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骊珠这厢一夜安眠。
她从小觉少, 一日睡两个时辰也精力充沛,昨夜对着崔时雍的档案琢磨到丑时三刻,也不耽误她辰时便起。
换了一身昨日新买的烟蓝色裙裳,玄英替她挽了发, 又将一对金步摇花缀在发间, 白玉珠疏疏垂落前额两侧, 终于有了几分平日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华贵。
“还是玄英手巧。”骊珠对镜自揽,忍不住抱怨, “之前长君只会用发带在脑后随便拢拢呢。”
玄英仔细端详了一下她额前的白玉珠, 目光含笑。
“就是珠子少了些。”
骊珠奇怪地照了照。
不少啊, 再多岂不是一整排垂在脑门前头……跟她父皇一样。
好像有点怪怪的。
骊珠很快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一如往常地去裴照野的院子, 准备与他同去前院用早膳。
秋日将尽, 木犀花铺了一地金黄。
刚到裴照野的院子外, 她便闻到了淡淡的皂角香。
入内一看,裴照野正坐在一个大盆前,曲着腿洗衣服。
因为洗衣服的缘故, 他解了护臂,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紧实健硕的小臂。
和露在外面偏小麦色的肌肤不同, 他身上晒不到的地方似乎是冷白色, 透着淡青色经络。
骊珠看到他拎起那些浸了水的沉重衣袍,手臂发力,青筋瞬间隆起,三两下就把沉甸甸的衣袍拧得一滴水都没有。
……骊珠突然发现,少年时的他,好像比前世更健壮些。
平时穿着衣服倒很难发现这点。
骊珠面颊有些微热。
“你这么早起来洗衣服呀?”
裴照野正抖开刚洗过的裤子, 扭头就见她提裙笑盈盈而来。
裙裳烟蓝如晴日天色,乌发高髻,露出云朵般莹白细腻的脖颈,满脸的天真娇憨,毫不设防。
昨晚的梦立刻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喉结动了动。
“……我乐意,别管。”
骊珠见他晾着裤子,本想帮忙,可低头一瞧,水盆里竟再没有别的衣物。
“咦,你怎么只洗一件……”
话说到一半,骊珠陡然顿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裴照野立刻会意。
“怎么不问了?”他笑道。
骊珠故作淡定:“你不是说你乐意,叫我别管?”
裴照野眸光微妙地盯着她瞧。
“……愣着做什么,晾好了就去吃饭,快点快点。”
将洗衣用的东西归位,裴照野松了衣袖,重新系上护臂。
那护臂上有细带,一只手如何能系好,骊珠便问:
“要我帮你吗?”
裴照野动作一顿,点点头。
其实一只手哪里就系不上呢?他又不是穿衣服都要人侍候的娇娘子,连刀割胸口都能自己包扎打结,何况戴个护臂。
然而看着她上前,垂着头,用那双葱白手指替他系上带子,裴照野又不免生出昨夜那样的微妙错觉。
她很像一个与他刚刚新婚的妻子。
“你手指好长……很漂亮。”
裴照野说完,又在心底补充,就是手有些小,不大能握得住……的样子。
骊珠动作一僵。
“夸你手好看,你脸怎么这么红?”
裴照野对上她羞赧得恨不得钻地里去的模样,微微挑眉。
她这个表情,简直让人怀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事实上骊珠确实知道。
因为他前世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反复赞美她的手指纤白漂亮。
……好想骂他。
但没有合适的理由骂出口,可恶啊。
骊珠转身恨恨加快了脚步。
一脸莫名的裴照野慢悠悠跟在她后面。
前厅内,一袭天青色袍子的覃珣跪坐案前,久候多时,见二人又一同前来,脸上的笑意减淡几分。
“怎么一脸愠容?是谁惹公主生气了?”
他温声询问。
“没有谁。”骊珠忿忿坐下。
覃珣眼眸微移,那双玉珠般润而微凉的眼从裴照野身上掠过。
捷云昨夜亲眼看到此人夜入骊珠房中,玄英长君都习以为常,并未阻拦。
他待骊珠,从来恪守礼节,即便早已谈婚论嫁,也不敢唐突冒犯,唯恐她将自己当做急色之人,对他生出厌恶。
这个人,与骊珠才相识多久?
覃珣生平极少有挫败感,这是第一次。
他望向骊珠,看着这个他自幼当做妹妹,当做未来妻子珍重喜爱的女子,心中涌起淡淡悲痛,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怨怼。
一个相识不过十数日的放浪山匪,难道真的比得上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吗?
“对了,”他压下心中杂念,对骊珠柔声道,“上次公主提及的调粮一事,宛郡那边有回信了。”
骊珠顿时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如何?有余粮吗?”
覃珣道:“宛郡的常平仓目前有一百七十万三千二百六十四石谷粟,如果真如公主所言,绛州今年歉收,查明雁山有饥荒的情况,宛郡可以抽出三十万石粮支援,我已回信让我二叔尽量游说,兴许还能再加十万。”
三十万石!
骊珠握着手里的饼,连咀嚼的动作都一时忘记,默默计算着。
“我记得,雁山所在的平宁郡大概有七万多户,一户按五口人计算,约三十五万人,算上运粮途中三十钟致一石的损耗,若是紧着点,够半月的救济,但若是经手官员手脚不干净,加之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还不够。”
只有粮食够多,因生存所迫加入雁山起义军的百姓才会更少,薛氏兼并的势力才不会太强。
日后……也不至于让平乱的覃家一步登天。
骊珠略有些心虚的朝覃珣投去视线。
他帮了她的忙,日后却会阻碍他自己家族的发展。
骊珠虽然不会因此就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但看到覃珣如此尽力帮忙,良心不免有些愧疚。
“但三十万石也很多了,覃珣,多谢你愿意帮忙。”
色若春晓的世族公子看向她的目光浅含情意。
“我们之间,何须言谢?公主若真想谢我,唤回从前的称呼,我便心满意足了。”
覃珣期待地望着她。
骊珠:“……”
不行,她有点说不出口。
“什么称呼?说来让我也听听。”裴照野似笑非笑地问。
覃珣眉目冷淡下来,道:
“我与公主自幼相识,公主自是以表字相称,说起来,还不知裴山主的表字,直呼其名,难免失礼。”
“我们山中匪贼连大名都不是人人都有,何况表字,你要觉得直呼名字不礼貌,非要客套,叫我一声爷爷也行。”
裴照野歪坐着夹菜,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容。
覃珣面色霎时冰封。
“我当阁下是公主的朋友,不知阁下当自己是什么?如此胡言乱语,阁下以为是在轻贱旁人,实则轻贱的是阁下自己才对。”
裴照野极缓慢地抬起眼帘。
幽深、晦涩、饱含杀意的视线,如火苗般燎过他周身,令覃珣生出一种烈火烧身的危机感。
这人对他一直有种偶尔藏不住的杀念。
但这种杀意又似乌云蔽日,转瞬而过,下一刻像是从未发生过那样恢复正常。
覃珣确信这不只是因为争风吃醋。
“那就说点正经的。”裴照野不疾不徐道,“随你二叔的回信一起到襄城的,还有五十骑兵吧?”
覃珣神色骤变。
骊珠亦是露出错愕表情,这件事覃珣从未跟她提起过。
裴照野笑道:
“昨天清晨就到了,驻扎在城外津月渡,骁骑悍将,皆为精锐,以一当十也不为过,啧,覃公子会不会太见外了?这么厉害的精锐,却藏得这样严实,想做什么?”
“——自然是保护公主。”
覃珣立刻放下筷子,同骊珠解释:
“这五十骑兵都是我的亲信,当日逃出家中太过匆忙,来不及调集太多人马,这次有了我父亲的属意,二叔不敢拦我,我便立刻调了人来伊陵,假如伊陵这些人真敢大逆不道伤害公主,这五十精锐虽不能挡,但也能掩护公主离开……”
“谁知道你是掩护公主还是掩埋公主。”裴照野冷笑。
覃珣忍了又忍:“若有必要,我不介意掩埋阁下。”
“试试?什么骁骑悍将,甲胄全给你锤烂。”
“……”
好幼稚。
骊珠夹在两人中间,百无聊赖地就着这场幼稚对话吃完早膳。
“对了玄英,长君去哪儿了?”
骊珠突然想起来,这一早上没见到长君,怪不得觉得少了点什么。
玄英笑道:“公主忘了吗?昨晚临睡前,长君扭扭捏捏地问公主,能不能陪丹朱明天去看她姐姐。”
骊珠这才想起来。
准确的说,长君说的是丹朱非要拉着他一起,他没办法,公主要是不同意他就去回绝了她。
骊珠自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也不知丹朱姐姐生的病严不严重,但愿没事,要是真有什么事……
脑子里,一个模糊的念头倏然滑过。
因为太过模糊,骊珠只是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至于具体是什么,却全无概念。
正当她沉思时,外面传来顾秉安匆匆脚步声。
“山主,有要事禀告。”
骊珠脱口而出:“是不是丹朱?”
顾秉安意外地看她一眼,才道:
“不是丹朱……丹朱不是看她姐姐去了?”
骊珠这才松了口气。
昨日去过官署,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她确实有点太草木皆兵了。
“是红叶寨那边。”
待裴照野和骊珠移步至廊下,顾秉安才低声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熏江以西,葭草渠的那伙水匪又开始躁动,估计是探听到山主这些日子不在寨中,准备趁机劫一把。”
裴照野神色平静:“谁领头?”
“不是他们大当家的,大当家上次官兵围剿,伤还没好全呢。”
“无需理会。”
裴照野背靠廊柱,眼皮都没抬一下道:
“老猴子不行了,小猴子想上位,准备拿我们红叶寨立威呢,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让寨子里如常应对,但凡让他们踩到虞山的岸,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们。”
顾秉安应声称是。
“——不行。”
骊珠忽而出声,神色肃穆地握住裴照野的手臂。
“你得回去。”
裴照野和顾秉安略带讶色地看向她。
顾秉安道:“公主无需忧心,我们与这群水匪并非第一次交手,即便是他们大当家率人来闯,也没有一次踏上过我们虞山的地面……”
“这次不一样!”
骊珠信誓旦旦,倒叫裴照野眼中升起几分兴味。
“为什么不一样?”他问。
骊珠哑声。
因为……因为按照前世的时间来算,三年后他便会入仕,而在这之前,他还需花费时间求学读书。
算起来,距离他前世离开红叶寨的时间,不会太远了。
骊珠望着他的瞳仁,再一次暗恨自己前世没有刨根问底,追问出裴照野年少时的经历。
如果……如果真是红叶寨出过什么事……
如果就是这一次呢?
只要他在红叶寨,一定能守住寨子。
骊珠坚信这一点。
“就是不一样。”
骊珠一时编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借口,只能急急道:
“你一定要回去,红叶寨是你的心血,你是他们的山主,有敌来犯,你岂能不管不顾?若是有什么差池,你一定会懊悔一辈子,对不对?”
落在他手臂上的力道很重,裴照野能感受到她的急切。
但他却想不通,她对葭草渠那群水匪的敬畏到底源自何处。
一群不入流的东西,曾经对丹朱出言不逊,结果被丹朱一箭吓得屁滚尿流的玩意儿,再给他们五十年,他都不会正眼瞧他们一眼。
……但她却如此担忧。
明明红叶寨对她而言,只是一伙占了她家的江山,从她家的钱袋子里捞钱的匪贼而已。
裴照野直勾勾看着她,玩笑道:
“要是没有红叶寨,说不定,我真会像你说的那样,去雒阳,做个什么官,这不是正和你意?”
“怎么会正和我意!”
骊珠见他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急得要命,忍不住双手捧住他的脸。
在他愕然注视下,骊珠一字一顿道:
“没有红叶寨,和剜走你的心有什么区别?我宁可你永远不去雒阳,不来见我,我也不希望你过得不开心,你明白吗?”
呼吸灼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
裴照野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长睫扫下,他看着她说出这番话的唇,很想吻上去。
刚俯身凑近了一点。
余光似乎瞥见内室里,有人投来无法忽视的灼热目光。
……算了。
上次在成衣铺子的事,他已经在心底发誓不再犯第二次了。
这种亲昵的事,本该他们二人独自分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拿来做添头都恶心。
欲念深深的视线扫过她的唇,一遍又一遍。
裴照野道:“真要是回去,短则两日,长则五六日,你确定你这边不需要吗?”
“没关系,我这几日每日都去街上晃,人多眼杂,他们绝不敢在城内下手,你把那五十三人留下来给我撑场子就行。”
骊珠几乎一瞬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刺杀公主,本来就是被逼到绝路才会做的事,她都给他们重新挖出了一条生路,除了那个死脑筋的崔时雍,大概很多人都已经打消了刺杀她的念头。
就算要重新凝聚起这些人,也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内,只要不离开城内,骊珠确信自己还是安全的。
裴照野很清楚这点。
他终于开口:
“我下午便启程回红叶寨,但有一点,在我回来之前,陆誉和长君必须换着班,寸步不离地保护你,如有需要,那个公子哥的五十骑兵也不要放过。”
骊珠点头如捣蒜。
“还有一个——”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身上的淡淡馨香,裴照野忽而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一丝戏谑邪气。
“记得替我收一下晾在院子里的裤子,毕竟都是……拜你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