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的阿曼很爱你哦。”
巫冬九第一次养蛊时, 曾被一条毒蛇咬破手指。
阿曼阿亚虽然给她疗伤解毒,可她的那条手臂还是红肿了整整五日,甚至一到夜间就会传来钻心的疼, 就像是毒蛇还在她的心上狠狠咬了一口,而不仅仅是手指。
刚开始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掉,甚至忍不住放声大哭, 后来渐渐习惯了, 她也学会默默忍着疼。
可阿亚还是会整夜不睡给她讲故事分散注意, 甚至下山给她买最爱的零嘴。
直到有日晚上阿曼来到她的房间, 她神情和往日一样严肃,巫冬九甚至有些害怕。
可是她面无表情地拾起床边的书籍,和阿亚一样开始给她讲故事。
阿曼的声音和平常相比又轻又柔, 就像四月里拂面而过的春风, 明朗夜空落下的月色。巫冬九觉得今天阿曼真的好生温柔。
“很疼吗?”直到阿曼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巫冬九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哭了。
她委委屈屈地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特别疼。”
眼泪模糊了视线, 巫冬九并没有看见阿曼眼底的倦色。
她听见阿曼轻声叹气。
“阿九要坚强。”可随后阿曼停顿了片刻,“不对, 我们阿九很坚强。”
这是巫冬九记忆中阿曼为数不多夸赞她的时刻, 可是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亲眼看见阿曼浑身是血被绑在木桩上的时候。
她和巫慈最终回到巫山, 只是巫慈提议换另一条路行。
巫冬九觉得走哪条路回村子都是一样的, 便一直跟在巫慈的身后。直到她发觉自己的香囊不知道落到何处, 才离开巫慈匆匆返回寻找, 那可是阿曼亲手绣给她的。
拾起香囊后, 她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两名听着似是外来人的交谈。
巫冬九皱眉, 怎么会有外来人抵达巫山?
于是她循着声音朝那两人靠近。
“被绑着的那个女人死了没?”
“应该死了。也没想到她丈夫那么狠心,真就亲眼看着她受刑。”
“呵,毕竟嘛……”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巫冬九一刀入喉捅死了。另一人见状想要逃跑离开,却被扯住衣领,按住喉咙压在树上。
“说!”巫冬九将银刀捅入他的嘴巴里面,“你们是什么人?”
“临……临天门。”害怕被刀划破舌头,他说得小心翼翼。
巫冬九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下一瞬她将银刀收回。然而就在那个男人松口气时,巫冬九忽地拔出他腰间的佩刀,一刀直接捅入他的嘴巴,最终将他钉在树干上。
鲜血顺着刀柄落到青绿的草叶之上,巫冬九站在原地愣了半瞬才提脚朝哀弄村走去。
伤害哀弄村的那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巫冬九觉得她的脚很沉重,就如同走在沼泽间,多停留一步就要陷下去。马上就要到村子里,可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像是被全部耗尽,甚至脚在隐隐发颤都没有发觉。
“阿曼……”
她停下脚步,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的场景。
巫溪秀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顺着她垂落的手腕和直立又无力的身体落下。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巫冬九的视线,抬头远远地与她对视。
巫冬九看到她嘴唇微动——“离开”,阿曼让她离开。
为什么?不要,她才不要离开。她要去救下阿曼!
“阿曼!”
可是巫冬九刚往前跑了两步,便被巫慈握住手臂拖到树后藏了起来。
“放开我!”巫冬九抬头恨恨地看着巫慈,“我的阿曼还在那里。”
巫慈压住她的手脚,压低声音道:“现在不可以去。”
“巫慈,那是我的阿曼!她受伤了,她被绑在那里。我为什么不能去救她?”
巫冬九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可偏偏一滴泪也落不下来。喉间也像是被细碎的石子紧紧堵住,疼痛难耐得就连呼吸都带着浓浓的痛苦。
“阿九,阿蒙不会有事的。”巫慈声音很轻,安抚巫冬九过激的情绪。
巫冬九抬眼倔强地看向他,“巫慈,是你做的局吧?明明说好不会牵扯到我的阿曼阿亚。况且你凭什么肯定,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以命相抵。”巫慈眼里一片平静,瞧不出情绪,亦或是被他深深掩藏。
如果失败了,那他便再次进入轮回。
巫冬九怔住,随后渐渐放弃挣扎,只是垂着头抵在巫慈胸前的银饰前发呆。
阿曼……阿九其实一点都不坚强。
……
巫慈怀抱着巫冬九,侧头看见崇蕴带着浮沙派的人将巫溪秀带走。而徐川柏似乎反应过来,遣人回来想带巫溪秀离开,因此临天门和浮沙派打斗了起来。想来此事之后,两派之间的怨念只会更深重。
等到哀弄村彻底平静下来,不会再有人折返,巫慈松开巫冬九。
“阿九……”
可是还未待他将话说完,巫冬九已经推开他快步朝村子里跑去。她的脚步又急又慌,中途好几次被石子绊脚差点摔倒。
哀弄村一片凄清,整个村子里安静得出奇,巫冬九甚至能听见自己放缓的呼吸声。
她先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院子里满是杂乱,阿亚晾晒的药筐被随意扔在地上,草药全部撒落。屋门也大开着,巫冬九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就瞧出里面有多么的混乱。
没人,巫冬九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走动,一个人都没有,全都被带走了。他们会出事吗,他们……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定住身形,随后慌忙地朝碧珣的家中跑去。
碧珣看着是个乖巧的孩子,可泛起倔来不比巫冬九好哄。
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天天与她的阿曼阿亚吵架,于是唤来巫冬九和她一起偷偷挖地窖。
巫冬九问她要做什么,碧珣说下次和她父母吵架她就躲进去,让他们找不到她,除非两人和她道歉。
这件事被碧珣的父母知道之后,两人笑着同她道歉,又顺手帮她挖好地窖。
再后来地窖就被碧珣用来养蛊,可是那里的大小足以藏下一个人。
说不定……巫冬九跑得很急,说不定阿珣在那里!
她喘着气掀开房间内那块不起眼的布,手有些发颤地打开木板。
“青黛……”
巫冬九心口重重一跳,垂头看向地窖中的女孩。
青黛连忙爬出地窖,飞扑进巫冬九的怀里,双手紧紧怀住她的腰,“九阿雅……”
她埋在巫冬九的怀中放声大哭,身体不断地发抖,肉眼可见害怕极了。
“青黛,”巫冬九鼻间有些发酸,可眼里还是干涩,“没事了,九阿雅在这里。”
平日里调皮得甚至会逗弄青黛寻乐的巫冬九,此时却给了青黛极大的安全感。
“九阿雅,九阿雅,青黛真的好害怕。碧珣阿雅也被……也被带走了。”
巫冬九没有回应,只是将青黛抱得更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黛终于从巫冬九怀里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抽噎着道:“九阿雅,地窖里还有个孩子。”
说完,青黛便又下地窖去抱那个孩子出来。
巫冬九本来以为那是比青黛小几岁的孩子,结果却见她抱着一个婴孩出来。
“九阿雅,瑜宝被喂了一点药,所以一直在睡觉。”
巫冬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孩子,她那么小那么软。巫冬九甚至害怕自己伤到她。
青黛给她解释道:“这是余阿蒙的孩子,九阿雅离开当晚生下来的。”
“早产吗……”巫冬九记得余阿蒙还有近一个月才会生产。
巫冬九甚至能想象得到余阿蒙匆匆给瑜宝喂下药,随后将她交给碧珣,希望她能藏在地窖不被外来人发现。
瑜宝啊……明明是哀弄村的新生命,即将在半月后接受全村人的祝福与洗礼。现在却被迫与父母分离,躲在暗黑的地窖中。
“瑜宝,你的阿曼很爱你哦。”
巫冬九盯着那张熟睡的脸,视线忽然就变得模糊,原本又干又涩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襁褓之上,巫冬九起初压抑着哭声,可最后忍耐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本来还在睡梦中的瑜宝似乎被哭声惊醒,随后又跟着放声嚎啕起来。
“九阿雅……”青黛被这一幕弄得无措起来,她眼中也涌出泪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不该哭。
这时巫慈从门外出来,他伸手想要接过巫冬九怀中的婴孩。巫冬九却紧紧抱住不肯松手。
“阿九,是我。”巫慈轻声提醒道,“孩子一直在哭。”
巫冬九才终于舍得让巫慈抱过孩子。
巫慈让瑜宝躺在他一只手的臂弯中,托住她的颈脖,另一手缓缓拍打她的背部。
他又轻轻碰青黛,“去抱抱她吧。”
最后屋子里的哭声渐渐变小,瑜宝也在巫慈臂弯中重新睡着。
……
夜里巫冬九带着青黛和瑜宝回到巫慈的家中。她有些难过地看向院子里的花草,明明再过不久就要开花,结果全被糟·蹋了。
巫慈让巫冬九三人去二楼休息,他就待在院子里。
巫冬九掀开面前纱帘,终于看清二楼的布局——和她的房间一模一样,不,甚至比她的还要更加精美。
等青黛和瑜宝都熟睡之后,巫冬九下楼去寻巫慈,她想问清楚他的全部计划。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所谓的让巫山人都光明正大,不必躲藏。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
……
“阿九。”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巫慈抬头就看见巫冬九抱臂站在那里,“青黛和瑜宝你怎么打算?”
巫冬九神色有些冷淡,“我不信大巫师没有想法。”
巫慈失笑,他知道阿九在生他的气,她也该生他的气。
“我想听听阿九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重要吗?”巫冬九快步走到巫慈的面前,“如果我的想法足够重要,你和阿曼就不会瞒着我什么都不说!”
“明明什么都不告诉我,全部瞒着我,现在却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是担心我拖你们后腿,成你们的累赘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分得清何时何地该做何事。”
“不是,”巫慈眼神温和地看向巫冬九,“阿九不是累赘。是我们自私。”
“我们自私地希望你处在最安全的地方。”
巫冬九发笑,“凭什么觉得跟在你的身边,我就是最安全的。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内吧,我们离开的时间,回来的时间,还有外来人寻到哀弄村的时间。”
巫慈没有回答,默认了巫冬九的话。
“如果不是我的香囊不小心掉了,又恰巧碰见临天门的人,我便不会看见阿曼那一幕。这样我又可以在你的谎言之下安安全全地度过去,是吗?”
“不,”巫慈否认,“我会告诉你一切。这是我答应阿蒙的,只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不会让你知晓。”
巫冬九气得胸口发疼,“是吗,那我该给你道声谢吗?万分感谢大巫师舍得将事情原委全全告诉我。”
巫慈上前,“阿九。”
巫冬九后退一步,“你们嘴上说着为我好,一切都是在为我着想。可你们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将我蒙在你们编织的谎言之下。”
“明明我不想和阿曼阿亚分开,我甚至也愿意去……”
“我不愿意。”巫慈低垂着眼帘,盖住眼底的阴郁。
“阿蒙阿蒙父也不会愿意。你是我的全部,”巫慈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们的全部。阿蒙以身涉险,最是放心不下你。她不希望你忍受他人委屈、受到威胁伤害,所以让我带你走,不愿让你参与进来。”
“她知道你若是知晓计划,定是不会同意离开。你总是抱怨阿蒙爱哀弄村胜于你,可事实是你凌于哀弄村之上。”
“阿蒙最爱的,就是你。”
巫慈上前一步,伸手擦掉巫冬九脸上的泪水,这次她没有躲开。
“我答应过阿九,不会让阿蒙和阿蒙父出事,他们一定平平安安。”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
“所以呢,”巫冬九粗鲁地抹掉脸颊上的水渍,“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的阿曼阿亚还有那些村民又在何处?”
“阿蒙父和村民都在临天门,阿蒙则在浮沙派。”
巫慈只将一部分计划告知阿九,她不必知道太详细。
巫冬九咬牙,“我一定要将临天门灭了。”
“可以,三个门派一起灭了都可以。”巫慈细致地整理她略显凌乱的发尾,“但是阿九不能全凭冲动和蛮力,要从长计议,从内部攻破他们。”
见巫冬九没有方才生气,巫慈掀开袖子将手臂递到巫冬九的面前,“如果阿九还生气的话,就咬我吧。”
他笑意盈盈道:“阿九今晚生我的气,明日就别气我了,好吗?”
巫冬九拍开他的手,扯住他的衣领让他低下头,随后张嘴狠狠咬在他的肩膀处。她下了狠心,连嘴里都弥漫开铁锈的腥味。
可是巫慈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任由她发泄怒火。
“混蛋巫慈。”巫冬九终于松口,她垂头将血迹抹到巫慈的衣服上,“我讨厌死你了!”
巫慈抱住她,“我知道。”
可他最喜欢阿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未来三天考六门专业课,更新时间可能不定qaq(可能凌晨也可能下午也可能晚上),有事还是会挂假条。
另外一卷结束,开启二卷。
二卷主要是穿插讲述前几世的故事,不长,着重第一世。
写一卷的时候期待二卷,马上写二卷了我又期待三卷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