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她就说是自己不知廉耻勾引陛下,反正所有人都知道她骄纵任性,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惹人质疑。
陛下肯定也会维护她。
最重要的是,她比谁都清楚,陛下爱她。即便那不是男女之爱,可既有了这份爱,他就绝不可能真正狠下心拒绝她。
她反手握住他,纤细的手指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与他缓缓十指相扣。
郑相宜必须承认,自己从来就是个自私透顶的人,永远只求自己顺心如意,从不管他人死活。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只不过这一回,她执着的对象换了一个人。
但无论如何,她再也不会松开手。陛下永远别想摆脱她。哪怕他骂她、怨她,她也要死死赖在他身边,至死方休。
封决皱眉朝两人相扣的手指看了一眼,有些怀疑相宜是否故意为之,但见她神色如常,好似这不过是下意识对长辈的亲近与依赖,也只能默默打消了疑虑。
相宜还是个孩子,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何况他想起上一回松开相宜手时,她的神情看上去十分难过委屈,于是就更不忍心了。
离开菩提观时,两人恰好在门口遇见先前为郑相宜说话的那名男子。
那人一见他们,立刻停下脚步,拱手行礼:“见过郡主、陛下。”
“是你啊。”郑相宜对他印象不错。方才只顾着应付杨家子,还没仔细瞧过他,如今一看,这人生得清俊温朗,气质竟与陛下有几分相似,让她心中更添了几分好感。
封决自然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目光淡淡从对方身上掠过,才开口道:“起来吧。”心里却想:这相貌定是入不得相宜的眼,可惜了。
那男子动作略显拘谨,抬头望见郑相宜明艳的容颜,耳廓不由泛起一抹浅红:“多谢陛下。”
郑相宜并未注意到他这细微的神情,径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出身?”
难得有人不信那些流言,还当众为她说话,她自然要好好报答。郑相宜向来护短,对看得顺眼的人尤其大方。方才见他言辞有见地,倒不妨给他一个出头的机会。
那人连忙答道:“在下姓柳,名宁宣,家父是太常寺丞柳天和。”
郑相宜原以为他敢出面反驳杨家子,出身应当不低,没想到他父亲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这般看来,此人更显得心思赤诚了。
她转身拽了拽封决的衣袖,笑吟吟地说:“陛下今日出行,不正是为了在民间寻访良才吗?相宜觉得这位柳公子也算可造之材,您以为如何?”
柳宁宣顿时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望向高大的帝王。
封决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落在她紧拽自己衣袖的手指上:“莫要胡闹。”
郑相宜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别过脸轻轻哼了一声。方才见到柳宁宣,他就松开了牵着她的手,现在连拽拽衣袖也不许,陛下就这么想与她避嫌吗?
瞧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封决无奈一笑。毕竟在外人面前,他总得顾及相宜的名声,不好太过亲昵。
用目光安抚她之后,他才转向柳宁宣,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严:“柳卿为人清正,郎君直言敢辩,倒是虎父无犬子。”
柳宁宣激动得连脖子都红了,说话也不自觉结巴起来:“臣……臣必不负陛下期待!”
封略略颔首,未再多言。
郑相宜却哼了一声:“你不该谢谢我么?可是我帮你说的话。”
柳宁宣目光游移,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神情竟透出几分羞涩:“在下谢过郡主。”
封决看着他的反应,眼睛微微眯起,这人,似乎对相宜有些想法。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相宜一眼,见她得意洋洋地仰着下巴,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不由唇角微扬。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相宜不过看柳宁宣顺眼,并未动什么男女之念。
柳天和清正有余,手段不足,难以再往更高处晋升,而柳宜宣他也并不十分看好,不过稍给他些机会也无妨。
和柳宜宣稍稍客套了几句,郑相宜便想拉着陛下走了,因为周围有好几位姑娘的目光在往陛下身上瞟。
虽一些人并未认出他的身份,可他出众的相貌也招人的很。郑相宜气呼呼地在心里想,从前便罢了,如今她既然想嫁给陛下,就绝不许他和其他女子再牵扯上半分关系。
没错,她决定要嫁给陛下。
不是成为他的女人,或者他的妃嫔,而是要嫁给他,堂堂正正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他是陛下,可以有许多个女人,但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只有一个。
她不想成为他的女人之一,和后宫那些妃嫔一样在他心中留不下一点印象,陛下的过去她不曾参与,也就没有借口去妒忌。可今后,他就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陛下不是总想要为她找一位如意郎君吗?纵观这天下,难道有比陛下相貌更俊美,权势更高,待她更好的如意郎君?
他养她到大,她伴他到老,他们合该是天生一对!
郑相宜趾高气扬地拉着封决走了,独留柳宜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
郡主长得可真美,只是他这样的出身,怕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吧。
……
两人离宫不过半日,封决才回宫,就有大臣来到御前求见。封决尚有些政务未处理完,不得不在紫宸殿与她分别。
郑相宜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实在不舍得离开。陛下最近总是很忙,整日待在紫宸殿,陪她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封决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尖发软,温声哄道:“相宜乖,朕忙完就去陪你。”
若是从前,郑相宜定会欢喜他这般哄自己。可自从下定决心要成为他的妻子,再听这样的话,反而生出几分不自在。
她小声嘀咕:“我不是小孩子了……”
封决只当她是在闹脾气,仍耐心应道:“朕知道相宜已经长大了。晚些朕就去陪你用膳,好不好?”
郑相宜依依不舍地勾着他的衣袖,手指一点点松开,心里却忽然懊恼起来,还不如趁他难得有空,在外头多逛一会儿呢。可他既然有公务要处理,她自然不该打扰。
最终她乖乖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寝宫。
才踏进宫门,就听见木琴欢快的声音:“郡主回来啦!”一边说,一边迎上前来。
郑相宜抬眼看向木琴,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下意识垂下目光。若是木琴知道她竟“大逆不道”地想嫁给陛下……一定会吓坏了吧。还是再等等,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让她知道才好。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接住飞奔过来的西子,将整只猫儿搂进怀里,顺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西子舒服得眯起眼睛,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西子今天乖不乖呀?”
西子娇声“喵”了一下,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木琴在一旁忍不住告状:“西子今天又偷溜出去了,奴婢好一顿找!”
西子渐渐长大,寝殿早已关不住它,宫人稍不留神,它就悄无声息地跑了出去。
郑相宜抚着西子柔软顺滑的毛,也不忍心整天把它关在殿里,“算了,以后让何芳多带它出去走走就好。”
既然西子已在陛下那里过了明面,倒也不必总拘着它,只是出门仍需有人看着才放心。虽说应该也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她的猫。
木琴瞧着她怀里乖巧撒娇的西子,也不由笑起来。自从西子来了之后,宫里确实比从前热闹多了。
到晚膳时分,陛下果然如约而至。郑相宜早已吩咐膳房备好了菜。封决一眼就看出,今日的菜式和往常不太一样。
“陛下,您尝尝这个。”郑相宜夹起一筷茄丝,放入他碗中。
俗话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郑相宜虽不会下厨,却可以吩咐膳房天天换着花样给陛下做菜,保准把他伺候得高高兴兴的。
封决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但见相宜笑容热情,便也从善如流地夹起茄丝送入口中,朝她点点头:“不错。”
郑相宜眼睛倏地一亮,连忙又将其它菜式各夹了一筷放进他碗里,不一会儿,那只小碗就堆得冒了尖。
看着满满当当的碗,她心里颇有成就感——难怪以前陛下总喜欢投喂她,原来看着对方碗里被自己塞得满满当当,是这么个感觉,真不错。
她兴致勃勃还要再夹,封决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够了,相宜。”
他虽察觉出她今日格外热情,却并未深想,只以为是因近日陪她的时间太少,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愧疚。
郑相宜朝他碗里瞅了瞅,还有些不确定:“真的够了吗?”
过去总是陛下惦记着她喜欢什么、为她布菜,她却从未特别留意过他的口味。如今想来,自己竟太过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好,却很少想过要回报他什么。
先前她给西子做小衣裳,也是经他提起才想到也为他做一件,明明她会想着木琴喜欢什么,西子喜欢什么,却很少想陛下喜欢什么。
大多时候,她总是对着他作天作地,要求这要求那,因为知道他对自己无限包容,所以有恃无恐。
她果然还是活得太嚣张了。
“够了。”封决将才挑净细刺的鱼肉轻轻放到她碗中,“你也多吃些。”
他望着相宜尖俏的下巴,及笄之后,她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显出一种如花朵初绽般的明媚风姿,笑起来时,颊边还会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在他心里,还是觉得相宜胖些更好,那样才更显康健气色。
“哦。”郑相宜乖乖张口吃下他递来的鱼肉,一边悄悄用余光打量他。
不愧是陛下,连用膳的姿态都比旁人更为优雅。修长的手指轻按玉箸,竟也仿佛流转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那只手曾轻抚过她的脸颊,也揉过她的发顶,总是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若这双手放在别处,再映着微弱的烛光……
“相宜,怎么了?”封决忽然担忧地望向她莫名泛红的脸颊,难道是方才自己未将鱼刺挑净,让她噎着了?
“咳……”郑相宜并非被鱼刺噎着,而是被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呛得满脸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她抚着胸口咳个不停,几乎喘不过气。
封决立刻放下玉箸,疾步走到她身旁,一手轻抚她的后背,一边朝外吩咐:“快去传太医!”
“不……不用叫太医!”郑相宜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起湿润的眼睛匆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末端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泪珠。
封决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震跳,只觉得手下的身子忽然烫得惊人,那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他的掌心,令他几乎不敢继续触碰。
他抿紧唇,不自觉地稍稍退开些许。两人的衣袖却仍勾连在一处,在烛光下若即若离,衣料摩挲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欲断还连。
郑相宜一直垂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的目光。那目光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可她却觉得心上仿佛被撩起一把火,在血液里缓缓燃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注视灼伤时,木琴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寂:“郡主,喝点水吧。”
那道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脸颊的热度也一点点褪了下去。她接过茶杯,饮下一口温凉的茶水,这才觉得心里的那把火渐渐被浇灭。
抬头时,陛下已坐回原位。他面前那只小碗依旧堆得冒尖,似乎并没动过几口。
“陛下不喜欢这些菜式吗?”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封决这才重新拿起玉箸,唇角微扬,朝她笑了笑:“自是喜欢的。这茄丝,味道尤其好。”
郑相宜顿时开心起来:“那以后相宜多陪着陛下,让御膳房常做些好吃的给您送过去。”
封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声道:“那便有劳相宜了。”
郑相宜抿唇不语,她根本动都没动手,只是张嘴朝御膳房吩咐几句,陛下却觉得她这是辛劳。
她已经过得比这世上许多人都好了,可陛下总还觉得对她好的不够,连一丁点的委屈都不舍得她受。
这怎么能怪她离不开陛下呢?
之后膳桌上便安静下来,只偶尔听得见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