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草莓糖
医院顶层VIP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阮窈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睡颜恬静，只是眉心还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
霍衍之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昂贵的衬衫被血染透后已经换下，此刻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
他握着阮窈的手，掌心很热，可那股热度却无法传递到她冰凉的指尖。
医生刚刚来过，结论是阮窈只是受惊过度加上后脑的轻微撞击导致了暂时昏迷，身体并无大碍，好好休养即可。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霍衍之，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半分放松。
他暴露了。
那个他小心翼翼、层层伪装起来的完美假象，被他亲手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在烈火焚身、生死一线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也要死了，所有的理智和伪装都化为灰烬，只剩下前世今生最深刻的本能。
在她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她眼中那瞬间的震惊、了然，以及……铺天盖地的悲伤。
她会知道的。
她会知道他也是重生的。
她会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带着愧疚接近他。
她会知道他一直都在演戏，扮演一个被她攻略的完美丈夫，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因为愧疚而给予的、无底线的包容和爱。
他利用了她的愧疚，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他就是一个卑劣的、充满控制欲的骗子。
一想到阮窈醒来后，会用怎样厌恶、恐惧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怪物，霍衍之就感到一阵无法呼吸的窒息。
他无法面对。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秦风走了进来。
“老板，沈家已经彻底完了。沈煜当场死亡，沈父挪用公款、财务造假的证据确凿，后半辈子都要在监狱里度过。”
秦风的声音平稳，汇报着这场商业战争的最终结局。
霍衍之听着，内心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阮窈沉睡的脸庞。
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视线从未离开过阮窈的脸。
“老板，您的伤……”秦风看着他渗出些许血色的纱布，有些担忧。
“不碍事。”霍衍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和心理医生，二十四小时待命。她醒来后，可能情绪会不稳定。”
“安保系统，再升三级。她身边的人，从保姆到司机，全部重新筛查一遍，我不要再有任何意外。”
“乐星岛那边，让她暂时停职休养，所有工作由霍菁接手。”
他一条条地安排着，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秦风一一记下，然后，他听到了最让他错愕的一条指令。
“给我准备私人飞机，最快的航班。欧洲分公司出了紧急状况，需要我立刻过去处理。”霍衍之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平静，“归期不定。”
秦风愣住了。
欧洲分公司出了紧急状况？
可他并没有得到通知。
他像是明白了这带着逃避意味的命令，没有立刻回答“是”。
他忍不住开口，这也是他第一次，试图去干涉老板的私人决定。
“老板，阮小姐醒来看不到您，会很难过的。她现在最需要的人是您。”
霍衍之缓缓抬起头，看着床上的人，那双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秦风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脆弱。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句轻得几乎要碎在空气里，“她醒来看见我，才是最残忍的事。”
他不想看到她眼里的恐惧，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刚逃出虎口，又落入了另一个更可怕的牢笼。
秦风喉咙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低头应道：“是。”
秦风退下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霍衍之重新走回病床边。
他俯下身，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阮窈的眉眼。
这是他爱了两世的女孩。
前世，他把她逼得太紧，失去了她。
这一世，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算计，以为能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却还是因为自己的失控，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最终，他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尽珍重、又充满了无边绝望的吻。
像是在对着自己唯一的神明，做最后的告别。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手伸进了西裤的口袋。
那里，放着一小包东西。
是今天早上，阮窈笑着塞给他的，几颗花花绿绿的解酒糖。
他摸索着，从里面拿出了一颗。
是那颗她亲手剥开喂给他的，橘子味的糖。
不对。
他重新摸索，指尖触碰到了另一颗形状不同的。
他拿了出来。
那是一颗用粉色糖纸包裹的，圆圆的糖果。
草莓糖。
他将那颗草莓糖，轻轻地放在了阮窈的枕边，就在她蜷起的手指旁边。
做完这一切，霍衍之再也没有回头，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将那个有她的世界，彻底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