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红烛
说话的是个身着湖蓝色绣着牡丹花缂丝褙子的贵妇人,她不经意说出这句话来,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原本热闹的氛围也多了几分凝滞,女眷们的视线也全都落在了身着大红嫁衣的崔令胭身上。
一旁站着的崔令徽眼底露出几分嘲讽,可死死攥紧的帕子却还是透露了她心中的紧张。
她不愿意陆秉之亲迎,给了崔令胭天大的体面。
毕竟上辈子,陆秉之因着中毒身子不适,太后娘娘便吩咐内务府着手操办陆秉之的婚事,迎亲的不是陆秉之这个世子而是礼官。
那时候她不喜陆秉之,不满意这门婚事却是不得不嫁去卫国公府,所以对于谁来迎亲根本就不在意,甚至不想那般快就见着陆秉之。
重生回来,这桩婚事落在崔令胭这个继妹身上,她却是有些紧张,害怕这回并非是礼官来,而是陆秉之亲迎。
若是放在以前她还没有这样的担心,可崔令音算计崔令胭和戚绍章,陆秉之没有厌弃了崔令胭反倒是出手帮了崔令胭,不仅派观言送了那些礼物,还叫孙嬷嬷过来将查出来的证据全都摆在了祖母翟老夫人面前,叫祖母不能遮掩住这桩姐妹阋墙的丑事,还了崔令胭一个清白的名声。
她和陆秉之生活过好些年,这个男人那般薄情,根本不像是会做这等事情的。可偏偏,这辈子他护着崔令胭,叫她好生不是滋味儿。
今日,若是陆秉之亲自来迎亲,她就更难以忍受了,若是如此,那她上辈子在陆秉之眼中算什么?
崔令胭自小不在侯府长大,身份才情哪里比得上她这个长姐?难不成陆秉之是瞧上了崔令胭那副好相貌便待她格外不同吗?
崔令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收敛了眼中的这些情绪,抬眼看向身着嫁衣的崔令胭。
她以为她会从崔令胭脸上看到难堪和忐忑,却发现自己这继妹眉眼含笑,似乎全然没听到方才那人的嘀咕。
“哎呀,世子那般护着崔三姑娘,想来是极为满意这桩婚事,多半会亲自迎亲的。哪怕因着身子不适不能亲至,也会派妥帖的人过来迎亲的,这些都不打紧,崔三姑娘这般美人,陆世子只要见了能不动心吗?”
这番打趣的话叫屋子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崔令胭露出几分羞涩的笑意来,视线却是不着痕迹朝方才那个身着湖蓝色褙子的贵妇看了一眼。
那贵妇讪讪一笑,避开了她的视线。
屋子里恢复了热闹,女眷们也闲聊起来,詹氏和戚若柔陪在崔令胭身边,时不时说笑几句,戚氏这个当家夫人见着这边妥帖了便去了前头忙活了,三夫人高氏留在了屋里,卞氏则低声和崔令胭说了一句,说是要去翟老夫人那里,免得老夫人身边没人陪着。
崔令胭知道自己这个二婶最会讨好老夫人,更何况崔令音才闯了祸事惹得老夫人不快甚至默许了卞氏的请罪,任由她在廊下跪了一个多时辰。卞氏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自然是要想法子讨好老夫人的。
她含笑开口:“这里有舅母,三婶和表姐陪着,二婶快去陪着祖母吧,祖母身子才好些,身边留个人我也才能放心。”
卞氏点了点头,心想胭丫头这张嘴倒是惯会说这些孝顺的话,只是这其中有多少真心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卞氏笑着拍了拍崔令胭的手,又对着詹氏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了屋里。
樨兰院
翟老夫人才喝完一盅燕窝羹,见着卞氏进来,问道:“出云院那边可都妥帖了?你嫂嫂今日忙着里里外外的事情怕是有些顾不上内院,你这个弟妹要好好帮着才好,莫要出了岔子叫满府的宾客看了咱们宁寿侯府的笑话。”
卞氏含笑上前:“都妥帖了,那边还有舅太太她们盯着呢。”
她迟疑一下,又道:“徽丫头这会儿也在呢。”
翟老夫人听着卞氏头一句话脸上露出几分满意来,听到这会儿崔令徽也在出云院,脸上的笑意就收敛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快道:“外头的人知道
她回了侯府就行了,最多胭丫头出门时她这个姐姐露露面,这个时候她待在出云院,是嫌那些女眷们背地里还没嚼够舌根吗?”
“真不知她怎么想的,之前她好好的,也听话懂事最能叫我放心,自打陆世子中毒她落水病了一场后,这性子就变了,也不为着侯府的名声着想。她难道不知,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该多露面,这般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这个当祖母的提醒她吗?”
卞氏心中了然,过去老夫人有多疼爱崔令徽这个孙女儿,如今就有多不满她。
其实,老夫人不满崔令徽,这才看她处处都是错。
老夫人也不想想,崔令徽那般要强那般高傲一个人,如何能在崔令胭和陆秉之成婚的日子躲在自己院里呢?
如今这般,才是崔令徽能做出来的。她不在乎被人如何议论如何编排,她只觉着自己退了这桩婚事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不想往后这件事影响她一辈子。
其实,有时候她这个当婶婶的倒也有几分佩服徽丫头这个晚辈。
若是事情放在她身上,她未必能承受了这些,更没有胆子故意落水叫自己得了寒症退了这桩婚事。
卞氏这般想着,嘴上却是宽慰道:“母亲也别操心了,今日胭丫头嫁去卫国公府,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慢慢也就平息了。再过些时日,有谁还会将这些事情放在嘴上议论呢?”
翟老夫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身边的绣墩:“坐吧。”
卞氏上前坐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翟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道:“之前你说的令音和戚绍章的婚事就由着你吧,你是音丫头的嫡母,只要你觉着妥帖,就叫音丫头嫁去戚家,也算是咱们侯府还了戚家照看胭丫头这么多年的恩情了。”
卞氏听到这句准话,心里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崔令音这个庶女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帮着她嫁给戚绍章。
幸好这些年她在婆母这里有几分脸面,也能揣摩透婆母的心思,在她的劝说下,婆母终于是松口了。
卞氏起身福了福身子,道:“媳妇谢过母亲,音丫头能嫁给戚绍章,媳妇也能放心些。戚家虽然门第不显,可也算是知根知底,只要音丫头尽心,定能当好戚家的媳妇的。”
翟老夫人点了点头,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闲聊了一会儿,外头隐隐传来铜锣和鞭炮声,翟老夫人含笑道:“瞧着是时辰了。”
翟老夫人这般说着,对着大丫鬟玳瑁吩咐道:“你去外头看看是不是世子亲自来迎亲?”
玳瑁笑着应下,福了福身子便退了出去。
这边崔令胭也听到了外头的敲打声,一时也有些紧张起来,视线不自觉朝门口看去。
没过一会儿,外头有婆子满脸堆笑跑了进来,对着崔令胭福了福身子道:“三姑娘,迎亲的队伍到了,是世子亲自来迎亲呢。三姑娘快些去正堂吧,待会儿世子直接便去正堂,等三姑娘给长辈们行了拜别礼,就能出阁了。”
三夫人高氏将红盖头盖在崔令胭头上,扶着她从座上站起身来,又将她交给了全福嬷嬷。
崔令胭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詹氏和女眷们,踏出门槛,出了出云院的大门,一路往正堂走去。
快到正堂时,崔令胭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空气似乎凝滞一下,随即全福嬷嬷含笑低头对着崔令胭道:“三姑娘,是世子来了。”
隔着红色的盖头,崔令胭见着面前一个身形修长,身着红色织金喜服的男子,不是旁人,正是陆秉之。
她心中一紧,福了福身子道了声:“世子。”
耳边传来一些祝福声,全福嬷嬷将早就准备好的牵红递到崔令胭手中,陆秉之和崔令胭各执一端,缓步走进正堂。
此时翟老夫人,戚氏和宁寿侯还有崔慎思,崔慎泊他们都等着了。
崔令胭早就熟悉拜别的流程,扶着全福嬷嬷的手,在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恭敬地道:“孙女儿拜别祖母,还望祖母身体安康,万事顺遂。”说完这话,又对着戚氏和宁寿侯那边磕了头,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她声音格外好听却带了些许哽咽,饶是屋子里站着的一些女眷知道她自小不在侯府长大,想要在这拜别的场合看宁寿侯府的笑话,此时见着崔令胭这般行事,心中也不由得高看了崔令胭几分,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戚氏眼圈也红了些,宁寿侯则是出声叮嘱了崔令胭几句,要她嫁去国公府要好生侍奉公婆,尽到妻子和媳妇的本分。
说完这话,又看了站在那里的陆秉之一眼,道:“往后有劳世子照顾胭丫头了。”
崔令胭听着父亲这话,心中却是半点儿都没有生出动容来。她回了侯府后也只去书房拜见过自己这个父亲一回,父亲待她冷淡,彼此并没有什么父女情分,也亏的父亲此时能说出这番话来了。
崔令胭不禁在想,倘若这婚事没有落在她身上,嫁给陆秉之的依旧是崔令徽,父亲喜爱崔令徽的生母穆氏,兴许见着崔令徽这个自小疼爱的女儿出阁,更会真情流露分外不舍吧?
这般想着,她耳边传来陆秉之清冷的声音:“崔氏是秉之的妻子,秉之自会照顾于她。”
宁寿侯点了点头,一旁坐着的戚氏和翟老夫人不自觉朝站在那里的大姑娘崔令徽看了一眼,见着崔令徽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俱是在心里头微微叹了一口气。
翟老夫人收回视线,对着一旁的崔慎泊道:“泊哥儿,你背你三姐姐上花轿吧。”
崔慎泊点了点头,跟着全福嬷嬷扶着崔令胭出了正堂,快到宁寿侯府的门口时,上前在崔令胭身前蹲了下来。
“三姐姐。”
崔令胭趴在崔慎泊背上,由他背着送上花轿,等到轿帘放下,崔令胭张了张嘴,到底也没对崔慎泊这个弟弟说几句亲近的话。
耳边鞭炮声乐声响起,花轿从侯府门前离去,身后跟着一百二十台嫁妆,一眼望不到头。
京城里知道陆秉之今日迎娶崔令胭的人很多,也听到侯府和国公府的那些流言蜚语,这时候自然跑出来瞧个热闹,也见一见陆秉之这个长公主之子,看看他是不是中毒之后身子孱弱。
陆秉之一身织金喜服坐在马上,眉眼清淡,周身带着几分矜贵和威严。
这些看热闹或是想看笑话的,见着他这般清清冷冷的模样,心中不免暗道了声,不愧是身份尊贵的侯府世子,长公主嫡出,不然怎有这番气度姿容呢?
也不知这崔三姑娘嫁去国公府,会是个什么处境。
说起来,这桩婚事虽是崔大姑娘不要的,可陆世子即便中毒身子有恙,瞧着也是一表人才,身份又极为尊贵,哪怕崔三姑娘日后不能有子嗣,单单只是个世子夫人的身份,在京城里也算是尊贵人了。倘若这崔三姑娘有福气日后能怀了身孕,就更是叫人羡慕了,只怕到时候那崔大姑娘就要悔不当初了。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返回了卫国公府,一路上鼓乐,礼炮声不断。
等到喜轿在卫国公府的门前停了下来,全福嬷嬷才扶着崔令胭下了马车。
跨过火盆,一番冗长繁复的拜堂礼过后,崔令胭被送去了新房。
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此时屋子里只有她和陪嫁的丫鬟碧桃几个,到了这个时候,崔令胭才松了一口气。
崔令胭坐在床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处,透过红色的盖头见着屋子里烛台上大红的双喜蜡烛,地下也铺着大红的绒毯。
这种氛围,不由得叫崔令胭想起了那个
梦中,她嫁给戚绍章时的情形。
她微微摇了摇头,将这些心思压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的请安声也传了进来:“见过世子。”
崔令胭心里头咯噔一下,下意识抿了抿唇,透过红盖头见着男子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拿起一旁托盘里的喜秤,挑起了红色的盖头。
她只觉着眼前一亮,视线直直撞进了陆秉之那双清冷好看的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