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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是六月末,幼儿园本来就要到了快放暑假的时候,暑假幼儿园也是开的,陈园长问徐惠清暑假要不要送徐冠英过来。
陈园长声音很柔和,不疾不徐的:“暑假的费用和平时是不同,平时是按一学期收费的,一学期的费用是三十六元,暑假是按月收费的,代管费二十元,糖果费十五元,膳食费三十元。”
她是考虑到徐惠清刚来到城里,身上钱怕是不多,要尽快找到工作,孩子肯定要找个地方放,才问了她这个问题。
顿了顿x,陈园长又说:“你过去是老师,找工作的话恐怕也是往这方向找,你要暂时找不到工作,不如去对面的青少年宫问问,那边暑假应该缺老师。”
每到暑假,都是青少年宫最为热闹的时节,和幼儿园暑假还接收孩子不同,小学、初中暑假是全部放假的,孩子家长要工作,放假的孩子没地方放,暑假几乎全部都扔在青少年宫,这个时候也是青少年宫急缺老师的时候。
这年头中专、大专、大学生全都包分配工作,青少年宫想招个有学历的老师特别困难,像徐慧清这样有学历,却从老家有编制的工作种出来找打工的,非常稀少,正是青少年宫急缺的。
徐惠清感激的谢过了陈园长。
原本老板娘是没打算签租赁合同的,打算每个月收了房租就完事的,她大概也是第一次租房,都没有想过要收押金。
房子里面的情况实在是太差了,徐惠清还想找人来修一下房子,便和老板娘说了她修房子的事,并说了不希望房子修好后,她就把她赶出去。
老板娘万万没想到徐惠清居然还要修房子,她说:“你要修你自己修就是了,你随便修,不要我出钱就行!”
口说自然无凭,徐惠清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的写到了租赁合同上。
宾馆老板娘原本看徐惠清是个乡下人,多少是有些看轻的,结果徐惠清比她还讲究。
她直接就在幼儿园,跟门卫室的门卫借了纸和笔,由徐惠清在门卫室里起草了租赁合同,复制了身份证复印件,双方签字摁手印。
徐惠清前世买了好几套房在小西名下,平时空着就租出去,租赁合同虽都是房产中介起草的,她也是认真看过的,大致条款心里都知道。
刚来到陌生城市,她对什么都抱着警惕之心,将租赁合同写的很详尽,基本上将她能够想到的都写上了。
老板娘看到徐惠清做事如此细致有条理,心下也高看了几分,心想不愧是大学生,文化人,态度都和蔼客气许多。
和徐惠清签了租赁合同后,又带徐惠清去小区不远处送煤气的人那里定了一罐煤气,将徐惠清送回到隐山西八院的单元门楼下后,就带上合同自己去公交车总站匆匆的走了。
徐惠清自己一个人拿着合同,站在小区单元楼下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自己这么快就租到了房子,解决了小西的上学问题。
时间还早,她也没闲着,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问了可以买到凉席和被子被褥的地方,置办了一些日常用品后,连抱小西的手都没有了,胳膊上抱着竹席,两只手提着盆、毛巾、热水壶、电风扇等生活用品。
从被大山里接回来后,就一直被妈妈抱来抱去的小西,终于被徐惠清放了下来,小小的人,牵着妈妈的衣角,一大一小两个人,艰难的爬着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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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一大堆东西上楼后,一大一小母女俩站在又脏又破旧的屋子门口,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前世徐惠清是所有人眼里‘贤妻’得典范,但实际上徐惠清又没有那么‘贤惠’。
她的贤惠主要体现在与周围邻居为善,对小姑子们从不苛待。
在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的时代,赵老头赵老太、赵宗宝都对几个女儿太苛刻,赵家几个姐妹每次回娘家,从来都不是娇客,都是自觉的给娘家干活。
这么好的小姑子,徐惠清哪里会不欢迎?每次她们来她都又欢迎又热情,又是买吃的又是买喝的,对她们的孩子同样很热情,从来不会因为她们回娘家多吃两顿饭就说什么,给小姑子脸色看之类,甚至还欢迎她们常回来住,多回来住。
人人都夸舅妈好!
哪怕她不做事,她在赵家几姐妹中的口碑也非常好,她们都十分的清楚,她们的娘家人是靠不住的,唯一靠得住的,只有徐惠清。
徐惠清上面有三个哥哥,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自小得爷爷和父母宠爱,她只需要好好读书就行了,在家里最多就是扫扫地、喂喂猪,在农忙时节,戴着草帽去树荫底下坐着,看着稻场上的稻子别被鸡吃了,就是她做过最累的活了。
因她小时候在做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弄裂过家里的铁锅,她妈连饭都不敢让她做。
还没嫁人,她就已经被分配到镇中心小学教书,嫁了人后也一直在工作,家里的饭菜、家务实际上一直是婆婆赵老太在做。
赵家人倒也和吩咐赵老太一样吩咐徐惠清,但徐惠清从小就没有做这些事的概念,也就是眼里没活,赵老头、赵宗宝习惯性的有什么事吩咐家里女性,也就是赵老太和徐惠清去做的时候,徐惠清因为从小有三个哥哥帮着做事做习惯了,同样会习惯性的喊赵宗宝去做。
赵宗宝喊不动她。
几次之后,赵老头和赵宗宝就习惯性的不再喊她,而是喊赵老太去做,赵老太是一边做着事情,一边诉苦,一边抱怨,一边摔摔打打的骂。
她也没指名道姓的骂,刚从学校毕业就分配了工作,才十八九岁的徐惠清哪里听的懂她是在骂她?
即使偶尔听懂了,她还生气呢!
她自己有工作,拿工资,你不喊你游手好闲的儿子,凭什么喊工作了一天的她?
她不光不会按照赵老太的暗示,去接班她伺候全家人的活,还会让赵宗宝去做。
赵老太哪里舍得让宝贝儿子做家务?立刻自己去做了!
而对赵老头和赵宗宝来说,他们不在意家里的活是谁做的,只要不是他们做的,他们在该吃饭的时间有饭吃,家里的地儿干干净净的就行了。
如果没有达成这些条件,赵老头就会骂赵老太,赵老太就会大声的抱怨和诉苦给徐惠清听。
赵家全家人都看着她,年轻时的她就眨巴着大眼睛茫然的看回去。
年轻的时候不懂,现在的徐惠清想来,这就好像是赵家的生态食物链,赵老头吃赵老太,她嫁过来后,赵老头、赵老太和赵宗宝吃她。
只是因为她读过书,有工作,有底气,没有被她吃上而已。
徐慧卿心中忽然明悟,赵家明明不缺钱,还想把小西送走卖掉,是不是也有想要拿捏她却没有拿捏住的缘故。
他们太知道了孩子对于母亲的影响力有多大!
在她人生最虚弱的时候,给了她致命一击。
徐惠清后来找回小西,虽没有了编制工作,但她一直在学校里当老师,就没离开过工作岗位,加上后来赵家日子越过越红火,就更没有要徐惠清做家务的道理了。
所以徐惠清虽然是远近闻名的‘贤惠人’,却真正没有做过多少家务,看着满屋子的脏乱和狼藉,一时间,真有几分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第30章
想了想,晚上睡觉的地方肯定要先收拾出来,得先收拾床,要收拾床,房间的衣柜、书桌也得擦洗、还有地板。
床是一米五的大床,虽旧,却也完好,并不是后世流行的席梦思,而是一块块木板钉成的,上面厚厚的一层灰。
没有口罩,徐惠清只能用新买的毛巾将头发都扎了起来,像戴了个帽子,又用一条新围巾捂住了口鼻,先用扫帚将床板上的灰尘都清扫下来,再用她带的旧毛巾当抹布擦床和靠背,床擦干净了,铺上竹席,再将竹席细致的擦干净,用手摸了没有倒刺,将小西抱着放在竹席上,打开风扇,让她坐在竹席上。
这时候她才发现,没有玩具,回头还要给小西添置玩具,也没有画纸和彩笔,不然还能让小西画着玩儿。
她只好安抚小西说:“小西乖,坐在床上看着妈妈打扫卫生,千万不能过来弄电风扇知不知道?很危险!”
小西倒是很乖很听话,她只要待在妈妈身边,能看到妈妈就行。
可徐惠清还是不放心,总是一边擦桌子擦衣柜,眼睛还要时不时的看向小西,生怕小孩子好奇,去扒拉电风扇。
这时候的风扇叶是铁质的,风扇缝隙又大,小孩子如果不小心把手指伸进去,是这能削掉手指头的。
可没有空调,天气炎热,又不能没有风扇。
她打扫卫生的功夫,外面门被敲响了,是送煤气的师傅到了。
徐惠清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两人,一人是送煤气的师傅,一个是帮着抬了一下煤气的二十岁出x头的年轻人,梳着这年代流行的‘四大天王’发型,看到徐惠清开门,爽朗地笑着说:“楼下遇到李师傅,说是给七零一送煤气,我就给他开门了。”他用拇指指了一下隔壁的七零二说:“我姓周,周怀瑾,住七零二,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来七零二喊我。”
徐惠清之前听房东老板娘说过,隔壁家是公安家庭,便以为这青年是隔壁公安的儿子,笑容也热情了几分:“你好你好,那我还真有要帮忙的!”徐惠清也没客气,忙进去拿了笔和纸出来问周怀瑾:“我想把地板和厨房修一下,请问你知道有修地板的师傅吗?”
送煤气罐的师傅已经扛着煤气罐进去安装煤气了,周怀瑾站在门口,看了眼七零一的地板。
他和七零一是多年的老邻居了,对七零一的房子情况知道的比徐惠清还多。
房间内的情况他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客厅地板主要是有一块IPAD的大小的不规则椭圆形露出了下面水泥的浅坑,其它鸡蛋大小的地板脱落的浅坑也有一些,如果不填补的,日常会给家里制造灰尘,要经常打扫。
他看到邻居家还有个小孩,这样的浅坑大人不影响,却容易绊倒小孩子。
他指了指自己家说:“我家修补地板后,还剩下一点材料,你要方便的话,我顺便帮你给补了?”
这事儿还真不麻烦,这么点地儿,真不至于费劲巴拉的找个装修师傅来。
要不是看邻居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他自己之前装修家里,做成了熟练工,工具都现成的,他直接把东西送给她都成。
只是看她那样儿,也不像会自己修补的。
徐惠清还真不会。
她自己内心还有些不太愿意麻烦邻居,因为刚才打扫房间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不光客厅有这样露出水泥面的地板破损,房间里也有,尤其是床脚和大衣柜处,地板的表皮都被磨没了,看着很丑。
她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笑容:“那怎么好意思?不光是客厅的地板,还有厨房呢,我还是请个装修师傅来吧……”
厨房的地面是水泥的,黑乎乎的,显得有些潮湿。
里面灶台、洗水池倒是都齐全,就是一层黑黑的油垢,徐惠清觉得凭她自己,肯定是洗不掉的,不如花点钱,给洗手台上重铺一层瓷砖,给墙面上也铺上一层瓷砖。
还有洗手间,太黑了,灯也得换瓦数大一些的,这时代不知道有没有钟点工,有钟点工的话,她都想请个开荒保洁,给全屋做个深层清洁。
还有客厅的墙,她恨不能将客厅的浅绿色墙面,都重新涂成大白,可这样的话,工程就太大了,且重新刷锅油漆的墙面有甲醛,不适合住人。
要不是这小区环境看着很好,小区看着安全性很高,很适合带孩子居住,她是真想找个环境更好一点的房子。
不过这房子也就是个过渡,她心底是打算着先住下,然后慢慢寻摸自己的房子,最多几个月就搬出去了。
徐惠清知道隔壁是公安,对年轻人就没那么防备,将自己新买的放在桌上的煤气灶拿进厨房,让安装煤气罐的师傅帮她将锈迹斑斑,黑的结了厚厚一层,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底色的旧煤气灶给扔了,安装上新的。
安装煤气的师傅检查了一下就煤气灶,说徐惠清:“你买这个就是浪费!这煤气灶好好的,一点不影响使用。”
说着,还啪地一声打着了火。
徐惠清:扔了扔了都扔了!
安装师傅一遍帮她拆旧煤气灶,一边劝她:“你把房东的东西扔了,回头她不找你赔?”
徐惠清也没说把新的赔给人家得了,只笑笑不语,坚持让煤气罐安装师傅换。
周怀瑾小时候经常来隔壁邻居家找小伙伴玩,对七零一和对自己家一样熟悉,但也对七零一的脏乱差有种无从下脚的地方,问徐惠清:“我阳台上还有几块瓷砖,你要不要?你要的话我给你搬来,你也别拆了重修了,把新瓷砖铺在上面用,至于这墙壁……”他上前唰唰几下就私下了墙上厚厚一层黑色油垢的报纸,露出报纸后面干净的白墙,“你重新糊一层报纸就行了,要是不喜欢报纸,就去买一张塑料布贴上,脏了就换!”
他们说话的功夫,煤气安装师傅已经帮徐惠清安装好了煤气。
煤气二十五块钱一罐,煤气罐的押金十块钱,煤气安装师傅给她留了个收据,说以后搬走煤气罐不要了,可以拿煤气罐和收据跟他换押金。
煤气罐安装师傅还有别的人家的煤气罐要送,收了钱很快就下楼去了,剩下徐惠清和青年小伙。
因为是隔壁公安家庭的邻居,徐惠清对他也没什么防备心,加上小伙儿是个热心人,见她这厨房实在埋汰,徐惠清看着还似是个有洁癖的,换个新煤气灶还小心翼翼的拿着一张房子里留下的旧报纸在下面垫着,便道:“你等着!”
他打开自家房门,几步就上了露台。
露台上几块白色方形瓷砖已经放了好久,落下了一层灰。
年轻人有的是力气,弯下腰一下就搬了一块瓷砖下来,几趟之后,他露台上闲置的瓷砖就全都搬到了徐惠清屋里。
七零一和七零二一模一样的格局,他家里用剩下的瓷砖,徐惠清厨房的灶台放上去,尺寸刚刚好,都不用重新量的。
徐惠清要过去帮忙,他还不要,看了眼听到动静走出来的小西说:“你牵好你妹妹,别让她过来砸到。”
他个子高,身材健硕,搬着瓷砖时两边手臂都是鼓起的肌肉,他生怕自己没看到那么小的孩子,一不小心绊到或者踩到孩子,他自己摔倒倒是没事,要是踩孩子身上,那就坏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