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最不能掉以轻心。
璩朗不知林厌行成长得如此之快,也不知他对自己也这般心狠。而往日好友给他的谶语也浮现在脑海中。
“此子若是不除,日后你必毁于他手。”
没成想,即使他万般算计,也依旧没能躲过。
终究是命。
内丹已碎,修炼本就停滞不前的璩朗如今已经时日无多。
那些为独子盘算的前途来不及徐徐图之,原本盘桓于心的担忧如今化为一声叹息,对上璩苏撕心裂肺的哭喊心莫名平静了下来。
“为父命数已尽,日后的路还需你自己走,从前我对你管教颇多,望儿勿要怪罪……”
璩苏哭红了眼,沙哑着嗓子直摇头:“父亲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会怪罪!儿还小,父亲,父亲你……别丢下我一人!”
“这枚掌印为门派门主所有,见印如见人,”璩朗将身上的小方印扯出,哆哆嗦嗦地放在了璩苏的手中,他咳出几口血,阻止少年笨拙擦拭的动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年岁小,门派中肯定有人不服,我在枕下留了一封书信,你拿出来给其他长老看后他们自然不会再说什么……我儿……”
“我在!”璩苏鼻尖一酸,含着泪连忙低下头去听他的话。
璩朗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控制不住地发颤:“我和你娘将你一人留在世间,实在是对不住……”
璩苏睁大着眼任由泪珠低落,实在是忍不住啜泣了一声。
“日后你要好好活着……我不求你让沧海派发扬光大,只望我儿平安喜乐。”
“那女子你喜欢便去喜欢,为父不再拦你;不必替我报仇,林厌行……你莫要对上,听爹的话……”
璩苏咬着牙不应,衣襟湿透。
拍了拍他的手背,璩朗望着窗外的天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释然:“你娘已等我许久了。”
“爹!”
做完任务踏入宗门的林云顾察觉到周围氛围不对,他转向一同做任务的耿兰,两人在三日前被门主派了出去,丝毫不知门派连同魔族讨伐林厌行之事。
“是大师兄!”
“大师兄回来了……”
周围零零碎碎的喊声吸引了林云顾的注意,他环顾四周,不少弟子身上都带着伤,似是经历了一场他不知道的浩劫,令人心惊。
还不等他询问清楚,却听弟子说出惊天噩耗:“大师兄,门主昨夜已仙逝……”
林云顾面如寒霜,想起三日前师尊并无异样,上前一步厉声道:“此事岂可胡言乱语!”
说话那弟子脸色一白,在林云顾的目光下连退几步:“我怎敢胡言乱语,门主昨日带我等弟子前去斩杀魔族余孽,谁料到那林厌行诡计多端,竟捏碎了门主的内丹……”
林云顾顾不得再听,御剑朝着大殿疾去。
“多谢师弟告知。”耿兰一拱手,那弟子也松了口气,又闻耿兰道,“林师兄只是听闻此事未能反应过来,望师弟见谅。”
弟子连连拱手:“耿师姐言重了,我都懂的。”
说起林厌行,耿兰不由得想起曾给她留下信的林檀。
抬起的脚步一顿,她再度问起:“那林厌行呢?”
“被长老压在地牢中了。”弟子指着某一处,又想起那曾在门派待过一段时日的凡人女子,“还有大师兄的妹妹……跟着去地牢了。”
这么一听,事情已经超出他们所控的范围内,耿兰忧心忡忡但面上未显:“多谢。”
待林云顾来到大殿之中,只见身穿白衣的少年沉默地跪在灵堂前。
亲眼看到这般场景,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林云顾一时呼吸困难。
“璩苏……”他张口却一时词穷,林云顾也只从弟子口中得到只言片语,如果事实如弟子所说,那同林厌行言和的自己仿佛也披上了同等的罪孽。
少年头也不回,声音很轻:“大师兄,你回来了。”
林云顾走了过去,窸窣间跪在了他的身边。
“师尊,是弟子来晚了。”
林云顾以额抵地,双拳攥到指尖泛白,重重磕头。
璩苏很安静,这份安静让林云顾都有些不习惯。
好在他还是开了口:“大师兄,你会帮我的吧?”
面向师尊的灵位,林云顾说不出一个不字。
少年不知道跪了多久,站起身时都有些踉跄,他背过林云顾走了出去,声音飘了过来:“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漆黑地牢中——
血色人影被束缚双手,似是怕他逃跑肩胛骨也被铁链锁住,他垂下头颅,生死不知。
而在他的身侧,还有一道身影紧紧挨着他。
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染脏了,林檀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放心下来,用还干净的袖口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渍。
但很快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昏暗的地牢里有人举着灯笼逐渐走近,最后停留在了他们的牢房外。
林檀警惕地回过头去,借着朦胧的光她看清少年一身缟素,面色冷漠地望了过来。
但他很快将目光移在林厌行的身上,林檀以保护的姿态挡住骇人的视线,两人隔空对视,少年眼底的恨意加深。
“他杀了我父亲。”璩苏一字一句地控诉,似是不能理解她为何还要护着对方,眼圈瞬间泛红,他狼狈地偏过脸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再度回头时又冷静了下来。
少年眼眸半阖,愤怒却又压抑地吐出这句话:“我只要他的命。”
这是死仇。
林檀提起裙摆缓缓走了过去,最后停在了璩苏的面前。
“是你父亲先动的手。”对上昔日好友,林檀即使知晓这无疑是往璩苏伤口上撒盐,她依旧咬着牙说了出来,“他也不过是自保,再者你们说过,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生死各有命不是吗?”
眼睫止不住地发颤,璩苏死死盯着林檀:“所以我父亲就该死是吗?”
“那林厌行就该死吗!”林檀低笑一声,“他何曾带过魔族去进攻过凡间?又何曾对沧海派拔刀相向?”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死局。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璩苏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注视着林厌行,“既然生死有命,如今他一魔族落在我手中,那自然没有活着的道理。”
好像她再多说一句,璩苏就要进来亲自动手。
林檀垂下眼眸,若是想保下林厌行的命,那必然是比门主的性命更为重要的东西作为交换。
璩苏年岁不大,心思纯质,怕是任何其他东西都不愿交换。
但在沧海派中,不仅他有话语权。
她的沉默换来了少年的些许理智,曾压在心底的情愫开始生效,璩苏凑近一些,尽可能的柔声细语:“他同你并没有什么干系,只要你想,你可以在沧海派一直住下去,我在这里没有人会说什么。”
还未经历过几场情路,稚嫩又直白的话道出少年的心思。
说着伸手去拉她,林檀反应过来退后一步,震惊地快速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略显急促的呼吸也被她压下去。
动作果断地暗示着拒绝,璩苏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璩苏,”林檀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男女之情,但她也不想藏着掖着欺骗他的感情,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我已有心悦之人。”
地牢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哦?”半晌,璩苏似是思索清楚了,目光重新落在林厌行身上半信半疑地继续开口,“让我猜猜,那个人——”
“是他?”
林檀颔首,璩苏不可思议地发出一声哼笑。
他喜欢的姑娘爱上了他的杀父仇人,何其可笑?
安静后,璩苏提高了音量提起往事,他的眼眸透着诡谲之色:“你还记得先前答应过我一件事么?”
这个时候提起总是令人不安的,林檀没有立刻回答让少年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你要反悔?”
林檀垂眼:“没有。”
“好。”璩苏似是琢磨着如何让对方也承受同等的痛苦,及时不能感同身受也要折磨他一番才好。
顿了顿,他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林檀的手,很软,上面还沾染着干涸的血渍。
“你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那话如平地惊雷炸的林檀猛地抽回了手,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似是早已预料到她的态度,璩苏这次握住了她的双肩,将人拉近了一些低语道:“你看你又反悔了,六娘子,你太欺负人了。”
林檀摇头,乞求地望着他:“除了这个,不能动他。”
少年在这般注视下停留了片刻,最后笑了笑:“那其他的都行?”
林檀生怕他会坚持,立刻点头。
“那同我结为道侣吧。”璩苏似是要将她的表情刻在心底,眼睛眨也不眨地轻声说道,“你若答应,我可以许诺你暂且不杀他,但他不能离开这里,如何?”
望着眼前陷入迷障的少年,林檀嘴唇嗫嚅着,忍不住说:“世上的好女子那么多,我并非良人。”
“那又如何?”璩苏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更多还是报复的心思更重,他紧紧握住了林檀的手,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还是说你不愿意?”
林檀此刻庆幸林厌行听不见,她轻声回道:“我愿意。”
林云顾再次见到林檀的时候,她住进了璩苏的偏殿里,架子上挂着大红的嫁衣。
那红很是刺眼。
事情发展的速度远超于林云顾所想,他上前一步不确定开口询问:“……檀儿?”
“大哥你来了。”林檀对着铜镜描眉,这一切是如此平常。
一切都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林檀还是笑着打破了寂静:“大哥为何这般严肃,明日我成婚,你可想好送我什么了?”
林云顾双手握拳抵在膝上,并未接她的话:“若非自愿,我送你离开这里。”
如今以他的身份,擅自将林檀送出去无疑是要受罚的。即使师弟要怪罪于他,林云顾也义无反顾。
这是他最后能为林檀做的事情了。
又是一阵沉默,林檀望着林云顾愈发老成的面容,抬手轻抚他皱起的眉头:“大哥若是真想我开心,不如给几位长老带句话吧。”
林云顾的手握了握,从她的话中自然品出了几分不对。
似是看出了他的沉默,林檀背过身去:“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也不是对璩苏做什么,你知道的……林厌行从未做过什么,他被锁了琵琶骨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对他来说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似是比以往瘦了些,声音也透着疲累:“我只是想让他活着。”
——有尊严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