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封后大典
郑相宜从紫宸殿出来时, 正遇上步履匆匆的礼部尚书。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向来对她吹胡子瞪眼的老臣, 竟退后一步,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老臣见过郡主。”
郑相宜轻轻挑眉:“许久不见,袁尚书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袁尚书干笑两声。眼下陛下“久病不愈”,钦天监又言明唯有德仪郡主命数与陛下相合,可助龙体安康。从前他视郡主为晚辈,自然看不惯她娇纵任性,可如今事关陛下安危……他不得不劝陛下促成这桩“冲喜”之事。
他朝殿内望了一眼,试探道:“郡主是来探望陛下的?”
郑相宜想起陛下的嘱咐,脸上立即换上忧心忡忡的神色:“陛下对我有养育之恩, 如今病得这样重,我自然该来侍疾尽孝。”
袁尚书一听, 心里直道不好。郡主这语气, 分明是将陛下纯粹当作长辈看待。那陛下的“病”可怎么办?
他忍不住委婉提醒:“郡主虽得陛下照料,可到底并非皇室血脉, 这‘尽孝’二字……怕是有些过了。”
果然是这个反应。郑相宜心里偷笑,脸上却摆出义正词严的模样:“尚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我并非皇室中人, 便能忘了陛下的养育之恩吗?”
说完,她好勉强绷住嘴角没笑出来, 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袁尚书的反应。
往日就数这位老尚书最爱挑她的刺,今日可算找到机会, 非得“回报”一番不可。
袁尚书哪里想得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竟还要为陛下的感情之事发愁。听她一口一个“养育之恩”,只觉得头发都要愁白了几根。
“郡主……”袁尚书几番斟酌,话在嘴边滚了又滚, 终是难以启齿。
总不能直说“为了陛下龙体,委屈郡主您嫁给他冲喜”吧?
郡主……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郑相宜轻轻咳了咳,正想再说几句逗逗他,桂公公却匆匆走了过来。
“袁尚书,陛下宣您进去。”
袁尚书愁容满面,朝郑相宜拱了拱手:“那老臣先行一步,不打扰郡主了。”
郑相宜笑得格外乖巧:“尚书慢走。”
待那身影走远,她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果然还是陛下厉害。这袁老头从前看我处处不顺眼,如今态度倒转了个大弯,真是解气。”
往日里,这位尚书隔三差五就要在朝上参她一本,连她办个赏花宴,都要批她“骄奢铺张”。她用的是太后留下的嫁妆和陛下私库的补贴,奢华些又如何?又没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盘剥百姓。
不过袁尚书倒也有一桩好处,一视同仁,连皇长子封钦也没少挨他的痛批。
她抬起头,望向开阔的宫墙与碧瓦蓝天,心情一片畅快。
经钦天监这番运作,朝中老臣大多对“立她为后”接受良好,民间也鲜有反对之声。毕竟,谁愿意背负“不顾陛下安危”的罪名?
而陛下过去十几年一向勤于政务,后宫形同虚设,众人也无从想到,这件事背后竟是陛下一手操纵。
接下来,便是陛下的事了。她只需静静等待那道封后的圣旨。
紫宸殿内。
“荒唐。”封决缓缓从榻上坐起,掩唇轻咳两声,声音透着虚弱,“朕视相宜如痛亲女,岂能立她为后,行此逆伦之举?”
袁尚书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朝野皆知,可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
他颤巍巍跪地,言辞恳切:“陛下待郡主之心,老臣岂会不知?是臣等无能,才让陛下不得不违逆本心……可陛下龙体关乎社稷,老臣恳请您,为天下计,暂且放下人伦之虑。德仪郡主虽在宫中长大,却与陛下并无血缘,立为皇后……亦无不妥。”
封决微微抬手:“袁卿不必再劝。太后临终将相宜托付于朕,朕岂能辜负她一片信任?天象之说,未必可信。朕年长相宜近二十岁……更不能耽误她一生。”
“陛下何出此言?”袁尚书见他如此固执,神情愈发郑重,“德仪郡主出身勋贵,性情率真可爱,这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与郡主相配?陛下不妨想想,若将郡主嫁与他人,难道您便能安心么?可若由陛下迎娶郡主,必能护她一世安稳,如此才算真正不负太后所托。”
他几乎要将“郡主那骄纵性子,除了陛下,谁家男子能受得住”这话说出口了。
封决双目微阖,语气平淡:“满朝上下,总能寻得一个真心待她之人。朕在一日,便能护她一日周全。”
“陛下恕老臣直言,”袁尚书抬起头,言辞恳切却直白,“如今陛下在,自然护得住郡主。可人心易变,若将来陛下不在了,如何能保证那人始终如一?届时郡主若受人欺辱,还有谁能护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陛下既亲手将郡主养成如今这般模样,便不该轻易放手。”
封决抬目望去,袁尚书仍挺直脊梁,目光不避不让。
“陛下立郡主为后,不只为龙体安康,更是为郡主长远计。一国之后,已是女子最尊贵的身份。纵使将来……郡主也能享万千供奉,富贵荣华一生。再退一步说,皇后不过是个名分,陛下与郡主私下仍可如从前一般相处,旁人无从置喙。如此,陛下还有何顾虑?”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若陛下过不去人伦那关,娶了之后不动她便是。关起门来是夫妻还是父女,外人又如何知晓?
封决心里倒是佩服,为了让这桩婚事成真,这老臣连这般说辞都搬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缓声道:“如此……岂不是误了相宜一生?”
袁尚书一听,便知陛下心防已松,立刻趁热打铁:“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两子一女,若郡主有幸诞下皇嗣,便是多了一重依仗。陛下心系郡主,怎能不为她的长远思量?”
封决不再言语,只是垂眸沉思,手指在床沿轻轻叩击,似在权衡。
……
袁尚书离宫回府,刚踏进家门,便被几位交好的同僚堵在了前厅。
面对众人探询的目光,他将手往袖中一揣,神色沉稳:“诸位放心,想必……封后的旨意不日便会颁下。”
“果然还得靠袁公出马!”几位重臣心头大石落地,面上皆露欣然。
闲谈间,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那钦天监之言……当真可信么?”
袁尚书面色平静:“可不可信,此事都已成定局。陛下既给了台阶,你我顺阶而下便是。若真像先帝夺庄淑妃那般闹得难堪,才是我等该以死力谏的时候。”
钦天监之说,信者有之,疑者亦存。可无人敢公然质疑,先帝当年强夺臣妻已是令皇家颜面扫地,如今陛下行事至少师出有名,叫人挑不出错处。
陛下既已将路铺得这般周全,做臣子的,又何必硬要逆他的意?
那人闻言失笑:“袁公所言极是。只是德仪郡主那性子实在是……”他叹了一声,未尽之言谁都明白。那娇纵鲜活的脾气,放在自家小辈身上自是可爱,可为一国之母……当真担得起么?
袁尚书却道:“郡主终归是陛下亲手教出来的。性子虽骄些,大事上却从未出过差错。如今陛下子嗣单薄,郡主若能添上一儿半女,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他早已看出,陛下对如今这两位皇子都不甚满意。皇长子封钦自不必说,单看沧州知府一案中的站队,便知是个任人唯亲、贤愚不分的庸才。二皇子封钰虽有些聪慧,却心思不正,专行鬼蜮伎俩。
袁尚书沉沉一叹。如今,也只能将希望寄予郡主身上了。
两位皇子的生母皆不得圣心,陛下因先帝前事,对后宫向来淡漠,对皇子亦疏于教导。郡主既是他自己选的人,想来对她的孩子……总会多几分疼爱。
他所求不多,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罢了。
十月初七,诸事大吉。
“……郑氏女相宜,系出名门,淑慎其身,德才兼备,甚得朕心。今特册封为皇后,以慰民心。”
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可郑相宜双手接过时,指尖仍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真的成了皇后,不是顶着唾骂,不是踩着非议,而是这样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成为了他的妻子。
“怎么,还没醒过神?”见她从接下圣旨那刻起就怔怔的,封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郑相宜眨了眨眼,仰头看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懵:“陛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封决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一缕碎发不知怎么翘了起来,随呼吸轻轻晃动,像个不设防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孩子。
他心口微微一软,伸手托起她的脸,俯身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不是梦。”
唇上传来清晰的、带着轻微刺痛的触感,终于将飘忽的实感打入心底。
郑相宜眼睛刷地亮了,却又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水光:“就这样……成了?”
她甚至准备好了要与全天下为敌,却没想到,天下竟无一人出声反对。
封决看穿她心中所想,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温柔而专注:“朕怎么会让你去面对那些。”
他的相宜,本就该永远被捧在掌心,永远明媚活泼,无忧无虑。嫁给他已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委屈,他又怎么舍得再让她去承受那些非议。
他年长她许多,本就该为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郑相宜小声嘀咕:“那我心里排的那些戏……岂不是都演不上了?”
她连场面都想好了:众臣以头抢地、誓死力谏时,她要如何威风凛凛地出场,与陛下并肩而立,共对千夫所指。那场面定是凄美又壮烈,说不定还能被写成话本,流传后世,就像如今民间那些以先帝和庄淑妃为蓝本排的戏一样。
封决失笑:“相宜想排什么戏?朕陪你演便是。”
郑相宜却摇摇头,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算啦,现在这样……就很好。”
虽然不如先帝那般轰轰烈烈、满城风雨,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些撕心裂肺的戏码,她上辈子已经演够了。
封后圣旨既下,封决的“病自然也迅速好转。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愈发坐实了钦天监“天意冲喜”之说。
大典选在最近的吉日。
天未亮,郑相宜便起身换上隆重的皇后吉服,在女官引导下前往紫宸殿接受册宝。凤仪宫本是中宫所在,可她自幼住在飞鸾殿惯了,不愿挪动。封决便直接下令,将飞鸾殿重修规制,作为皇后寝宫。
接下金册宝玺后,便是前往奉先殿告祭祖先。
陛下早已在殿外等候。他今日亦是一身隆重的礼服,比平日更显威仪端肃,帝王气度慑人。
郑相宜眼巴巴望着他,身上这身行头实在太沉,她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封决接收到她的眼神,眉宇间那抹肃穆瞬间化开。他不顾礼官频频使来的眼色,径直走下台阶,朝她伸出手。
郑相宜只当没看见礼官焦急的神情,高高兴兴地将手递进他掌心,由他稳稳牵着,并肩一步步走向殿内。
她随他一一跪拜,直至先帝牌位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曾经羡慕过先帝对庄淑妃的痴狂。可站在陛下的立场,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位先帝,更不想拜他。
“相宜。”
封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沉静而清晰。郑相宜会意,与他一同朝着先帝的牌位,深深俯身拜下。
封决神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他从未在先帝身上感受过寻常父子的温情,自然也没有多少孺慕之心。只是如今自己有了相宜,再回想先帝当年的冷淡,竟也生出几分理解之心。
若是易地而处,对待除了相宜所出以外的子嗣,他大抵也会是同样的态度。
他与先帝,骨子里原是同一类人。
最后一拜,留给了太后。
这是他们共同的至亲长辈,也是将彼此命运牵系在一起的人。
郑相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太后的灵位前,心里生出几分没由来的忐忑。太后娘娘若还在世……会祝福她与陛下吗?自己这样的性子,会是娘娘心中理想的皇后人选吗?
“相宜,别怕。”
察觉到她指尖轻轻颤抖,封决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望向太后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母后会祝福我们的。”
若真要怪罪,也该怪他身为人父、为人之师,却未能克制私心,对亲手养大的女孩动了情。太后那般疼爱相宜,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再三叮嘱他好生照看。那样的娘娘,又怎会舍得责怪她?
“嗯。”
郑相宜轻轻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尽管太后薨逝时她还年幼,可那个在母亲离世后,第一个将她拥入怀中、温柔拭去她眼泪的怀抱,她至今记得分明。
庄淑妃入宫后便得先帝专宠,后宫形同虚设,太后娘娘处境自然也十分艰难,甚至在庄淑妃有孕后,先帝曾几度试图废后,还是得庄淑妃劝阻才作罢。
太后一生无子,封决过继到她名下时也早已过了知事的年纪,两人名为母子,实际相处却更像盟友。是以,太后将自己的侄女,郑相宜的母亲当作了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郑相宜认认真真地在太后灵前行完跪拜大礼,不敢有丝毫疏忽
行完册封大典,郑相宜并未按礼返回飞鸾殿。她脚步一转,径直回了紫宸殿。
这般行径自然不合规矩。可陛下纵着,旁人纵然觉得不妥,也无人敢置一词。
今日紫宸殿的内殿已按喜堂重新装点。墙上悬着明艳的红绸,连御榻上的龙帐也换作了正红色,烛火映照下,满室都是温暖而含蓄的流光。
郑相宜端坐在殿中,静静等待着夜色降临。
尽管早已与陛下有过肌肤之亲,可今夜,才是他们名正言顺的洞房花烛。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双精致的合卺杯上,神思却不知为何,忽地飘回了前世。
她并非第一次出嫁。
前世她嫁与封钰时,封钰已是太子。而她,并非从平阳侯府出阁,而是从这飞鸾殿,她自幼长大的地方,被一顶喜轿抬去了太子府。
那一日,她身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沉沉的红绸。眼前一片朦胧的暗红里,是陛下握着她的手,一步步、稳稳地,将她送出了飞鸾殿的宫门。
一路上,他未发一言。
红盖头沉沉地遮着她的视线,她只看得见脚下一步步走过的土地,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记得那条本不长的宫道,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
直到喜轿前,他终于松开手,将她的手轻轻放入封钰的掌心。
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隔了天地。
她是太子妃,他是君王。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唤他“父皇”,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扑进他怀里。
想起前世被他牵着手走过的那短短一段路,郑相宜不自觉地攥紧心口衣襟,那里闷闷地疼起来,疼得眼眶发热,视线也渐渐模糊。
会不会……眼前这一切才是梦?
会不会她其实早已死在那场大火里,根本没有重生,也从未有机会弥补任何遗憾?
这念头一起,恐慌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如果没有陛下,这人间……她一刻也不要停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悠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她缓缓抬起眼。
殿门处,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正一步步走近,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温润而真实的轮廓。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来。
那一瞬,所有惶惑与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她终于……落回了人间。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娇宠如她》,一如既往地年上,十五岁年龄差,双洁。
文案:
茵茵是尚书府上不受宠的庶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嫁人出府,安安稳稳当个正头娘子。
谁知一纸赐婚从天而降,竟将她指给了大名鼎鼎的南清王做王妃。
南清王萧珩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权倾朝野,风姿清雅,可满京城都知道,这位王爷,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
茵茵认了命。守活寡便守活寡吧,总好过在府里熬日子。
可嫁过去才知道,什么病弱,什么活不长,全是骗人的!
夜夜笙歌,腰酸腿软,第二天那人却还苍白着脸咳两声:“昨夜是为夫过了,请茵茵见谅。”
茵茵揉着酸痛的腰,眼泪汪汪。
这还不如守活寡呢!
南清王萧珩做了个梦。
梦里皇帝给他赐婚,定的本是礼部侍郎嫡女,最后嫁来的却是个庶女。
他本不在意,横竖不过是个摆着看的玩意。
可新婚夜盖头掀开,烛光下那张脸如珠似玉,杏眼里水光潋滟。
小庶女怯生生拽他袖角,软软喊了声:“夫君……”
萧珩忽然觉得,替嫁这事,倒也不错。
梦醒之后,那张脸总在眼前晃。
既然早晚要嫁来,何必多一道替嫁的周折?
他直接娶了便是。
于是圣旨下达,茵茵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了赐婚诏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