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举动不免让人联想到先帝,自然在朝中引来不少非议。
有大臣忧心忡忡,担心陛下步上先帝后尘,沉湎私好、荒废朝政。
旁人却劝他:“所幸陛下宠的是德仪郡主,并非什么淑妃贵妃,咱们该偷着乐才是。”
那位大臣转念一想,确是如此。陛下再怎样疼爱晚辈,终究与宠爱妃嫔不同。德仪郡主再受殊宠,将来她的孩子也不可能继承大统。
如此一想,心里顿时宽慰许多。
“只可惜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两子,比起先帝,实在子嗣单薄。”他不由叹息道。
眼下就这么两位皇子,还似乎都不甚得圣心,怎能不叫人忧心江山后继无人?
同僚低声应和:“待到天寿节,两位王爷也该回京了。”
端王与敬王此前一同被外放至沧州辖县,可治理县务之能,却是天差地别。
一向不受重视的敬王此番表现令人刮目相看,朝中人心不免浮动,已有人暗中揣测是否该向敬王示好。
然而几天后,端王府突然传出一则消息,顿时令这场储君之争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什么?”郑相宜听完消息,惊吓地站了起来,“端王府上的冯侍妾有了身孕?都三个月了!”
她脑子忽然有些晕乎乎的,冯侍妾的孩子,那不就是陛下的孙子吗?将来……那也是她的孙子。
她才十几岁,就要成祖母辈的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大家好热情呀,收到好多营养液,太谢谢啦!
第27章 陛下,该喝补药啦…………
郑相宜算了算日子, 三个月前,正是封钦据说病重卧床的时候。
都病成那样了, 竟还能宠爱侍妾,甚至令其有孕……哇,这任谁听了不得感叹一句“龙精虎猛”啊。
她猜想陛下此时的心情应当算不上好。原本寄予厚望的长子,却一次次跌破底线、令他失望,这个尚未出生的孙儿,恐怕更难得他几分喜爱。
不过……陛下居然都已是快要做祖父的人了。可他看上去还那样年轻,走在宫外,不知能收到多少路边姑娘偷偷投来的媚眼。
郑相宜忽然生出几分惆怅。从前她从不觉得与陛下之间有何差距,自她有记忆起, 陛下便一直是这般模样,好似从未变老。
可他竟已到了能做祖父的年纪, 而自己才刚及笄, 尚未出嫁。
她自然不会嫌弃陛下,可陛下呢?陛下会愿意娶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女儿的姑娘吗?
这份心事一直缠绕着她, 直到她去紫宸殿见他时仍未散去。
陛下在一旁批阅奏章,郑相宜就安静坐在边上, 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侧脸。
她一直知道陛下生得好看。封钰不过承袭他七分相貌, 就足以让前世的她迷了心窍。可除封钰之外,他的其他子女再无一人像他。
也不知冯侍妾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会不会隔代遗传,生得与陛下相似。
她甚至忍不住想象,若能像陛下抚养自己那样,亲眼见一见小时候的陛下该多好,把幼小的他搂进怀中, 听他软软地唤自己“姐姐”。
……不能叫“娘”,那样显得她太老了。
若是能亲手将陛下养大就好了。她一定会如陛下疼惜自己那般,好好疼惜他。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灼热,封决只得停下笔,转头望向她,语气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相宜这是怎么了?进来后一言不发,只一直盯着朕看。”
郑相宜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我这不是特地来恭喜陛下吗?贺喜您即将拥有一位小孙儿了。”
孙儿?经她一提,封决才想起前几日宫人似乎禀报过此事。只是他当时正忙于政务,并未仔细听进心里。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过是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罢了。”
郑相宜略显惊讶:“那可是您的第一个孙辈呀。若是个男孩,便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了。”
封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听她一再提及“孙儿”二字,他心中泛起一阵淡淡的不适。虽然他确实比相宜年长,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横亘着多长的年岁。
她年方十五,正值青春韶华;而他已过而立,转眼竟要做祖父了。
他和相宜之间,隔着整整十八年的光阴。他只能以长辈的身份牵着她走一程,却似乎永远无法真正与她并肩同行、白头偕老。
“相宜这是……嫌弃朕老了?”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便抿紧了唇,自觉失言。
他确实比她年长许多,她会嫌弃,也是理所应当。
“陛下您怎么会这样想?”郑相宜顿时睁圆了眼睛,脸颊气鼓鼓地涨起来,“相宜怎么会嫌弃您老?再说您哪里老了?我倒想问陛下,您是不是一直还把我看成不懂事的小孩子!”
封决望向她的脸,本想说“相宜可不就是个孩子”,却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个脸颊圆润的小丫头,如今已褪去了稚嫩的婴儿肥。她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眸光潋滟,已是明艳照人的模样。
寻常人家中,及笄之后的姑娘,确实不能再以孩童相待。
“怎么会?”封决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即便长成了大姑娘,相宜的脸依旧那样小巧,他一只手掌便能全然覆住。
他温润的眼眸中漾开一丝笑意,低声道:“相宜是大姑娘了。”
郑相宜只觉得他温热的指腹摩挲之处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朝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这般不自觉的亲昵习惯,仍与她幼时如出一辙。他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才缓缓收回手。
“也不知何时,朕才能见到相宜的儿女。”他心想,若是相宜的孩子,不论父亲是谁,他都会真心疼爱。
若那时他仍精力充沛,定要将那孩子带在身边,亲手抚育。若是个男孩,便封作亲王;若是女孩,就如她母亲一般,封为郡主。
相宜的孩子,自然该和相宜一样,享尽尊荣。
郑相宜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那……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她倒真想为陛下生一个又漂亮又聪慧的宝宝。可陛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呢。
她此生是无缘做陛下的女儿了,但她的孩子还有机会,让陛下亲手带大她,再带大他们的孩子。
这世上,再不会有比他更好、更称职的父亲了。
封决想到她前几日出宫与柳宁宣相谈甚欢,方才浮至唇边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几分,“相宜才刚及笄,倒也不必急于生育之事。”
自古女子生产,无不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娇养长大的相宜,怎忍心让她受那样的苦?更何况养育儿女更要耗费无数心血。
相宜合该是被捧在掌心呵护的,他怎舍得她承受那般磨折。
“若相宜将来有了孩子,便交给朕来抚养吧。”他的相宜,只需无忧无虑地享福便好。
郑相宜抬眼望他,眸中漾着光:“陛下此话当真?将来若相宜有了孩儿,您真的愿意亲手抚养?”
她虽满心期盼能为陛下生儿育女,可一想到自己幼时那般难缠的模样,便不由得有些却步。
光是养一只“西子”,就已让她整日操心不止,更何况是会哭会闹、活生生的孩子?
还是交给陛下最稳妥。反正陛下既能将她养大,自然早有养宝宝的经验。她是决计不肯亲自受累的。
封决郑重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相宜放心,一切都交给朕。”
郑相宜顿时心花怒放,欢喜地蹭进他怀中,撒娇般搂住他的腰。
果然还是嫁给陛下最好,既无需侍奉公婆,也不必为儿女劳心劳力。陛下他不止是做爹爹的最佳人选,更是个完美夫君呀。
她这可真是捡着天大的便宜了。
封决只当她是小女儿向父亲撒娇,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脑。
郑相宜却从他怀中抬起头,仰面望着他问:“那冯侍妾的孩子……陛下不会也要亲自抚养吧?”
景朝历来有“抱孙不抱子”的传统。她既想做陛下的皇后、想为他生儿育女,自然希望他最疼爱的永远是自己的孩子。
陛下的爱是她的,陛下的江山也是她的。
郑相宜理所当然地觉得,陛下的一切都该属于她。
她若为皇后,她的儿子必是太子,女儿必是最尊贵的公主。
她绝不准他爱别的孩子胜过她的骨肉,哪怕是跟她关系不错的封钥,也不行。
郑相宜承认自己自私贪心、毫不退让,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封决不由失笑:“封钦是那孩子的父亲,自然该由他抚养。”
难道相宜以为他有什么养育孩子的癖好吗?这么多年,他也只亲手带大了她一个,便已倾注了全部心力,再分不出半分给旁人。
郑相宜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反正陛下只能最爱我。将来就算是您的亲孙儿,也不能越过我去。”
“好,最爱你。”封决顺着她的话,含笑应道。
郑相宜望进他温和纵容的眼眸,心里却又泛起一丝怅然。若陛下所说的“爱”不是父女之爱,而是夫妻之爱,该有多好。
封钦都快有孩子了,她和陛下之间却还八字没一撇。
也不知陛下如今的身子还能不能生育?过去那些年,宫中统共也就降生了三个孩子。万一她嫁给了陛下,却始终未有子嗣……又该如何是好?
她可不愿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人。
总之,得尽早为陛下好生补一补。将他气血养足,将来享福的,可是她自己。
于是这日晚间,她便特意吩咐御膳房,为陛下精心熬制了一碗大补汤。
桂公公端着那碗汤上前时,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这汤他怎么敢往陛下跟前送?这不明摆着嘲讽陛下“不行”吗?
可这偏偏是郡主的吩咐,他更不敢不从。
哎哟这小祖宗,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关心起陛下那方面的问题……
果然,封决一看到那碗浓褐的补汤,眼神便沉了下来:“朕竟已无能至此?谁准你们把这东西端上来的?”
他虽多年不曾临幸后宫,可终究是个正常男子,偶尔也会有欲念浮动之时,只是他素来自持,稍加克制便也过去了。
可再怎么清心寡欲,被人当面暗示“该补一补”,终究是有些挂不住颜面。
桂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汤药却端得极稳,一滴未洒。
“奴才万万不敢啊!这、这是郡主特意命膳房准备的,还吩咐奴才务必亲眼看着陛下服用……郡主也是忧心陛下的圣体。”桂公公脸色苦得堪比黄连,天晓得那小祖宗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封决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神色复杂难言。
相宜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嫌他年纪大了,还是纯粹关心他的身体?
应当……只是关心吧。
相宜怎么会嫌弃他?她只是担心他身子虚亏。从前她就总爱叮嘱他喝些补药,不过是眼前这碗汤的药材略有些特殊罢了。
相宜那样单纯,怎会晓得这汤到底是补哪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