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相宜眉眼一弯:“我在想,陛下真会养孩子,把我养得这样好。”
封决微微一笑:“朕也并非天生便会。你刚来紫宸殿那会儿,不喜欢让宫女梳头,非要朕来。朕梳得你头疼了,你就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那时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哭起来也安静,只是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满脸控诉地望着他。
他没法子,只得跟着御前的梳头宫女一点点学,终于练熟了技巧,至少不再扯断她的头发。
郑相宜想起幼时种种糗事,脸颊微微发热。她也知道自己小时候不算省心,太后去后,她便只肯亲近他,要他梳头、喂饭,见不着他就要掉眼泪。他那时也才二十岁出头,每日除了忙于政务,还要带她这么小的孩子,难怪之后他就再也没精力进后宫了。
“谁让陛下那时笨手笨脚的,总扯断我头发。”
封决无奈摇头:“朕从未替旁人梳过头,你又那样小,朕怎知该用几分力道?”
郑相宜听着,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甜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小声嘟囔:“陛下都好久没给我梳过头了。”
自她十岁后,他便有意避着些,不再与她过分亲近。前世她也是察觉到他渐生的疏离,却又分辨不清自己对他的心意,才会不知不觉将心思移到了封钰身上。
或许她早在情窦初开时,便已悄悄喜欢上陛下了。只是那时,她不敢深想。
如今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明亮的期待:“现在我们是夫妻了……陛下总该重新为我梳头了吧?”
封决望着她那双映着光的眸子,轻轻颔首:“只是朕许久未试,怕手生了,又扯疼了你。”
郑相宜立即笑开:“那往后陛下日日为我梳,慢慢就熟练了。”
她细细数着小时候他为自己做过,长大后却再未做过的事,一点点道:“还要每天为我穿衣服,每天抱抱我,亲亲我,还有……”
封决认真听着:“还有什么?”
郑相宜一下没想全,歪着头道:“我先记着,往后再慢慢向陛下讨。”
“细数起来,朕倒是欠了相宜许多。”封决忽而就有些愧疚,若早知他会如此地喜爱相宜,在最早的时候,便该对她更好一些,再多抱抱她,哄哄她,至少不要让她再掉那么多眼泪了。
郑相宜顺势靠进他怀里,软软地道:“所以陛下得把自己赔给我,以后不止要疼我,照顾我,还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昨夜这里才承了陛下的雨露,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已经有一个小宝宝了。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性子又骄纵,恐怕是带不好孩子的,只能全依仗陛下了。
封决看见她的动作,温声安抚:“你年岁尚轻,过早生育于身子无益,此事不必着急”
在他眼里,相宜也还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他舍不得她过早做了母亲。他如今身子尚算康健,再多等两年也无妨,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相宜能多享受一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郑相宜想到冯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小声嘀咕:“可是陛下都快要有孙儿了。”
总不能让皇长孙比小皇子都还要年长个好几岁吧。
封决眸光微动,声音低了些:“那相宜……会嫌朕年纪大么?”
他偶尔也会想,若自己能再年轻十岁,在最好的年岁遇见相宜,该是怎样光景。至少在外人眼中,那般才算是般配吧。
“胡说。”郑相宜轻轻瞪他一眼,“我才不会嫌陛下年纪大。明明是陛下总嫌我年纪小。”
他总把“相宜还小”挂在嘴边,仍将她当作孩子看待。可她分明已出落成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他却好似看不见。
“是朕不好。”封决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淡的怅然,“能在何时何地遇见相宜,本就不是朕能决定的。”
第43章 不提封钰了好不好
听他这样说, 郑相宜眼睫轻轻一颤。她又何尝不曾这样想过,如果能早生十八年, 是不是便能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大。她定会在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然后去求太后娘娘,做他唯一的皇子妃,等他登基之后,再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皇后。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即便她迟来了十八年,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她搂紧他的脖颈,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现在这样也很好啊。如果不是自幼养在陛下身边,我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娘亲去后,即便父亲起初对她怀有愧疚, 那份心意也会随着弟弟妹妹的出生渐渐淡去。她会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外人。而年少的陛下自身尚且不得先帝宠爱,又如何能护得住她?
寥寥数语, 封决心中那缕淡淡的涩意便不觉散去了。
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温软的脸颊:“那朕还是比相宜早生这十几年罢。至少等朕大权在握之后, 方能护着相宜,不教你吃一点苦。”
只是若真能重来一世……他会在相宜出生后便立即将她接进宫中, 亲手照料。不让她经历丧母之痛,不叫她有一日担心被抛下, 从睁眼那一刻起,就享有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宠爱。
郑相宜眉眼弯弯地笑了:“我现在也不觉得苦呀。”
这天下还有谁比她更幸运?自幼被他带在身边教养, 连封钦他们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她仰起脸,轻轻贴上他的唇, 柔柔地呢喃:“陛下尝尝看……是不是一点也不苦?”
是甜的。像甜蜜的脂膏在唇间化开,芬芳馥郁,教人心醉神迷。
他眼底漾开笑意,低声应道:
“不苦。是甜的。”
……
天寿节过后,柳宁宣便领了户部主事一职。正六品的官阶在京城算不得显赫, 可对一个毫无功名的读书人而言,初入仕途便执掌实务,到底还是惹来不少非议。
封钰虽已受封敬王,自海兴县归来后,却未在朝中担任具体职务。即便他先前有意经营“贤王”的名声,招揽了不少幕僚,可论及手中权柄,却是连一个新晋的户部主事都不如。
而父皇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登基为帝了。
幕僚察觉主子近日神色中难掩焦躁,低声劝道:“端王自沧州那事后,也再未得陛下重用。主子不必心急,陛下暂未放权,于咱们反倒是好事。”
论年岁、出身、朝中根基,自家主子皆不及端王。陛下越是迟于放权,他们反倒有更多时日暗中经营。
“端王府上就要添一位皇长孙了,教本王如何不急?”
封钰不像封钦,有位处处为他打点的母妃。父皇待他也颇为冷淡,以至他至今年过十七尚未娶妻。近来虽有几家透露出结亲的意向,可他尚未看中合适的人选,何况最终成与不成,还得看父皇点头。
他本就比封钦少了几分倚仗。封钦占着皇长子的名分,若再添一位皇长孙,在储位之争上便又多了一重筹码。
幕僚知他底子薄,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奴才倒有一计……主子或可从德仪郡主那儿着手。”
封钰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你是说——相宜?”
“正是。”幕僚不慌不忙,“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满朝皆知。那柳宁宣不过得了郡主一句举荐,便能一步登天入主户部。若主子能得郡主青眼,想来陛下也会对主子多几分看重。”
封钰听完,不由冷笑:“你的意思是,本王身为天家血脉,竟还要仰仗郑相宜,才能搏得父皇几分青睐?”
幕僚低下头去。这话虽然刺耳,可事实便是如此。陛下待德仪郡主,几乎压过了几位亲生的皇子公主。若不是郡主由陛下亲手养大,与陛下亲同父女,这般恩宠,简直堪比先帝当年的庄淑妃了。
见他沉默,封钰心头窜起一阵火辣辣的难堪。
他一向瞧不上郑相宜。明明自己才是父皇的亲骨血,郑相宜却过得比他还尊贵恣意。他自幼要看封钦脸色,文章策论也不敢太过出挑,生怕抢了封钦风头。可郑相宜却能随意指着封钦斥责打压,那样高高在上,人人都得捧着她。
还有那日——她捏着他的下巴,说他连柳宁宣也不如。
那简直是将他的脸面碾进泥里,踩了又踩。
可他不得不承认,若是将自己与相宜放在父皇面前,父皇多半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宜。
他阖了阖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郑相宜那张明艳灼人的脸。她挑眉斜看他时那不屑一顾的神色,唯有在父皇面前,她才会收敛起满身尖刺,露出如寻常女子般娇憨婉转的情态。
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燥火,父皇能做到的,凭什么他就不能?
郑相宜再骄纵、再恶劣,也不过是个女子。一旦动了情,自然会放低姿态。到那时,她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德仪郡主,也不过是个曲意承欢、任人拿捏的附庸罢了。
她会像在父皇面前那样,对他露出温软的神色,撒娇讨好,百般依顺。
胸口那团火烧得愈来愈烈,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郑相宜说他处处不如柳宁宣,他偏要证明给她看:他比柳宁宣,更配得上她。
封钰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望向跪在下首的幕僚,俊美的面容沉肃而冷漠,笼罩在墙角的阴影下。
“你说的不错,本王尚未娶妻,而郑相宜出身侯府,又与本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倒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待他登上皇位,郑相宜便是他的皇后。他会让她知道,即便父皇再如何宠她,她也不过是个郡主,只有他,才能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可打定主意后,封钰却发现如今想见郑相宜一面,都成了难事。
他既已封王开府,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出入宫廷。甚至连封钦都不如,至少封钦还有个母妃在宫里,能时常借着探望淑妃的名义进宫。唯有父皇召见时,他才有机会偶遇在紫宸殿伴驾的郑相宜。可若想再近一步,却寻不到半分时机。
而不知郑相宜是否已对柳宁宣失了兴致,封钰打探了几日,发觉天寿节后,她便再未出宫与柳宁宣私下会面。
他原本笃定相宜心仪之人是柳宁宣,如此一来反倒起了疑。以她的性子,倘若真喜欢上谁,绝不会轻易罢手。可若不是柳宁宣……又会是谁?
相宜自幼长在深宫,能接触的男子本就寥寥无几。除了柳宁宣,这些年也未曾见她对谁另眼相待过。难不成是因为柳宁宣入了户部,她想避嫌才断了往来?
可依相宜的性子……她会在意旁人的眼光么?
封钰没料到自己的谋划,竟然连第一步都迈得如此艰难。他不敢触犯父皇威严,宫中处处是父皇的眼线,他绝无可能当着父皇的面,对相宜表露心意。
他始终记得,那日在御花园握住相宜手腕时,父皇投来的那道目光。
不知为何,他隐隐有种预感:父皇不会应允他娶相宜。所以此事,只能由相宜主动开口。只要相宜坚持非他不嫁,父皇终究会答应。
封钰立在紫宸殿外,深深吸了口气,确保面上寻不出一丝异样,才欲抬步入内。
不料一个雪白的影子忽地从门内窜出,直扑到他腿上。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追了出来。
“西子!你又乱跑!”
郑相宜急匆匆地跟出来,看见西子正扒在封钰腿上,不由一怔。
封钰近来怎么总往宫里跑?这都第几回撞见他了……真是烦人。
她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朝西子招手:“快过来!”
封钰早已习惯她的冷眼,垂眸看向腿上那只狮子猫。他早听说相宜在宫中养了猫,这却是头一回见到,果然和它的主子一个脾性,漂亮又骄矜,尾巴翘得老高,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它叫西子?”他弯下腰,想将那猫抱起。西子却灵巧地绕开他的手,踮着脚蹿回了主人身边。
郑相宜将猫搂进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哼道:“关你什么事?”
西子似是觉察主人心绪,软软“喵”了一声,便别过脸埋进她怀中,不肯再让封钰瞧。
封钰静静望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一日日愈发娇艳起来,若说从前是一团明媚灼人的火,如今却更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花,眼角眉梢都流转着不自知的柔媚。即便此刻冷着脸瞪他,他心口竟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滚烫。
他并未理会她话中的不耐,只微微扬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笑意乍一看,竟与陛下有七八分相似。
“西子。这名字取得真好,正与你相配。”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封钰虽未见过历史上的西子,却觉得单论容貌,相宜必不逊色半分。何况西子出身乡野,哪里比得上这十几年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相宜。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气度,他在别的女子身上从未见过。
郑相宜轻哼一声:“西子的名字可是陛下亲自取的,算你还有些眼光。”
她并不打算与封钰多言,抱起猫便欲转身离开。西子太能闹腾,半天功夫就把紫宸殿搅得一团乱,还是送回飞鸾殿稳妥些。陛下虽不在意,可若叫哪个大臣撞见,指不定又要指着她鼻子说道。
陛下好不容易安排妥当,下个月便要册封她为后,可不能因这只猫横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