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反正你说的,讨厌和喜欢又不矛盾。”
巫慈以为, 血洗哀弄村的只是临天门的人,直到他在林中发现浮沙派的身影,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次屠杀是好几个门派联合所为。
难怪啊, 难怪啊……他没有在黑衣人身上看见任何标志,只能通过剑法来判别。
真恶心,这些门派虚假的嘴脸真恶心。
巫慈强撑着身子去寻阿九的身影, 方才的黑衣人说阿九坠入悬崖了。他甚至没了心思折磨那些黑衣人, 他只想找到阿九。
她答应过自己的, 要活下去, 等他去寻她。
可是她失约了。
巫慈看见巫冬九躺在地上,她的身体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鲜血在她身边蔓延开。
“阿九……”他的声音哽咽, 就连扶着巫冬九的手也止不住颤抖, “阿九。”
阿九的体温很低,眼睛无神地盯着布满繁星的天空,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缓缓聚焦朝他看来。
“对不起……”他听见阿九艰难地出声, “我好疼啊。”
为什么要向他道歉,明明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没有保护好这个村子, 都是他的错, 明明是他的错……
他抬手想将阿九的眼泪擦掉, 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想出声说些什么, 喉咙哽咽得发疼, 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杀了我吧。求你……”他听见巫冬九在求他。
可她明明从来不肯求他, 明明他的阿九是那么高傲倔强的人。腿摔伤了, 倔强地一个人走回村;被吓到腿软, 也要硬气地说不会求他;就连对他的喜欢,也是问他要不要做她的圣使。
明明就差三月,明明只差三月,他和阿九就能成为夫妻,本该永远生活在一起的。明明只有三月,他离幸福触手可及……
巫慈已经眼泪滑落到鼻尖,最后落到巫冬九的脸颊上。
“好。”
他的阿九啊,那么明媚生机的少女,此时却毫无生气地躺在他的怀里。
他没有办法拒绝她。
“阿九,别怕。”巫慈垂头轻吻她的唇,两人的泪水混在一起从下颌滑落。
冰冷的剑从背后抵住巫冬九的心口,“我来陪你。”
长刃穿透两人身体时,巫慈弯腰紧紧抱住巫冬九,让她枕在自己的肩上入睡。
“阿九,阿九……”
可是他好害怕,他害怕他死后下地狱,不能和阿九一同成为天上的繁星,不能紧紧连在一起……
……
巫慈猛地睁开双眼,梦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垂头,看见巫冬九靠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数次的轮回,时常让他怀疑一切都只是梦境。
他伸手触上巫冬九的脸颊,细腻温润得就像是上好的宝玉。
巫慈垂头一遍又一遍亲吻她,“阿九,阿九。”
他忍不住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力气大得就像是想将她融入身体里面。
巫冬九最终被他的动静弄醒,她没有闹脾气似的抱怨巫慈,只是伸手环住他,声音朦胧道:“巫慈,你也做噩梦了吗?”
“嗯。”巫慈亲吻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手落到她的后颈,轻笑道,“梦到阿九不喜欢我了。”
“才没有。”白日里的赶路已经让巫冬九精疲力竭,她意识有些模糊,可仍然顺从着内心的声音道,“我真的好喜欢你……”
巫慈僵住身子,随后又是重重环住巫冬九,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我也是……”
在巫山人全部被带走后,巫冬九就决定和巫慈前往临天门。
青黛和瑜宝被安置在顺河镇,照料她们的人是巫慈的手下,巫冬九终于放心下来。
临天门不在苗疆,她和巫慈要前往中原。因着心中焦急村民和阿曼阿亚,巫冬九一路都走得慌忙,到了夜里便是困得不行。
“睡觉啦巫慈,梦都是假的,我都不怕了……”巫冬九闭着眼睛安慰巫慈,手也不知道在拍打着哪里。
巫慈将她的手捉住放在自己脸上,笑中带泪,“好。”
巫冬九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就要睡着时又听见巫慈喊自己。
“阿九。”巫慈声音落在巫冬九的耳中有些飘渺,“到临天门后,万事都要小心。”
“嗯。”这次巫冬九有些不耐烦,她真的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巫冬九就已经醒来。可是巫慈却意外睡得沉,平日里她只要轻轻一动他就该醒了。巫冬九靠近他,细细看着他的脸。
“昨晚没睡好吗?”巫冬九伸手拨动他额间的碎发,她突然想到昨晚睡梦间对他说得话,“巫慈,我昨夜可没说谎。”
但巫冬九还是很讨厌巫慈的,饴糖吃多了要管她,不早起练功要管她,甚至比她阿曼还会念叨……尤其是阿曼还特别喜欢他,天天在她的面前说巫慈多么多么的好。
“反正你说的,讨厌和喜欢又不矛盾。”
巫冬九又开始触碰他的眼睛。
巫慈的眼睛特别好看,总是温柔地看着她,就像是山间回旋的清泉,让她不自觉地陷下去。
“你怎么还不醒呀。”
就在巫冬九轻轻撩动他的睫毛时,巫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她甚至都来不及躲开。
“骗子!”巫冬九怒瞪着他,“你装睡。”
巫慈只是温温和和地笑,“只是想听听阿九想说什么。”
巫冬九脸颊微红,“说什么,有什么好说。快点起来下山,你不是说翻过这座山就要到临天门了吗?”
巫慈站起身,“走吧。”
……
巫冬九抬头看着墙上的牌匾,一脸震惊地转身看向巫慈,“说书人不是说,门派……门派不都在山上吗?”
怎么临天门就是一座城呢……
“不止临天门。”巫慈牵着巫冬九朝城里走进去,“休鹤楼和浮沙派这种大门派都是城池。”
巫冬九好奇地东瞧西望,临天门这里甚至比云水城还热闹,“那城里这些人呢?”
“临天门弟子的家人或是想要加入临天门之人。”
巫冬九皱眉,凑近巫慈小声道:“临天门那么坏,怎么还会有人想加入啊。”
“况且,”巫冬九看向在街上行走的人,“他们就不害怕受到报复吗?”
巫慈轻笑,“大抵觉得不会有吧。”
他现在还记得前世他屠了满城后,徐川柏脸上惊恐的神色。
“巫冬九。”她还想问些什么,却突然听见巫慈严肃地唤她。
“做什么?”巫冬九不习惯巫慈唤她的全名。大多数时候唤她全名是巫慈在生她的气,虽然巫冬九几乎不在意巫慈生不生气。
“进入临天门之后,谁都不要信。”巫慈抚摸着巫冬九的脸颊,“包括我。”
本来想要扯下巫慈的手突然顿住,“为什么?”
“或许,‘我’不是我。”
他也想随时随地护着阿九,但是尹荀这人心机深沉,又通易容之术。他虽然有托崇蕴打探他的下落,但是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尹荀的任何下落,他极有可能潜伏在某处。
“阿九,如果我真的不在你身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巫冬九盯着巫慈,随后撇开头,上前浅浅地抱住他,“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会保护好自己。”
在巫慈垂手想要回抱住她时,巫冬九又退出来,牵着他的衣摆往前走,“走啦,我们快点进临天门。”
“好。”
街上一片热闹,巫冬九跟在巫慈身边,极力避开和其他人接触。
“巫慈,我们是偷偷潜进去吗?是不是需要伪装成小厮和侍女?”
巫冬九记得说书人和话本子都这么讲得。
巫慈好笑道:“我们直接进去就是。”
“为什么?”
巫慈轻飘飘道:“计划。”
两人走到城中瞧起来平平无奇的府邸前,巫慈和巫冬九才刚走近,便有人迎上前。
“敢问是巫慈先生吗?”
巫慈点点头,随后小厮微微弯腰行礼,“巫先生,这边请。”
巫冬九感觉巫慈用力地牵住自己的手,她抬头望去,却看见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府内很安静,巫冬九根本瞧不出这是一个门派该有的样子,瞧起来倒像是平常的富贵人家的府邸。
小厮带着巫慈来到大堂后便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巫慈和巫冬九两人。
“巫慈……”巫冬九心中有些不安。
巫慈轻轻捏她的手,示意她安下心来。
“寒刀!”男子的声音从堂外远远传来,“你终于来了啊。”
巫冬九抬头匆匆瞧了一眼来者,便重新垂下来。她害怕她多看一眼,眼里的怨念就要从溢出来。她实在不明白,这些江湖门派为何就如此在乎巫山人的巫术与蛊术,明明他们可以轻而易举找到杀魂人和放蛊婆,偏生要破坏她们巫山人的平静。
“徐公子。”巫慈神色淡淡地回应。
徐川柏眼底含笑地看向巫慈身旁的少女,“这位就是你的妻子吧。”
巫冬九暗中翻了个白眼,依然低垂着头。
“冯先生,不如带这个姑娘去看看她的家人吧。”徐川柏对着身后的人道。
巫冬九闻声猛地抬起头,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去吧。”巫慈松手,轻轻拍了拍巫冬九,“一会我去寻你。”
巫冬九抿唇,“好。”
巫冬九静悄悄地跟在那人口中的冯先生身后,她知道这是支开她的借口。但是没关系,一来她信任巫慈,二来她确实很想念她的阿亚。一想到阿亚,巫冬九心情又瞬间低落,阿曼还在浮沙派,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巫姑娘,您的亲人就在这府内。”
巫冬九方才脑中一直在想其他事情,跟在那人后面不知不觉便出了府又来到另一个府邸的院子前。她轻轻点头表示应声,随后便抬脚走进府内。
阿亚和碧珣她们就在这座府内,巫冬九脚步有些沉,她有点害怕她们受伤或是……
她刚开始走得缓慢,然而隐隐看见重河的身影后便跑了起来。
“阿亚!”巫冬九提起裙摆,“阿亚!”
眼前已经模糊,巫冬九甚至有些看不清路,甚至差点摔倒在地。
重河上前扶住巫冬九,随后笑道:“阿九慢点,小心摔着。这么着急做什么?”
“阿亚……”巫冬九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便哗啦哗啦地往下掉,“阿亚,我好……想你。”
重河心疼地抹掉她的眼泪,“阿亚也想你。”
巫冬九彻底大哭起来,边哭又边查看重河身上有没有伤。
重河让巫冬九放心,他没怎么受伤,“倒是溪秀……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但是想到巫冬九还在这,他又强颜欢笑道:“阿九是和阿慈一起来的吧?”
巫冬九点点头,她的哭劲过去后,脑袋突然灵光起来,“所以,阿亚也是知道巫慈的……”
重河捂住她的嘴巴,只是颔首表示他知道。
隔墙有耳,巫冬九知道,但是她看见阿亚一时激动,倒是忘了这一点。
“进屋说吧,阿九。”重河牵着巫冬九进屋,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地瞧她,“阿慈确实将你照顾得很好。”
“别提我了阿亚,”巫冬九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碧珣和其他村民呢,有受伤吗?你们现在在这里又做什么?他们有没有欺负你们?”
重河失笑,“你别着急阿九,阿亚先回答你哪个问题。”
“哪个都可以。”
“我们巫山人都被关在不同的院子里,碧珣她们都没有受什么大伤。他们要求我们写下炼蛊需要的药材,想来将我们分开,便是为了这件事。”
巫冬九恍然大悟,“怕你们故意将药材之类写错。”
重河赞许地点点头,随后又继续解答:“没有人欺负我们,只是我们不能随意出院子。”
巫冬九重重松了一口气,虽然巫慈也是这般告诉她,但是没有亲眼见到阿亚她心中仍然牵挂。
“阿亚。”巫冬九上前抱住重河,像小孩子一样埋进他的怀中,轻声抱怨道,“你们不知道那天我都要被吓死了。我真的害怕死了……”
“对不起。”重河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如小时候哄她入睡一般,“是我和你阿曼不好,打着以为你好的名义,却做着让你害怕的事。”
听重河这么一说,巫冬九眼泪又开始掉了。
“可是再来一次,我和你阿曼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阿亚……”
“阿蒙父。”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巫冬九直起身侧头看去,见巫慈从院口慢慢地走进来。
重河让巫慈在巫冬九身边坐下,“阿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巫慈摇头否认,“我应该做的。”
第一世他曾经以为是他的存在才会让临天门和浮沙派寻见巫山。直到多次轮回后,他才明白一个道理,巫山人如果永远躲藏,被发现被屠杀是迟早之事。
巫冬九安安静静地坐在两人中间,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地交谈。一天的赶路再加上巨大的情绪起伏,她现在有些犯困,眼帘止不住地落下。
“走吧,阿九。”
直到巫慈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巫冬九才茫然地抬起头看去。
巫慈解释道:“阿九和我住在一起,在徐川柏的院子里。”
走在路上,巫冬九心情并不好,巫慈伸手想牵她也被她甩开。
“我现在不开心,你别牵我。”
巫慈还是强硬地牵住她,“阿九为什么不开心?”
“只有我不知道。”
巫冬九简简单单一句话,巫慈却明白她的意思,“阿九,对不起。可是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做。”
“怎么都这么说……”巫冬九垂头嘟嚷着。
巫慈笑得温和,“因为啊,我们在乎的都是你。”
*
和阿九死在一起后,巫慈却发现他并没有进入地狱。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再次回到十八岁那年。他想,上一世因为他的存在,巫山被发现,哀弄村被屠杀。
所以这一世,他没有再回去。
可是他舍不下阿九,于是逃离临天门后去到顺河镇,默默注视着阿九常去的那间瓦肆。
阿九和前世一般充满活力,只是看见她的笑容,他甚至都觉得自己的心房塌陷一块。怎么办,他感觉他的情绪就快要压制不住。
他想进瓦肆,他想坐在阿九身边,他想再多看看阿九。一次,只此一次,阿九或许不会发现。
他最终还是放纵自己这么一次。他想阿九并不会注意到他,毕竟瓦肆那般大,客人那般多,又怎么可能看见他呢。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巫慈眼睁睁看着巫冬九从另一张桌子向他走来。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他听见阿九那般问他。
巫慈连连摇头,“未曾。”
巫冬九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卷着发尾的丝带玩,随后冲着某个方向努嘴道:“可是我总是在那个地方见到你。”
巫慈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是他平日里站着偷看阿九的地方。他的面上一红,却强撑着用平平淡淡的语气道:“大抵是巫小娘子看错了,那个房间一直没人。”
“原来如此——”巫冬九拖长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可随后又笑盈盈道,“那个房间竟然没人。可是——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姓巫?”
巫慈眼瞳骤缩,他一时紧张竟然说错了话。瞧着阿九笑得灿烂的模样,巫慈心跳一次比一次快。他站起身,“是我冒犯小娘子了。”
话落他匆匆想往外走,却被巫冬九拉住衣袖,“你叫什么名字?”
巫慈又一次惊醒,今晚的梦同昨夜延续了……第一世他和阿九一同赴死后,却发现自己重生了,也只有自己重生。第二世他本想默默看着阿九,结果阴差阳错下,两人还是相识相爱。
回过神来,巫慈却发现阿九已经不在身边。他猛然坐起身,脑袋还有些胀痛。
“阿九?”
屋子里很安静,巫慈没有听见任何回应。他穿上外衣,连忙跑到屋外去瞧,结果院子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一丝人影。
“阿九?”巫慈又绕了一圈,“阿九!”
又唤了好几声也不见巫冬九答应,巫慈刚想用一直种在巫冬九体内的蛊来探寻她的下落时,突然听见隔壁院子传来轻微的声响。
巫慈飞身落到墙上,垂头发现巫冬九正攀着一口枯井的井口费力地爬出来。
他连忙将巫冬九从井口拉出来,扶着她的肩膀问道:“阿九,可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巫冬九将他的手拂开,“大晚上的,巫慈你在叫什么呢?”
“睡醒发现阿九不在我身边。”
巫冬九笑话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会到处乱跑。”
巫慈扶额,“那阿九怎么半夜在井里。”
“才不是!”巫冬九脸色突然发红,“我睡不着,所以出来赏月。只是没想到……没想到脚滑从树上摔下来了。”
巫慈闻言抬头看树,随后笑道:“我陪阿九一起观月吧。”
巫冬九摇摇头,“我现在不想看月亮了。”
“你瞧,”巫冬九牵着巫慈走到井边,“这下面有点奇怪。”
“怎么了?”
巫冬九神情严肃,“这下面有条暗道。”
“阿九进去了吗?”
巫冬九诚实地摇摇头,“我方才想要进去,但是听见你唤我,我就出来了。但是里面应该有人……”
巫慈垂下眼帘,神情若有所思,“我知道了,现在我们回屋吧。”
巫冬九瞪大双眼,不解道:“巫慈你就不好奇是谁吗?你不想去看看吗?”
“阿九想知道吗?”
巫冬九看着巫慈神情淡淡的脸,心脏猛地一跳,她感觉巫慈知道些什么。一番挣扎后,巫冬九点头,“我想知道。”
她本来以为巫慈只是会告诉她是什么人,却听见他道:“我带你下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