些什么,再次规规矩矩向大哥行礼,转身走进了屋子。
门再次关上。
谢承信隐约听到屋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谢承翰背书声。
无论多么繁忙,谢枢密都要考较三子的课业,这都快成了他的习惯。谢承翰也是整个谢家最会读书的子弟,谢枢密人前从不说些什么,但他对三子的偏爱,却是人人都能看得见的。
谢承信站得腿脚发麻,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京中下了雪,但谢府却早就清理的干干净净,可是走到角落里,谢承信还是被脚下一块冰滑了个趔趄。
幸好一个人及时出现在他身边,伸手搀扶住他。
“大哥小心些。”
谢承信抬头看到了谢承让,这位谢二郎是家中庶子,与谢承信一样的年纪,不怎么被谢枢密喜欢,若非谢承信时时照看他,他在谢府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谢承信看着自家二弟,竟比一母同胞兄弟还要贴心,若是弟弟都像这样,他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怕自己这个长子,最终会被父亲厌弃。
“大哥,怎么样?”谢承让道,“可将那些消息告诉父亲了?父亲有没有夸赞大哥?”
“夸赞个……”谢承信泄了大半声音,“屁。”
“父亲根本没有听我说完,就将我打发了出来,”谢承信说着义愤填膺,“父亲都不知晓我到底用了多少心思,为了早些摸清楚大名府的情形,都跑死了两匹马才将消息送回。”
谢承信越说越难过,伸手拍了拍谢承让的肩膀:“我们这般辛苦,还比不上一个小崽子背书。”
谢承让向周围看看,搀扶起谢承信:“外面冷,我们进屋去说。”
“怕什么?”谢承信道,“我说的是实话,父亲就是偏……”
谢承信的声音消失在谢承让掌心,然后整个人被连拖带拽弄进了书房。
“大哥,”谢承让板起脸,“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自弃,你是谢氏长子,将来家族兴旺都要落在你身上,怎可在外这般口无遮拦?让人听到了,冤你个不孝,你当如何?”
“等到二妹妹入宫去了,官家提点她娘家人的时候,你希望旁人前去不成?”
三言两语,谢承让就将谢承信劝住了。
谢承信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无论如何也不能便宜了旁人。”
“对了,”谢承信道,“还没问问二妹妹在宫中怎么样,皇后娘娘都与她说了些什么。”
“别急,”谢承让道,“大名府又送回了消息,大哥还没看。”
想到方才父亲的神情,谢承信就觉得败兴:“我不看了,你替我看吧,以后这样的事,都交给你来处置。”
谢承让皱起眉头:“那怎么行?”
“反正是你想出的主意,”谢承信道,“明日我还要去父亲书房帮着整理公文,哪里有时间过问这些,你盯着就是,若是他们不肯听你的,你再来与我说。”
谢承信说完快步离开,不过他也不是要去见谢二娘,而是随便找个借口脱身。
院子里只剩下谢承让一个。
寒风吹开谢承让身上的斗篷,露出他手里拿着的只经瓶,白底黑花,刻画了一朵盛开的牡丹,似水墨画般,格外的好看,
这是从大名府拿来的瓷器,听说是杨氏瓷窑烧出来的,从前没有烧制过这样的瓷器,让人看了就觉得耳目一新。
大家谈论大名府的案子,难免会提及与其相关的东西。大名府的几位秀才不屈权贵,撰写小报,被人称颂,他们曾写的诗,画的画也被人时时提及,还有那些瓷窑特意为他们烧制的瓷器,也成为宴席上传看之物。
大名府闹出这么大的事,却还有人不忘记卖瓷器。这事重不重要?
等这桩案子过后,刘家被惩治了,大名府要换一批官员,不光如此,大名府的商业也会有大的变化,如果他猜的没错,这黑底白花的瓷器会格外抢手。
这么好的瓷器,会不会送去榷场买卖?
谢承让觉得会。
他甚至猜的更大胆些,这是有人暗中布局的结果。
谁会得利,操纵这些的就是谁。
刘家的案子必然有他(她)的份儿,日后也必定要对他多加防备。
不过,谢家没人问他,他自然不会主动去说,不但不会得了夸赞,反而会因为聪明被人防备。
他就是个庶子,庶子就得有庶子的模样。
鉴于此,他能做的,就是将这些慢慢积攒起来,兴许等到谢家危急时刻,能卖个好价钱。
……
大名府刘家。
刘知府听着身边传来呜咽的哭声,到了这个地步,任谁都知晓刘家大祸临头。
王晏没死,而禁军却到了。
第238章 死路
“禁军不是还有一日才能到大名府吗?”
刘夫人问刘知府:“就不能再想想法子?”
刘知府没有说话。
刘夫人接着道:“王晏是天使没错,但他没有将文书拿来衙署,也怪不得我们会弄错,老爷怎么都是正四品大员,他王晏才几品,无非就是凭着王相公才得了钦差的官职,是他们不讲道理胡乱作为,还不能让我们申辩了?”
刘二娘早就慌了神,她也想不通,前一刻还四处抓捕杨谢氏,怎么突然就说王晏来了大名府,而且是奔着父亲来的。
刘时章站在旁边面色难看,一直不敢说话。
刺杀天使,形同谋逆。
冯川带兵前去军器作坊的时候,王晏身边还有一个内侍,王晏还让那内侍带着证据顺利回到了京城,若是他们早知晓这个,就不会让人将王晏围困在山中。
刘时章手微微颤抖,将冯川带去父亲面前,拿定主意趁机向贺檀下手的人可是他,是他将刘家带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刘时章想到这里向刘知府跪下来:“父亲,您将孩儿交给朝廷吧,所有事都是我与冯川密谋的。”
“胡通判前去捉拿贺檀,也是我的主意,与父亲无关。”
刘夫人登时脸色大变,旁边的刘二娘却眼睛一亮,她生怕被大哥看出来,忙低下头,用帕子来擦眼角,装作伤心的模样。
“那怎么行?”刘夫人道,“你是想要了娘的命啊!”
刘时章道:“本就是儿子的错,没想到一桩小事弄出了祸事。”
刘二娘觉得大哥说的有理,若非大哥没有弄清楚情形,也不会将整个刘家拖下水,大哥还是没有看明白局面,被人摆了一道。
如果大哥能去说清楚,刘家至少有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