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献丑了。”那人收剑回鞘,神色坦荡地走回她身边。
郑相宜望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依稀有些印象,陛下那本名册里,他的画像和家世都排得十分靠前。
看来,这就是陛下心目中的“理想佳婿”了吧?
她唇角轻轻一扬:“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眼中微亮,正要答话,郑相宜的目光却忽然转向一旁,语气轻快地唤了声:“你来了。”
来人一身青衫,身形文弱,眉目清秀。单论相貌,他绝不是在场最出挑的,可郑相宜对他的态度却明显与众不同。
“见过郡主。”柳宁宣有些迟疑地上前几步,四周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揣度,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郑相宜却浑不在意,随手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他一个:“走吧,陪我去桥上走走。”
桥下行人熙攘,乌篷船满载新采的莲子悠悠穿过桥洞。秀丽的船娘立在船头,一边轻点竹篙,一边哼着柔软的小调。日光如金,在水波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练。
郑相宜凭栏而望,感叹道:“无论看多少次,京城总是这般繁华好看。”
柳宁宣悄悄望向她的侧脸:“是很好看。”
郑相宜忽然转过视线,含笑问他:“你最近应当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传言吧?”
她其实一直不解。封钥与驸马分居已久,终日与面首相伴早已不是秘密,却无人指责她放浪,反倒是自己,不过是约小郎君一同出游,却招来这么多非议。
难道就因为她身上没有皇室血脉,那些人便容不得她活得恣意一些?
柳宁宣目光温静,语气平和:“在下不信那些流言。郡主行事,自有您的道理。”
郑相宜不由笑起来:“果然还是同你说话最好听。”
同样是温润如玉的气质,也一般爱着青衣,怎么陛下就不能像柳宁宣这般,顺着她一回?
她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罢了,说到底,无非是换了一个名分。她做郡主时,原本份例待遇也和皇后相差无几。
柳宁宣轻声问:“郡主……似乎心有烦忧?”
郑相宜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被你看出来啦。你说,本郡主生得这般好看,也称得上才貌双全,他怎么就是不喜欢呢?”
柳宁宣早知她心中有人,温声应道:“那定是他眼光不佳。”
郑相宜却摇头:“他眼光其实不差,待我也很好,可偏偏……不是我要的那种喜欢。”
她说着,语气渐渐染上几分赌气的意味:“这几日我故意闹出这些动静,也是想气气他,看他会不会吃醋。谁知道他只会叮嘱我‘掌握分寸’,真是气死我了。”
柳宁宣望着她因微恼而泛起薄红的脸颊,明艳中带着几分娇嗔,心中不禁对那人升起一丝羡慕。
郑相宜又轻哼一声,扬起下巴:“反正本郡主也不缺人喜欢,我倒要等着看他将来后悔。”
她还这样年轻,有的是时间和他耗。
……
封钰立在河畔,目光遥遥落在桥头那道身影上。鲜红的衣裙被霞光浸染,灼灼如焰,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殿下,是德仪郡主。”身侧的侍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里不自觉地透出几分嫌恶。
这段时日,郡主明里暗里为难过自家主子多少次,他早已数不清。眼见殿下始终宽厚相待,他心中更觉得忿忿不平。
封钰却并未接话,只是低声问道:“她身旁那人是谁?”
竟然有人能独自伴在郑相宜身侧?他心头微动,不由想起那日她口中提起的“他”,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距离隔的有些远,他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那一袭青衫、那道清瘦身影,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侍卫自然不会认得一个小小的太常寺丞之子,封钰便吩咐道:“替本王查查他的来历。”
他始终对郑相宜口中的那个“他”耿耿于怀。即便平日再隐忍克制,可封钰心底从未觉得自己逊色于旁人。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在郑相宜心里压过他一头?
从前他只觉得郑相宜骄纵任性,处处惹人厌烦,可此刻闭上眼,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指尖轻佻地抬起他下颌、眼尾微扬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郑相宜性情虽骄纵不堪,那张脸却实在明艳得灼眼。
更何况,他怎会不明白,为何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名门子弟,会如此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凑。
郑相宜,是圣心所钟。得了她,无异于一步登天。
没过几日,关于柳宁宣的详尽消息便已呈至封钰案头。他翻阅着手中那薄薄几页纸,越看却越觉恍惚,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来。
不过是个太常寺丞之子,文才不出众,相貌亦非拔尖。郑相宜那样眼高于顶的人,竟然会看上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辈?还觉得他封钰连此人都不如?
荒谬之感褪去后,一股被刻意羞辱的怒意涌上心头。是了,郑相宜连“狗”都敢当面骂他,再故意找个样样不如他的人来折辱他,这不正是她的作风?
想到这里,封钰心口一阵发闷,忿忿之中更涌起一丝委屈。他自问从未真正开罪过郑相宜,她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他?
封钰辗转了一夜,迟迟未能入眠。桥头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散。
直至天光将亮,他才勉强合眼,意识模糊间,最后一个念头仍固执地盘桓不去:
本王究竟哪一点不如他?郑相宜若真要嫁那柳宁宣,还不如……嫁给我。
紫宸殿。
封决搁下笔,抬手轻揉发胀的额角,目光不自觉落向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以往这个时候,相宜总会坐在他身侧。有时是安静地替他研墨添香,有时是无聊地翻着画本子,又或是就那样伏在案头小憩,一头青丝不经意间洒落在他的臂膀上。
他只需微微侧目,便能瞧见那张埋在发间的娇憨脸庞。她总会抬起亮晶晶的眼,唇角弯弯地冲他笑。
可自那日他拒绝她之后,相宜就再也没主动来过紫宸殿了。
她说了只做他的女儿,便真的恪守着那条线,不再逾越半步。
可他心里却有点不适应了。
他习惯了相宜黏在他身边,撒娇地朝他讨笑求抱,习惯了在疲乏时转头看一看她的脸。
相宜在身边的每一刻,他都觉得日子是鲜活明亮的。
桂公公察言观色:“陛下可要奴才去请郡主过来?”
他实在不理解陛下,明明心里这么想,为何偏要忍着压着呢?
封决缓缓阖眼:“不必。”
相宜既然不愿来,那便不见也好。若再见到相宜撒娇讨抱,他未必能再次狠心推开。那日相宜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他在梦里都难以忘怀。
他可以纵容她、哄着她,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情意。既然如此,不如少些相见。相宜要做什么都随她去,他会给相宜最大限度的自由。
桂公公心中暗叹。也不知这两人闹什么别扭,明明陛下这几日虽不过问,却对宫外郡主的动静一清二楚。如今柳宁宣被传得沸沸扬扬,都快成了众人眼中的未来郡马。
他忍不住忧心道:“陛下当真打算将郡主许给柳宁宣?”
封决睁眼,目光微凉:“相宜不过是玩玩而已,她不会愿意嫁他。”
“可外头皆传,郡主对柳宁宣一见钟情,非卿不嫁……”
作者有话说:该说不说,陛下其实很有大房气度。
第36章 这样的人怎配做相宜父亲?……
一见钟情, 非卿不嫁?
封决脑海中浮现相宜扑进他怀里,哭红眼睛要他娶她的模样, 诚然相宜不可能是对他一见钟情,可柳宁宣就更配不上这四个字了。
他淡声道:“谣言而已,不足为信。”
桂公公虚着眼:“可奴才瞧,郡主的确对那柳宁宣有几分不同……”
话音未尽,封决毫无表情的视线看过来,桂公公忙伸手掌了下嘴,不敢再多说了。
陛下这摆明不待见柳宁宣,更不可能当真让郡主下嫁,他这多的什么嘴?
封决手上的书缓缓翻开一页, 沉寂了一盏茶的功夫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郡主这几日和柳宁宣去了什么地方?”
桂公公隐约觉得这语气有些不对味, 谨慎答道:“拒奴才得知, 郡主这几日携柳宁宣在镜中四处游玩,去了菩提观, 瓦肆,戏台, 还有茶馆,多是些玩乐的地方。”
封决翻页的手一顿, 这些全是过去他陪相宜去过的地方,曾经只属于他和相宜的回忆, 却被另一个人掺合进来了。
那些地方人潮汹涌,他怕相宜被人撞上,总是不放心地牵着她的手,不知道柳宁宣会不会……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容平静:“那柳宁宣身为读书人, 尚未考取功名便整日贪图玩乐,实非良配之选。”
桂公公连声道是,心里却暗暗想着,这京城上下谁家公子如今不以陪伴郡主为荣,何况这也是郡主的要求,陛下不说郡主一句却专逮着柳宁宣批评。
由此可见陛下该是多不待见这个柳宁宣了。
他试探道:“那陛下可要再劝劝郡主?”
封决皱眉:“相宜既爱召他陪玩,朕如何能扰了相宜兴致?”
桂公公满头冒汗,郡主这一不在,陛下又变得这般难伺候了,说来说去都是看柳宁宣不顺眼,却又端着架势不愿自降身份真去与他计较,结果纠结难受的是自己。
这何必呢?
桂公公到底伴驾多年,知晓这时候就该到自己给出台阶了:“陛下与郡主亲同父女,俗话说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您以父亲身份过问郡主的婚事,自然是天生的道理。而郡主又一向孝敬您,您的话郡主定是会放在心上,何来扰兴一说?”
封决才轻轻颔首:“不错,朕视相宜如亲女,她的婚事也自该由朕做主。”
天下没有父亲娶女儿的道理,但也没有女儿嫁人,父亲不管不顾的道理。
他不过是以父亲身份过问相宜的婚事,仅此而已。
……
郑相宜没等到陛下,却先一步等来了父亲平阳侯。
自上回幼弟满月宴上与父亲不欢而散后,她再也没回过平阳侯府了,如今见到父亲,她也只是敷衍地问了声好,便坐着等他说明来意。
平阳侯见她对自己爱搭不理,气势便落了下风,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光芒:“为父听闻陛下近日欲为你择选夫婿,便想来问一问你的看法。”
郑相宜眼一垂:“我能有什么看法?还不是全要听陛下的话。”
他不愿意,她就是有再多套路也施展不开,做不了他的皇后,对其他人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就只能孤身终老了。
她气闷地用剪刀剪下瓶里的花枝,一片叶子和花瓣也没留,就只剩个光秃秃的竿子插在花瓶里。
平阳侯看得眼皮一跳,总觉得她这举动带着几分发泄的情绪。
他顿时有点想打退堂鼓了,然而想到出门前妻子的托付,还是犹豫道:“为父听见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说你同太常寺丞之子走得颇为接近,可是真有此事?”
“有啊。”郑相宜坦然道,“那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