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听着讶异:“为何?”
谢玉琰道:“那几位都是极有名声的老工匠,我给他们银钱查验瓷器,他们也要维护自己的声望。”
年纪大了,声望比一时的银钱要重要得多。
说到声望,智远和尚抬起头,这个他熟悉,谢施主就是这样与他说的。他的宝德寺需要声望,那些老工匠自然也需要。
工匠们为了自家的名声和手艺可以与人拼命。
谢玉琰道:“再说,谁会贿赂他们说假话?除非陶窑的匠人、账房、管事一同合谋偷工减料,贪墨东家银钱,要么就是东家自欺欺人。”
“真的如此,这买卖也就做到头了。”
县丞点了点头。
“但若是能做好……”谢玉琰微微一顿。
智远和尚捻动佛珠开始念经,不听不听,他不能听,谢施主又开始骗人了。
垂下眼睛的那一刻,他瞄到旁边的严随,严随一双眼睛发亮,耳朵都要竖起来了,恨不得蹲在谢施主面前,将谢施主说的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智远和尚想要将小徒弟拉扯过来,可惜……他的佛法不够精深,比不过谢施主嘴里那些“道理”。
“将来还能做得更多,不止为他自己赢得名声,为大名府瓷器扬名,日后凭借这些还能帮一些新建的瓷窑烧出合格的瓷器。”
“大名府瓷窑不少,但谁又能说,清楚所有瓷窑的情形?”
“瓷窑大名府早就有了,我也不会插手这些,”谢玉琰道,“但大名府泥炉才刚刚做起来,又是从我这里开始,既然想到了,何不立即着手做周全?”
县丞听到“大名府泥炉”,心里就格外舒坦。
不是杨氏泥炉,也不是谢氏泥炉,而是大名府泥炉,听听……这都能写到考绩上了。
“我刚刚交出泥炉的做法,想要查验泥炉,都万分艰难,将来泥炉走出大名府,还不知道会弄成什么模样。”
“泥炉与寻常瓷器还不同,炉身陶化不好,火大干裂,日后用来烧佛炭时,都可能被烧坏酿成大祸。”
“这不是我本意,更不是智远大师想看到的结果。”
被点名的智远大师,下意识停止念经,说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谢崇海悄悄瞪了一眼那装模作样的和尚,那和尚从进来之后,一直配合谢玉琰,看似一句话都没说,却在关键时刻不停地捻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一直在为谢玉琰添柴加火。
什么得道高僧悲悯百姓,分明就是恶僧为虎作伥。
谢崇海刚想到这里,就瞧见三个年纪不小的老翁被请过来。
见到这三人,谢家陶窑上的工匠不禁神情动容。
就像谢大娘子说的那样,这三人德高望重,大名府有不少三人的徒子徒孙,眼下这里就有二人学过他们的手艺。
县丞上前询问三人情形,得知三人烧窑已有几十年光景,不禁连连点头,又证实杨家瓷窑出的泥炉现在都由他们查验。
既然杨家就这样做。
县丞看向谢崇海:“这三位工匠你可信得过?”
事到如今,谁也无法阻拦。
谢崇海只得看向管事:“带着三位工匠去看泥炉。”
三个工匠却没有急着前行,领头的发须花白的老翁看向县丞:“是否杨家那边如何查验,这边就如何做?”
县丞点头:“理当如此。”
三个工匠这才抬脚向内走去。
县丞不是个好事的人,不过谢大娘子一番话委实说到了他心里,于是他背着手:“不如我们也去瞧一瞧?”
说着还看向智远和尚,智远只得继续捻动佛珠,以示应承。
只不过,向前走路的时候,智远不慎踩到了自己的鞋底……
要不是有香客捐了僧衣和鞋袜,他换掉了从前的旧鞋,这一下肯定要将自己的鞋底踩下来。
智远和尚不禁暗地里叹口气。这一趟不该来啊!
谢崇海看向身边的工匠,正要询问他们,那些泥炉到底如何,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是碎瓷声响。
谢崇海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存放泥炉的屋子里再次发出响动,紧接着管事喊到:“几位……这可砸不得啊。”
谢崇海头皮一紧,立即快走几步冲过去。
县丞站在门口,惊诧地看着这一切。
三个工匠,其中一个拿起只泥炉,仔细看了看然后道:“里面全是裂纹,你们没有看到吗?难不成眼神还不如我一个老人家?”
另外两人也过来瞧,确定是裂纹没错。
拿着泥炉的人立即松开手。
泥炉落地应声而碎。
三人对谢家管事惊呼声置若罔闻,反而道:“听听这声音就不对,最后调窑的时候出了差错。”
“若是如此,这一窑都没用了。”
另一个人道:“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一个个地看吧!”
“这个也不行。”
两人才说完话,另一只泥炉就被塞过来。
谢家管事忙伸手去拦。
“已经砸了三只泥炉,不能再砸了。”
头发花白的匠人瞪圆了眼睛:“这种东西不砸,你要卖给谁?”
第163章 交不交
又是一只泥炉落在地上。
管事伸手阻拦,却不敢去拉扯那三个老匠人。
县丞在这里,他们若是动武岂非仗势欺人?再说,方才是他们答应让匠人查验的。
“二老爷。”管事只得向赶过来的谢崇海求助。
那些泥炉一只至少卖六百文。
这么砸下去可怎么得了?
再说,他们也没法向刘家交差。
铺子都开好了,就等着泥炉拉过去,若是今天不见泥炉,那就真的让人看了笑话。
他们谢家丢不起这个人。
“这泥炉哪里有问题?”谢崇海强压着怒火,装作心平气和地询问几个老匠人。
这三位老匠人,如同族中三老,站在那里目光坚定,脸上神情不容置疑,尤其是扫向那些年轻匠人时,目光灼灼,压得那些人不敢说话。
魏老先开口道:“先不说你们这大圈底儿,没有烧到的地方太多,毕竟你这做的是寻常的泥炉,不用在这上面计较。”
“但是内层这些细纹,你们瞧不见吗?别以为一只泥炉上面只有几条,等到放进去佛炭烧起来会如何?”
“卖出去一月两月没事,然后呢?依着谢大娘子的规矩,就算比这好一些的泥炉,也一样要砸。”
说着魏老又拿起一只摔在地上。
县丞看着那满地的碎片,也愣在那里,不由地转头去看谢玉琰。
谢玉琰道:“杨氏瓷窑,查验之后能用的泥炉必须在八成以上,高、低都有奖惩,每日砸掉的泥炉也会留下陶片,以供日后查看。”
谢崇海冷哼一声:“杨家泥炉到底如何查,谁又清楚?全凭谢大娘子一张嘴。便是这里的老匠人,也是听谢大娘子的话行事。”
谢玉琰看向谢崇海:“谢老爷若是不信,可以去杨氏瓷窑一观,看看杨氏烧出的泥炉是个什么模样,可有你们泥炉上的细纹?”
“可以看,”魏老道,“这一窑,只有离火近的五只泥炉烧制的不好,已被我们砸碎,碎瓷尚在,便是那碎瓷,也比你们这里烧制的要好得多。”
“你看看这个,”另一个姚老道,“这里就是介火时,孔洞开大了。你们砌的石炭窑八成也有问题。”
谢崇海心脏一阵乱跳,一双眼睛冒出火来,恨不得直接将这几个老骨头推进窑里烧了。
泥炉分明都能用,他们却抓住一点点瑕疵不肯放。
“我不用去,”谢崇海道,“你们有备而来,自然将杨氏瓷窑打点妥当。”
“既然谢老爷觉得不公平,”谢玉琰看向县丞,“不如我们两个陶窑,每次都将烧出的泥炉放在一处查验。”
“无论是谁家的泥炉,只要烧的不好,一律砸碎,然后才能送入铺子去卖。不过每日有多少泥炉烧坏,都要张贴在自家铺子门口,以告众人。”
“若觉不公平,”谢玉琰看向县丞,“此事本就是衙署牵头,干脆我们便报请市令司,由本府市巡来作证。”
县丞心中一凛。
县衙出面向谢大娘子要做泥炉的法子,现在谢大娘子又将县衙拖出来……他就没法张口拒绝。
简直就是手上沾了黄泥巴,怎么也甩不掉了。
谢大娘子让他们真真切切地知晓,白来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谢崇海攥紧拳头,骨节跟着“咯咯”作响,这个局从谢玉琰将做法拿出来开始就设下了,注定谢家讨不得好处。
思量再三,谢崇海深吸口气,让情绪稍稍平稳一些:“这是我们谢家烧出的第一窑,谢大娘子拿着自家烧了多次的泥炉,来与我们比未免强人所难。”
谢玉琰道:“我也另买了两个陶窑,谢老爷猜猜为何我的那两处陶窑,还没有开始烧制泥炉?”
“谢老爷急匆匆地将泥炉烧出来,拿去铺子卖,为的是什么?”
还能为什么?
谢崇海觉得可笑,但他不会轻易说话,眼前这谢玉琰委实不好招惹,稍不留神就会被她抓住把柄。
“为的买卖?”谢玉琰说到这里目光一沉,“如果是为了这个,我觉得谢家不应该从衙署接下这泥炉来做。”
谢崇海冷冷地盯着谢玉琰:“你这是强词夺理,难不成你杨家卖泥炉不要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