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家庙
话音落下,崔令胭一时愣住,站在帘外的碧柔似乎也因着陆秉之这话被吓了一跳,呼吸几乎停了一瞬,没想到世子这般清冷的性子,有一日也会说出这种刻薄难听的话来。
“下去!将我这话告诉岑氏!”陆秉之冷声道。
碧柔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退出了屋外。
屋子里,崔令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他护着她,替她后怕,替她动怒,所以才这般刻薄冰冷,连世子的体面都不顾了。
她这会儿不想劝他大度,顾忌自己的名声,因为她看出了他压抑不下去,几乎藏在血液里的怒意。
崔令胭什么都没说,只用力抱紧了他。
松雪院院门口
碧柔将陆秉之的话一字不差说给了跪在那里的岑氏,岑氏听了这话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是难堪,几乎要气晕过去。
陆秉之怎么敢,他怎么敢说出这种刻薄冰冷的话来,她可是他父亲
的妻子,即便是继室,也是他名义上的继母,论礼法,他该喊她一声母亲。
岑氏的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因着愤怒,因着惶恐。
愤怒是因为陆秉之的刻薄和不敬,因着老夫人对女儿没有半点儿怜惜和慈爱,不肯给她一个认错的机会,直接就要将人打发去家庙,连女儿婚事被耽误名声被影响都不曾有半点儿动容。而惶恐,是因为陆秉之此时的态度,如此刻薄,如此不顾忌体面,可见他心中有多愤怒,有多为着女儿给崔氏下药的事情恼怒。
这话是打她这个继母的脸,也是断定了女儿的下场。
有陆秉之在,没人会帮她,没人会帮女儿。
女儿会在家庙里过上一两年,等到婆母窦老夫人消气了,多半会寻个根本就配不上女儿身份的人家将女儿嫁了,然后女儿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什么指望,会被圈子里的这些贵女笑话,会一辈子都比不上陆丹嬿这个堂姐,不仅是女儿,连女儿生的孩子也从出生就不如人。
岑氏的脸色煞白,想要厉声训斥碧柔,可喉咙里像是紧紧堵住了,因着战栗和愤怒难受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碧柔见着跪在那里的岑氏,没继续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咎由自取,没将二姑娘教好,如今自然是要替二姑娘伤心发愁的。早知如此,何必贪得无厌毫不知足想着和世子争抢,处处看低自家少夫人呢?
碧柔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这会儿世子陪着少夫人,她不好进去伺候,只能去小厨房做些少夫人爱吃的糕点。
......
岑氏跪在松雪院逼迫陆秉之和崔氏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卫国公府。
府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听到这消息,个个神色古怪,满心复杂。
“大夫人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还拿孝道压人,想着叫世子和少夫人原谅了二姑娘。她也不想想,她一个继室和世子这些年都没处出半点儿情分来,世子难道会顾及她这个继母的心情。说句不好听的,大夫人和二姑娘哪怕没了性命,世子的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的。”
“二姑娘自己想要害少夫人,害人不成叫自己落得这般境地又能怪得了谁?自己酿下的苦酒哪怕不愿意喝也得硬着头皮喝下去,谁叫她不知死活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快别议论主子的事情了,咱们是个什么身份,大夫人和二姑娘又是什么身份,兴许人家什么时候就翻身了,再不好也比咱们这些人要好。”
才刚说完这话,几个议论的婆子脸色一紧,眼中露出几分惶恐和不安来,一个个跪地请罪。
“大姑娘恕罪。”
陆丹嬿眉头轻轻一皱,往松雪院的方向看了看,这才将目光落在跪着的几个婆子身上,吩咐道:“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主子们出事底下人的人才要更谨慎些,更不该随意议论言语没个忌讳,去管事那里领罚吧。”
几个婆子听着这话,连忙应承下来,心中又暗暗叫苦,不过说些闲话怎么好巧不巧被大姑娘听了去,好在大姑娘没有动怒,更没想着将这事儿回禀如今掌管中馈的二夫人贺氏,不然她们才又更大的苦头吃呢。
“下去吧。”陆丹嬿挥了挥手,几个婆子便起身快步离开,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跟在陆丹嬿身后的丫鬟拂冬忍不住道:“姑娘怎么能轻易就饶了她们,只叫她们去管事那里领罚,管事嬷嬷最多罚她们一个月的月钱罢了,哪里能叫她们真正吃了教训记在心里。如今咱们夫人执掌中馈,大夫人又势弱,哪怕从岑家回来了也是为着解决二姑娘做的蠢事,姑娘该借着这机会立威才是。”
听拂冬这样说,陆丹嬿回头看了她一眼,直看得拂冬有些不安,她才开口道:“这国公府的爵位终究是长房的,母亲能执掌中馈,可也不至于压着下头的人全都喘不过气来,连半点儿错都不能犯。水至清则无鱼,母亲如今虽体面,也得祖母喜欢,可再得脸面也不好太过,这中馈迟早都要全都交到堂嫂手中的,如今就得理不饶人,往后失了中馈日子还怎么过。”
“凡事都不能太过,过了那个度就是大伯母和二妹妹如今的下场,谁都不会替她们求个情,也不敢求情。”
陆丹嬿说完这话,就带着拂冬继续往祖母窦老夫人院子走去。
祠堂里
门窗紧闭,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正前方的案桌上供奉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叫这祠堂愈发显得寂静阴冷。
陆丹若跪在冰冷的地上,因着膝盖疼痛,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身旁有面色严肃一脸刻薄的嬷嬷盯着她,哪怕她只稍稍想膝坐一下,后背就会挨一记戒尺,才在这祠堂跪了半日,她却受了自打出生就没受过的责罚和委屈。
眼泪簌簌落了下来,陆丹若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委屈,祖母如此责罚她,可见祖母心中有多恼怒多不耻她给崔氏下毒的举动。
这一回,祖母大概真不会轻饶她了。她之前想着挨一顿打等她从祠堂出来,事情总归会过去,她还是那个卫国公府身份高贵的长房嫡女。
可到了这会儿,她心中愈发不踏实,一种不安和慌乱从心底涌了上来,叫她心生后悔。
倘若一切能重来,她一定不会受到蛊惑将那小包药偷偷下在崔令胭食用的血燕中,也就不会落得这般被罚跪在祠堂。
后悔在心中慢慢涌起,随即换成了委屈和不甘。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才传来一阵脚步声,陆丹若回头看过去,见着祠堂门口站着的人,眼中猛地露出几分欣喜和委屈来。
“母亲!”陆丹若忍着疼痛跪爬到岑氏身边,拽着岑氏的胳膊求道:“母亲,女儿知道错了,女儿也是被蒙骗蛊惑了,您帮帮我,您去祖母那里替女儿求求情好不好!”
岑氏看着她,半天都没有说话。
陆丹若见着母亲这个样子,心中愈发慌乱起来,更涌起满满的委屈。她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哽咽道:“母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女儿是生了病,魔障了,被人蛊惑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您信我,我只是因着之前那场病,又因着担心您,在外祖家过得也忐忑,每日每夜睡不好,这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儿来。我不是故意的,您要信我!”
陆丹若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尤其是在看到母亲岑氏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只定定看着她,目光复杂又难过,痛惜又失望,像是藏着满满的后悔和难堪时,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祖母太过生气,我,我去给嫂嫂道歉,您告诉祖母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犯了,会好好敬着嫂嫂的好不好?”
陆丹若说完这些,才发现岑氏这会儿瞧着有些狼狈,裙子上沾着泥土,头发也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看着有几分狼狈。
四目对视,岑氏眼眶一红,开口道:“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能做出那种蠢事。这回谁也护不住你,你祖母说明日就叫人将你送去家庙,等过个一年半载,再将你嫁出京城去。”
岑氏说着,忍不住在陆丹若后背重重拍了几下,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膝下只一个女儿,知道她闯了这么大的祸自己却是丝毫都帮不了她,只能看着婆母责罚她,连带着婚事都受了牵累,她哪里能不心疼,不后悔。她恨不得之前一块儿跟着女儿回卫国公府,要是她跟着一块儿回来,盯着女儿,女儿就不至于做出这种不可饶恕的蠢事来。
陆丹若听到了岑氏的话,可她觉着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不然怎么会听到如此叫她恐惧的话。
她即便犯了错也是祖母嫡亲的孙女儿,明明崔氏没有出事,祖母怎么不仅罚她在祠堂跪着,叫嬷嬷责打她,甚至还要明日就将送去家庙呢?
怎么可
能,她是卫国公府嫡女,自小便在高门大族里长大,那些同为高门贵女的姑娘被责罚送去家庙或是庄子上虽然也听过,可据她所知那些都是不受宠的庶女。
她可是长房嫡女,是父亲膝下唯一的女儿!
“您吓我的是不是,祖母叫人责打我叫我在祠堂罚跪我已经受到教训了,还要怎么折腾我呢?我又不是那些身份下贱的庶女,我可是长房嫡女,又不是丧母长女没有您这个生母护着?”
因着不敢置信,陆丹若松开拽着岑氏的手,整个人像是受到惊吓和背叛一般,不敢置信又带着几分祈求看向岑氏。
她的眼眶泛红,指甲死死掐进肉里,很快就渗出血来。她却不觉着疼痛,只是依旧定定看着岑氏,想要岑氏告诉她一切都是她听错了,祖母会原谅她,怜惜她,崔氏这个当嫂嫂的既然没有出事,为着大度的名声也会原谅她。
岑氏不住流泪,想要上前抱住陆丹若,陆丹若见着她这个样子却是像是受到刺激一般狠狠将她推开,嚷嚷道:“你去啊,去求求祖母,去,去求求崔氏,去求她,你这个当婆婆的跪在她面前,她肯定受不起,肯定会认下这个亏不和我计较的!”
“你去求她呀,要不是你没有给我生个弟弟,要不是你不得父亲喜欢,要不是你只是一个继室,我哪里会自小就要嫉妒旁人,哪里会做下这样的错事落得这样的地步。”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最后一句话陆丹若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像是要将自己心中所有的不甘和恐惧,委屈和难堪全都寻到一个缘由,有个怪罪的人可以迁怒。
岑氏猛地扬起巴掌,可巴掌停在那里良久,见着女儿几乎有些歇斯底里的样子和苍白慌乱的脸色,这一巴掌到底没忍心打下去。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眼中也慢慢都是失望和后悔,后悔将女儿养成这个样子。失望她即便有哪里不好,对女儿也是极好的,可在女儿心里,竟是如此不堪,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只能是她犯错之后能找到的那个迁怒怨怪的人。
她的心有些冷,有些恐惧,这是她头一次发现原来女儿身上竟有着自己的影子。
自己不也是吗?她不得国公爷喜欢,膝下这些年只得了丹若一个女儿,和陆秉之这个继子的关系也不好,在婆母窦老夫人面前更不比弟妹贺氏得脸,在这国公府自以为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最后却是什么都没得到,只剩下了难堪和狼狈。
她也是满心迁怒,满心不甘和委屈,要不然,怎么会回了娘家,怎么放出那么多的流言蜚语来?
岑氏看着女儿和她年轻时相似的相貌,看着她的迁怒和歇斯底里,忍不住想,这回是女儿因着嫉妒和恼怒被人利用给崔氏下毒。可这日子继续过下去,会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人会变成她这个卫国公夫人?
岑氏猛地打了个寒颤,竟是有些狼狈的转身离开了祠堂。
这一晚,崔令胭和陆秉之早早就歇下了,牡丹院里,岑氏却是整夜没睡,守夜的丫鬟婆子也跟着一夜没敢入睡。
......
翌日一早崔令胭才刚醒来,碧桃就从外头进来走到床榻前低声道:“少夫人,老夫人已经派人送二姑娘离开国公府了,说是要叫二姑娘去家庙好好反省反省,等过个一年半载回了府里,再给她寻个婚事。”
听到这个消息,崔令胭什么话都没说,她半点儿都不觉着同情,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若不是她没有将那血燕喝下,这会儿她会落得什么下场,陆丹若可会可怜同情她?还是说,事情没查出是她做的,她只会背地里畅快得意,觉着终于除掉了她这个嫂嫂?
“听说昨个儿大夫人去了祠堂看二姑娘,可不知怎么就和二姑娘起了争执,母女俩闹得不和,今个儿二姑娘离开时大夫人去送她,她坐在马车上帘子都没掀起来,见都没大夫人呢。大夫人从门口回来时脸色不好,回了牡丹院又痛哭了一场,牡丹院上上下下都提着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回虽有些后怕,可说句不该说的,有这么一遭也好,要不然,二姑娘不喜少夫人您这个嫂嫂,住在府里还不知怎么给人添堵。如今她自己犯了错去了家庙,既不必应付她,也不会坏了您的名声。如此一来,倒是因祸得福呢!二姑娘离了府里,府里都清净下来了。”
崔令胭笑了笑,对着碧桃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了,可别说给旁人听,传到牡丹院可就不好了。”
碧桃笑了笑:“奴婢知道,哪里能这点儿分寸都没有,给牡丹院递话柄呢,奴婢说这些只是替少夫人您高兴,心里头觉着解气。”
碧桃是自小和崔令胭一块儿长大的,主仆二人情分自然不同。
崔令胭也知道她的性子,所以并不觉着她说得有什么不对。
卫国公府发生的事情到底没瞒住,尤其是陆丹若乘坐马车离开国公府去了家庙,消息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消息传开来,不少人都知道了陆丹若下毒想要害死嫂嫂崔氏的事情,只是崔氏聪慧谨慎发现了不对,这才没出了事儿而是叫陆丹若这个小姑子自食恶果,一时间,之前有同情岑氏和陆丹若的那些人如今都觉着自己是瞎了眼,这般狠辣的小姑子,哪里用得着人同情呢,没见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能有这般歹毒的心肠,她们比陆丹若大这么多,也没这般狠辣,只能说高门大族里的姑娘也真是不简单,心狠起来不管不顾的什么事情都敢做。
梅老夫人本就因着岑氏突然回府的事情提着心,这才过了一日就听到这消息,当即一口气没上来就晕厥过去,顿时岑家乱作一团。
薛氏私下里拉着女儿岑月娢的手感慨道:“亏得我只是动了那个心思,最后也不了了之连说都没说给你姑姑听,要不然,若真叫丹若那孩子嫁给你哥哥,她那个气性那份儿狠辣,说不得被下毒的就是我这个当婆婆的,想想真是后怕。她如今坏了名声,哪怕一年半载从家庙回来难道京城里的人能将这桩事情给忘了,要我看,她除非嫁出京城去,要不然,只能勉强给人当填房继室,人家看在她卫国公府嫡出姑娘的身份上才可能答应娶她进门。”
“都是你姑姑将她给教坏了,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女,哪怕上头有个兄长是淑宁长公主所出,那也是件好事,该讨好才是,真是将一手好牌给打烂了,我是半点儿都同情不起来。唯一可惜的,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姑姑在国公府处境只怕愈发不好,咱们岑家想靠她帮衬怕也是靠不住,真是白白有这么个当了国公夫人的姑奶奶了,想起
来就叫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