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她天生就适合坐车。”
“奶肯定是去找爷爷说话儿了。”
晚上都歇下了,陈圆圆躺在被窝里对着桌上的煤油灯道。
尤三妹闻此半撑起身子,“…你咋知道的?”
“我偷着跟她去过一回呢。”
陈圆圆转过来,窝在尤三妹怀里蹭蹭,眨巴着眼睛,“奶还哭了。”
“……这是啥时候的事儿?”
尤三妹并不意外婆婆会哭。
这家里全是心软的,左不过是都有着自己撂不下的面子。
年轻些的呢,无论是两位嫂子还是大哥二哥劲生,还有可能改。
但许令华这岁数,的确很难改了。
陈圆圆仔细想想,啊一声坐起来:“想起来了,好像是…好像是奶奶去见小婶儿那头一天呢,就是定下来给小叔娶你那天!”
“……”
尤三妹水盈盈的眼眸颤动着陷入许久沉默。
过会儿披上褂子要穿鞋,“圆圆,你要困就先睡,小婶儿去偷偷找你奶说会儿话。”
“先不跟别人说,好不?”
“嗯呢!”
陈圆圆点头道:“我知道呢,这件事我也只跟小婶儿说过。”
“因为小婶儿你会哄人,要是跟我妈或是大娘说了,她俩也不会哄呢。”
“哎呦,这么精呀你,跟小婶儿一样精,是不是?”
尤三妹被她逗笑,亲一口她的小脸蛋。
陈圆圆美滋滋嘿嘿笑,缩进被子里,想了想说:“小婶儿,你不着急回来哈,我还能和小婶儿一起睡好多天好多天呢。”
“好。”
尤三妹把她露在外面的小脚丫掖回被子,“那小婶儿就多哄你奶一会儿去。”
说完就悄然无声地推门出去了。
许令华的酒量实际本来就是不差的,到家后先是眯一觉,起来以后天都黑了,她就睡不着了。
听见尤三妹过来,她就忍不住露出几分不自然。
这个儿媳妇跟别人不一样,她总觉得很难在她面前装作无事。
总觉得,就算自己是装的很好,也能被她看个透彻。
折回来坐在炕上,倒了杯水喝着,硬邦邦地挤出来句:“这么晚过来做啥?”
尤三妹走过去到她身边也跟着坐下,继而就把脑瓜搭在她肩膀。
“我想我男人了。”
她笑弯了眼眸说。
“……”
许令华梗住一瞬。
“所以我就想来找他妈说说他的坏话,这样我就不会那么想他啦。”
尤三妹又搂住许令华接着乐。
许令华僵了会儿,才又适应了。
尤三妹跟谁都来这套,但许令华也跟别人一样,很吃这套。
“不如您也跟我说说我公爹坏话?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想他了?”
“……”
“咱娘俩歪着说嘛,妈,坐着累呢,成不?”
“跟我说说吧~~我可想听啦~”
“我跟您说,陈劲生就跟我说过公爹好的地方,后来才说过几句不好的,可我觉得他肯定说得不全面,您跟我说说,下回等他再夸我爸,我就呛回去!”
许令华被小姑娘这娇劲磨的呀,心里也泛起酸热来,当然是跟她一起歪在炕上,想了想问:“他咋跟你说他爸好了?都哪儿好?”
尤三妹就掰着手指头说:“脾气好啦,爱笑啦,喜欢鼓励他护着他啦……”
“呵,”
许令华皮笑肉不笑,“那我觉得这几样你还都比他强多了呢。”
“对!我也觉得!”
尤三妹装作凶巴巴,“这算啥优点吗?脾气好爱笑又不能给我妈钱花,哼,我不喜欢他。”
许令华一个没忍住就笑了,捋了捋尤三妹的头发。
她很喜欢尤三妹这头发,黑又长的,从前年轻时候也想过,要是生个姑娘呢,就留长长的辫子,她给扎。
可这捋着捋着呢,笑就渐渐散了。
最终嗓子有些沙哑地说了句:“你就别讨厌他了,三妹,咱家原来讨厌他的人不少,现在他早都走了,就我一个人讨厌他就成了。”
“你就记着劲生嘴里说的,你公爹的好吧。”
“我不信他说的好,我觉得他说的不公平,我想听您说公爹到底哪儿好我才信呢。”
“……你想把我绕进去。”
许令华无奈地叹了口气,“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可不像你男人那么傻。”
然后尤三妹就继续用没皮没脸的磨人大法了。
许令华心理防线对她是很低的,没一会儿就彻底瓦解,看着房梁子,还摸着她的头发,慢慢地开始说起那些陈年旧事了。
都是憋在她心里很久很久,同谁都说不出来的。
继而都不知道自己是啥时候开始流眼泪的,不过想想也没擦。
尤三妹凑在许令华耳朵边,轻声细语地道出了陈劲生跟陈延东的小秘密,就是留的那份钱。
还把陈延东说的话告诉许令华,说要是你妈往后累了,不想管你了,你不要恨她。
她嫁给我,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很累了……
也不知多久了,尤三妹被许令华还捋着披散的头发,感受着让自己眷恋,且十几年没感觉过的母爱,眼皮子慢慢变重。
隐约好像是半梦半醒,听见许令华哽咽着说了一句—
“三妹,妈也想我的男人了。”
他讨厌的地方她很明白,好的地方也很明白。
像明白自己不好的,和好的地方一样。
一个人都有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呢。
那爱一个人就不能讨厌了吗?
应该不是的。
那就这样吧,想他的时候就想,骂他的时候再骂……
*
三四天的工夫,陈劲生这双手就造的不像话了。
几个手指头上了药,又拿胶带裹纱布卷了两圈,就重新干起活。
因为他看别人也是这样的。
可到了夜里就不行了。
对着尤三妹的照片就想起她捧着自己的手温温柔地亲,眼里一下就酸了。
他可真没用啊……
陈劲生第无数次的这么想。
结果再等转天早上,那大肚子的季老板给了陈劲生一纸合同,“生弟,你看看这上面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就签了,到时候钱严格按照这上面的结,前面给了你五十块?对吧?没错儿吧。”
“到你手里了没?”
“……到、到了。”
陈劲生眼睛瞪老大,对着这纸上那数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咕咚一声咽下唾沫,看向季瑞。
缠着纱布的手指头哆哆嗦嗦的很没出息地指指那个数—
“哥,这,这没写错吧?”
“除了那五十,还有一百五十块要给我?!这,这咋还有通用粮票呢??”
“是,你没看错,上面写的就都有。”
季瑞哈哈笑道:“你别生气啊,这事儿是跟周老师商量好的,知道你经验资历少,周老师的意思就是让你出来见识见识,要是试几天不成,就让你干些杂事,我们就算你个基础小工的钱。”
“要是成,那就是按你干的活儿走,该怎么算怎么算。”
“我都听说了,兄弟,你确实够可以的,出力气的活儿你行,细活儿你也行。”
“跟着周老师这么个师傅,要是再打磨几年,你肯定了不得!”
“……”
陈劲生深深扎在那张纸上,猛地猩红着眼又扬起头,拿笔唰唰签下名字。
三两下的把手上纱布全拆了。
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披上褂子。
缠着不方便干活,大家也都是敷一敷药,临干活再拆开,回来再重新弄的。
“过会儿车才来呢,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季瑞说一句。
陈劲生迎着晨曦站在门口,脊梁骨挺得笔直。
他不觉得自己没用了。
三妹说的对,他简直太有能耐了,太棒了。
他蓦地咧嘴笑开,龇着牙扭头问:“哥,那你说照我这么努力,能不能让我媳妇儿过几年就坐上小轿车?”
“我媳妇儿身子弱不好多走路呢,她天生就适合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