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出事
崔令音心中有些不好受,知道戚绍章这般性子定是将这等轻慢放在了心中,哪怕此时表现出宽厚体谅来,甚至还出声安抚她,保全了她的体面,可他这般态度倒叫崔令音觉着他心思太过深沉,更有几分忐忑了。
没来得及叫她多想,廊下站着的丫鬟便打起帘子,含笑道:“二姑奶奶,二姑爷快些进去吧,老夫人今个儿一早就等着了。”
和门房的婆子一般无二的话,此时再一次说出来,想到一路过来府里的轻慢,没有半分热闹喜庆,崔令音就觉着这话听着分外刺耳,却只能跟在戚绍章身后抬脚走了进去。
屋子里满是苏合香的味道,翟老夫人穿着一身褚红色绣着团寿纹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端坐在软塌上,下头二夫人卞氏和三夫人高氏陪着,不见大夫人戚氏的身影。
崔令音觉着有些古怪,虽说她出自二房,可戚氏这个大伯母才是侯夫人,执掌府中中馈,她这个出嫁的姑奶奶回门合该帮忙操持,怎这会儿连个面都不露?
翟老夫人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在她和戚绍章上前请安见礼后,就解释道:“你大伯母着了凉,怕将病气过给你们这些小辈,今个儿就不过来了。崔家和戚家本就是亲上加亲,我看你大伯母也是替你们着想,倒不必介怀。”
崔令音也不是个傻的,听祖母这般说她哪怕心中有所狐疑,面上也觉难堪,可无论如何也不会当场表露出任何不快来,反倒是含笑对着翟老夫人道:“祖母说得自然有理,大伯母也是我们的姑母,两家亲上加亲,无论从哪边儿论都是不见外的,大伯母如此替我们小辈们着想,我和夫君感激都来不及,如何会为此介怀呢。”
她这话说的倒叫翟老夫人心中诧异,不免高看了她一眼,觉着自己这个庶出的孙女儿在府里的时候除了乖巧谨慎外也没别的亮眼的地方,当初指使文姨娘算计胭丫头的名声不成,才叫她不得已为自己谋了戚家这门婚事。她还以为进了戚家的门这个孙女儿也会自怨自艾,觉着不得已低嫁了,可如今听着这话却又觉着孙女儿成了戚家妇倒是心思通透了几分,比以前更会说话了。
可见,人都是要吃一堑才能长一智,看清自己的份量的。
翟老夫人含笑叫两人坐下来,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
卞氏身为嫡母,在一旁也含笑和崔令音还有戚绍章闲聊起来。
高氏不时插上一句,气氛倒也热闹了几分。
只是崔令胭和陆秉之迟迟不到,崔令音心中打鼓,有些忐忑不安,过了好一会儿,终究是忍不住问出来:“怎么三妹妹和世子还没到府上,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给耽搁住了?祖母要不要派人前去看看?”
她这话问出口,屋子里热闹的氛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显出几分尴尬来。
卞氏开口解释道:“瞧我,忘了和音丫头你们说今个儿卫国公府窦老夫人身上不爽利,胭丫头到底才嫁进国公府几个月,不好离开,只能是叫音丫头和绍章多担待一些了。左右都是一家子亲戚,又都在京城里,往后想见随时都能见的。”
饶是崔令音再如何能装出不介意来,她脸上的笑意还是僵了僵,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是,自然是窦老夫人的身子更打紧,母亲放心,音儿不会因着这点儿小事责怪三妹妹的。”
这话她是真心的,她虽觉着崔令胭多半是寻了个借口不愿意来参加回门宴,可所谓形势比人强,崔令胭如今的身份哪里是她能责怪的。
事情已经如此,自然是要表面上和和气气的。
戚绍章也没表露出不快和介意来,反而做出一副体谅的样子。
卞氏瞧着这对夫妻,头一回觉着崔令音和戚绍章真是相配,戚绍章原本只是个小地方出来的有些清高的戚家少爷,如今进京几个月却是收敛了这份儿清高,学会审时度势了。
卞氏心生满意,心想如此识相就好,既是个知道审时度势的,往后若是吴老夫人再闹出什么糟心事儿来,倒能想法子叫戚绍章这个嫡亲的孙儿出手,将人
送回南边儿了,也省得给侯府添堵。
翟老夫人昨晚后半夜才睡,说了会儿话后精力便有些不济,便放下手中的茶盏,含笑对着崔令音道:“你去你姨娘那里坐坐。”说着又吩咐卞氏道:“你带着绍章去慎思书房,他们男人家说起话来更自在些,等到中午用膳了再一块儿用。”
翟老夫人说完这话,就扶着玳瑁的手起身进了内室。
戚绍章对着崔令音点了点头便跟着卞氏去了前院书房。
崔令音则怀着复杂的心情一路去了文姨娘所住的院子。
刚一进了屋子,就忍不住问道:“姨娘,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今个儿胭妹妹和世子不回来参加我的回门宴,大伯母也称病不露面,这,这叫女儿在戚家如何能抬得起头来,等回去吴老夫人还不知如何恼怒,觉着女儿在侯府连这点儿脸面都挣不来。”
崔令音急的眼圈都有些红了,方才她也是强忍着心中的难受,这会儿见了文姨娘不必强撑着了,这才敢将真正的情绪表露出来。
文姨娘一面拿帕子满是心疼替女儿拭泪,一面恨声道:“哪里是你没挣下这份儿体面,再多的体面也经不住吴老夫人仗着长辈的身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崔令音听着这话一愣,随即很快就明白过来文姨娘话中的意思。
她忍不住出声道:“还以为我叫姨娘将秋芷的事情告诉三妹妹,三妹妹会记着我这份儿人情呢。如今看来,倒是女儿高估了自己的份量,三妹妹若是记着这份儿情,如何会在回门宴上给女儿难堪?她和世子若是过来,叫京城里的人知道了,往后出去看在卫国公府的面儿也高看女儿几分,女儿往后参加宴席也没人敢欺负,拿过去的事情说嘴。可今个儿三妹妹和世子没露面,若是传出去,也不知那些人私下里如何揣测我们堂姐妹不和,想着如何作践我讨好三妹妹这个世子夫人呢。”
“好在还寻了个借口,要不然,我这心里头才更是难受呢。”
崔令音蹙了蹙眉,带着几分狐疑又道:“依着三妹妹的性子,不该如此给我没脸才是。她这个人我也有些了解,一码归一码,不会因着之前的事情如此作践我的。要不然,我出阁时她就不会送那般好一套珍珠头面了。”
“我虽和她过去有些嫌隙,可她那性子我倒是有些佩服的,并非是那等以势压人故意叫我难堪的。”
文姨娘听着这话,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知道三姑娘的性子,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般凑巧,昨个儿老夫人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戚氏还有吴老夫人背后撺掇秋芷的事情,发了好大的火,听说还动了手,大夫人今个儿不露面实在是脸上的红印没消,出来见人更是没了颜面,没得又要将这事情闹在明面儿上,那就愈发难堪了下不来台了。”
“我寻思着,多半咱们侯府人多嘴杂,消息传到了卫国公府,三姑娘如今是世子夫人,代表着卫国公府的脸面,所以这才借口窦老夫人身子不爽利没过来吧。只是我虽明白,可总也觉着三姑娘在国公府那般得脸,若她多想着你这个堂姐些,肯带着陆世子过来,你往后在京城里也有些体面。”
崔令音听得一愣一愣,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想起此事是吴老夫人撺掇大伯母戚氏做出来的,如今事情传开了,崔令胭便是想念着她将二人的算计告知她的情分,也不好这个时候回府。
只怕祖母翟老夫人也是如此想的,所以今个儿府里才这般冷冷清清,没半点儿热闹喜庆。
想来经此一事,祖母也对吴老夫人和戚家更没什么好印象,更将戚家看低了几分。
崔令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半天才哽咽着道:“原来竟闹到了这个地步,我还寻思着早些告诉三妹妹,只要那秋芷没得逞没攀上陆秉之,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因着秋芷被发卖,我还松了一口气呢,想着三妹妹无论如何也不该记恨我才是。”
“没曾想,再怎么想躲也躲不过去,谁叫戚家有这么个成日里生事的老夫人呢?”
崔令音再没了回门该有的好心情,转头看着窗外,眉眼间露出几分难掩的苦涩来。
文姨娘没敢将老夫人为着恶心戚氏派人给柳姨娘送了份儿席面的事情说出来,怕说出来后更惹得女儿难受。
她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宽慰道:“好在是吴老夫人和戚氏闹出来的事情,并非因着你和绍章的缘故,你回去后哪怕吴老夫人不快也不能寻你这个孙媳的不是。”
“你和我说说,你在戚家过得可好,詹氏这个婆婆可好相处?绍章待你可亲近?可有因着之前的事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叫你受了委屈?”
文姨娘句句都是对崔令音这个女儿的担心,落在崔令音耳朵里,不仅不觉着烦,反倒觉着回门一趟总算是有个真心关心她的人了。
果然,姨娘身份卑微,在那些人眼里上不得台面,可不管如何,姨娘才是世上那个不惜拿命护着她的人。
不想叫文姨娘担心,崔令音压下心中的难受,带着几分羞涩开口道:“婆母念着嫡母寻门路将夫君送去国子监的情分,并没难为过我。至于夫君,也并非之前在侯府时那般清高,待我也体贴,方才在樨兰院我都面上难堪,夫君不仅没恼怒,反倒还开口安抚我。他这般,我已是知足了。”
文姨娘听了这话,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就怕今日侯府给姑爷难堪叫姑爷心中记恨上,将火气撒在音丫头身上。
虽说事情是吴老夫人闹出来的,可男人一向是不往自家身上寻错处的,音丫头这个新妇总是更好拿捏几分。
好在,戚绍章总算还记着他是怎么进了国子监的,没叫音丫头更没了脸面。
文姨娘和崔令音这边说着话,翠微院里,戚氏坐在软塌上,面色很是难看。
江嬷嬷被赶出侯府,她没求情一句,如今翠微院里这些伺候的丫鬟嘴上虽不敢表露出来,可心里头只怕觉着她不求情实在是对不住江嬷嬷这些年服侍她的情分。
戚氏没理会底下人的心思,听着丫鬟回禀老夫人叫厨房特意给柳姨娘做了席面,说是叫柳姨娘沾一沾姑奶奶回门的喜气,还说等她生下儿子就将翡翠院收拾出来给她住,她半天都没有说话,只坐在软塌上朝窗外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丫鬟敢上前回禀道:“回禀夫人,二姑娘和二姑爷已经到府里了,先去给老夫人请了安,这会儿二姑娘去了文姨娘那里,二姑爷去了前院慎思少爷的书房,和慎思少爷说话去了。”
丫鬟迟疑一下,揣测着问道:“姑爷和姑奶奶若是个有心的,哪怕隔着屏风给夫人请个安见个礼也是有的,夫人,咱们要不要准备起来,好歹送些贺礼才是。”
戚氏听她这样说,知道她的心思,是想着给她寻回几分颜面。
可她这个侯夫人的颜面早就没了,自打老夫人将那串翡翠佛珠打在她脸上,她就再没脸面了。
更别说,之前侯爷因着柳姨娘便对她动过手,如今她还谈得上什么脸面。
戚氏脸上难掩疲惫的姿态,好一会儿才像是有了精神,找回了神志出声问道:“胭丫头和世子可到了?”
听她这般问,丫鬟的脸色有些古怪。
戚氏一阵难堪,想到昨个儿老夫人为何发作她的事情如今只怕已经传遍了整个宁寿侯府,她的脸就有些火辣辣的。
丫鬟也不敢看她的笑话,小声回道:“碧柔已来过了,和老夫人回禀说是卫国公府窦老夫人身子有些不爽利,世子夫人要留在府里侍疾,今个儿就不过府参加回门宴了。”
戚氏听着这话,一下子就愣住了,突然间整个身子都矮下去几分,露出几分难掩的脆弱和落寞来。
戚氏开口道:“她定是知道了,所以才不过来,故意给戚家,给我这个母亲难堪呢。”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世子身边总归不能只她一个正妻,如今她独自占着世子的恩宠就罢了,等往后有了身孕,总有不方便的时候,难道还能不叫世子身边有新人?我这般安排,也是真心替她着想,秋芷肯定记着本分,不敢和
她争抢世子的宠爱的。”
戚氏自顾自说着,看起来有几分魔障。
丫鬟见着这情形不敢插嘴,更不敢上前宽慰,只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夫人也真是耳根子太软了,怎就听了吴老夫人的话呢。若能和世子夫人缓和关系,便是老夫人这个婆母也不会轻易叫她难堪,总要顾忌着世子夫人的想法的。
如今这般,说句不敬的话,倒是咎由自取了。
见着夫人这般模样,丫鬟也只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戚氏独自坐着,整个人像是没了精气神好似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道:“夫人,二姑爷和二姑奶奶过来请安了。说是夫人既然有恙顾忌小辈的身子当晚辈的自该感激,只是身为晚辈总要过来问个安,哪怕是隔着屏风说几句话才安心。”
戚氏下意识放在脸颊上的手放了下来,隔着屏风和崔令音和戚绍章说了几句话。
又命丫鬟拿了两样贺礼给两人。
待二人退下,戚氏不仅没有觉着舒坦,反倒是觉着被小辈们看了笑话。这般大的事情,音丫头和绍章如何会不知晓,方才隔着屏风问安说话,不知心里头如何想她这个长辈呢。
尤其是绍章,不知如何看待她这个姑母呢?
中午时老夫人叫人在亭子里安排了席面,众人正用着午膳,突然有个穿着杭绸褙子的嬷嬷急匆匆上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翟老夫人蹙了蹙眉,出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有什么话就说吧。”
嬷嬷看了戚绍章一眼,坐在戚绍章身边的崔令音突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来,脑海里飞快闪过些什么,只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那嬷嬷一股脑道:“回老夫人的话,侯府门口方才跪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说,说是在南边儿时伺候过戚少爷的。老奴怕她跪久了出个什么事,劝又劝不动,只能大着胆子过来将此事回禀老夫人。还望老夫人有个示下,要不然门口跪这么个人招来非议,不知要生出多少揣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