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不渡川
云晏是不能听到云霜月耳中的声音的。
因为那是天地法则对云霜月的回应。
但云晏可以凭借对不渡川的掌控, 捕捉到她引导云霜月说出的那句话后,裂隙之中多出了一股浩渺的气息。
那就是法则的力量。
凡人的理解里,天道就是一切的法则。其实并不是的, 天道并不能代表天地法则。
祂能掌握风雨雷霆, 万物生长。但实际上,一些修为高深的修士也能做到。
而天道之所以是天道,就是因为祂分到了一部分天地法则的力量, 拥有了此世最高的权能。
所谓天地法则,是世间万物生灵汇聚而成的“果”。草木山川, 大地和天空, 灵兽妖兽,修士凡人, 他们生长在这个世界, 诞生了自己的规则, 这些规则逐渐演化,最后变成了维持这一方世界的法则。
云晏通过诱导天道的势力渗入不渡川一脉, 得到了一个能和祂接触的距离,用秘法从祂身上窃取了天地法则的力量,从而诞生了云霜月。
所以这个孩子, 本身就有着和这番世界天生的联系。
一切大因果大气运者, 都会不自觉地朝她身边靠拢。
就是因为这样, 云霜月将火曼儿那几人带入秘境之中时,不渡川的秘境才能通过他们身上牵扯的因果,把云霜月送到和他们的前辈有关的时代。
在那一个个时代中, 云霜月和他们的前辈结下缘分,那些在当年就惊才艳艳的人物,如今更是被天地所钟, 他们身上的气运反哺到了云霜月身上,从而导致了云霜月身上的因果力量更甚。
于普通修士而言,太多的因果反而是拖累。
但对于云霜月来说,那些因果就如同赌桌上的筹码,她所背负的因果越多,手上的筹码就越多。
而这赌局所赌的,就是那获得天道之位的机会!
云晏本想让云霜月直接进入不渡川的裂隙之中,靠着不断救济天下生灵,以量取胜。谁知那几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孩们也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一般进入了裂隙之中。
他们身上能带来的因果可不是一般的大。还有进入那些世界后,云霜月所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一般人物。
包括那些凡人。
每一个在她离开之后,都有着大成就。
又因为云霜月给这些人带来了改变,所以他们此后的每一件大因果之事,都会源源不断地分出一缕到云霜月身上。
“我女儿这样软心肠的人,怎么净是一群疯子喜欢围上来。”云晏“啧啧”摇头:“也是,不疯的争不过他们,全给挤后面去了。”
因为这些人带来的变故,让原本牵扯的影响更大,竟然直接引动了法则的本身,亲自回应了云霜月的话。
云晏和金发男人对话时,曾将云霜月在裂隙中经历的一切说成“试炼”,金发男人不曾纠正什么。
因为确实和试炼差不多。
而这试炼最后的奖励,原本是可能获得当上天道的机会。而如今法则亲临,所代表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直接变成,获得了当上天道的机会。将原本有概率的事情,在此时直接盖上了云霜月的名字。
“虽然现在修为还不够,不能直接成为天道……现在也只是空有一个资格,没有实际的权柄。”云晏轻笑了一声:“但是,挺厉害的嘛。”
说罢,她踹了一脚地方的某处空间。明明是空无一处的虚空,随着她的一脚落下,却出现了一道痛哼声。
“啧啧,法则还在持续收回你身上的力量呢。将魔气引入修真界的时候,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
那道声音淌出了咬牙切齿的恶意:“云晏,你在得意什么?算计天道,你现在可没多少时间能活了!”
“我活多久关你什么事。”云晏抱臂晃了晃头:“哎呀呀,你就在这里待着吧,好好待着,我特意送你的一百九十七年,你可要,好好享受!”
那道声音无法控制地咒骂:“你这个傲慢的疯子!冷血冷情之人!连亲人都能当棋子算计,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云晏漫不经心地回答祂,随后边走边哼着歌,听着那道声音淡去,周身的气质依旧轻佻不着调。
——
“啪嗒。”
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
云霜月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正端坐在一个棋盘面前。而她的对面,还有一个看起来极为熟悉的女人。
“你是……”
云霜月刚要开口,脑海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刺痛感。
紧接着,无数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朝她涌来。她的脑海中闪过姬柏舟等人的面容,又闪过和白茯苓等人的相处,随后,无数张不同的人脸在她的脑中浮现。
又逐一消失不见。
云霜月撑住自己的额角。
即使一切记忆变得模糊,但最后那道如同天地的浩渺回应却在她的脑海中,不曾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棋盘上的棋子多了很多颗。云霜月的意识渐渐清晰,她感受到了一些记忆的消失,同时也有些被封印的记忆在回归。
接着,她缓缓看向了对面的女人。
白绸覆目,姿容庄严。此时正一手撑着脸,一手把玩着一个棋子,懒洋洋地看着云霜月。
这个打扮和样貌……
云霜月有些沉默。
她幼年的记忆中,无数次在老宅的祠堂中见过。重生回来之后,她为了逃出老宅,也曾销毁过和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
“哈哈,怎么说了两个字之后不说了?别那么严肃嘛,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喽。”
“……”云霜月静了一会儿后,缓声道:“……我从百仙盟带来的那群孩子们,可还安好?”
“唔,一醒来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关心别人吗?”女人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放心,我可没有动他们。”
云霜月点了点头,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而云晏也没有再说话,依旧懒散地在棋盘上放下一颗颗棋子,似乎是料到了云霜月会再度开口。
“那么,您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母亲。”
云霜月轻轻道出了女人的身份。
“诶,居然这么快就叫了这个称呼吗?我还以为你会装作不知道呢。”女人语气浮夸:“哈哈,那既然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就来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她笑着止住了想要开口说什么的云霜月。
“不想听也得听哦。”
——
四十年前,某一个深秋子夜。
云氏的预言箴眼忽然异动。
与此同时,天上关于云氏的七颗本命星珠同时闪烁,光芒大盛。
似乎有着无数灼灼的光华灌入云晏母亲的腹中。
女婴出世时不哭反笑,一只小手指着敞开的房门,那里可以看到天上闪烁的群星。
“以群星,知天命,此女命格已破天地棋局。”闻讯而来的老祖宗颤巍巍划破指尖,用血点在她的眉心:“预言箴眼居然是这么说的……那么,此女有大因果啊……”
那点血融入了云晏的眉心,老祖宗对云氏族人高声宣告道:“此女,将为我清淮云氏之家主。”
云晏五岁烧毁不渡川的禁书区,火中嬉笑着学会了云氏不渡川一脉晦涩难懂的禁术。
七岁篡改祈雨祭文,令百年大旱的东境连下四十九天暴雨。
十三岁大闹修真界四大家族群宴,一脚踩碎了无数修士占出来添热闹的吉卦。族中长老痛心疾首地骂她顽劣不堪,她却翘腿坐在用来祈福的高台上,一边抛着族长的身份令牌一边哼曲。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你们这吉卦是怎么算出来的?呵呵,真有意思,我怎么看见了满地的尸骸啊。”
“妖兽潮三日后就会来到下界,就和你们脚底下踩着的地方是一个位置。你们不去救那群即将被妖兽潮波及的凡人,反倒在这开设群宴,还卜出个吉卦,很厉害啊。”
此话一出,被她呛声的无数修士涨红了脸。
随后有修士反驳道:“云氏的预言之术确实厉害,但既然你看到了,你为什么不救,反而来此捣乱!”
“我既然看到了,那当然会救了。”云晏抬了抬下巴:“这不是修为不够,在利用你们这几个好面子的修士去帮忙嘛,难道你们蠢笨如此,这都看不出来?”
遂,底下的修士更为气愤,但无法反驳。因为碍于家族脸面,最后的群宴并未开成,修士们真的前往下界,驱走了暴动的妖兽潮。
狂妄而惊才艳艳至此之人,却在其成为家主之后彻底没有动静。外界只闻云氏威名,却不曾再见到云氏的家主。
就连修士想求到她的预言,最多也只有一纸书信,而不能见其人。
“哎,你娘年轻时厉害吧。”蒙着眼睛的女人颇为嘚瑟,和云霜月吹嘘了无数个她幼年的事迹。
云霜月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随后问道:“那么,为什么您突然消失了。”
“这个嘛……云叔不是和你说过吗。”女人不知从哪变出了块帕子,装模作样地隔空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一副问到伤心事的样子。
“你出生之后,云氏内斗严重。同旁支亲近的族人全都被关进了下界的太乙镇灵阵之中,而我则被剩下的不渡川抓了起来,所以才不能出现啊。呜呜呜,太可怜了。”
听了云晏的这些话,云霜月抿了抿唇,随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您没有说真话。进入这里之前,我相信了云叔所说的话。但在进入这里,见到您之后,我想,您应该也骗了云叔他们。”
“您是故意让自己留在不渡川一脉的,也是故意将云叔等人放入下界的……您……”
云霜月顿了顿,随后叹了一口气,看向云晏道:“云氏的内斗,是您挑起的吧?可是,为什么……”
云叔曾说云氏的内斗就像是蓄谋已久,一下就能抓住他们的弱点并迅速瓦解他们。但现在看来,能做到这一点的或许不只有谋算已久的敌人,足够熟悉的亲近之人也能做到。
更不用说做此事之人本就是云氏的家主,实权之人,挑起内斗并赢下她所站那方的胜利,简直轻而易举。
“哇!厉害厉害,不愧是我女儿啊,居然一下就猜出来了。”女人为云霜月使劲鼓了鼓掌,那声音在安静的棋室内显得极为突兀。
“哈哈,不过我聪明的女儿啊,你娘我可是骗了你不止一次哦。”她敲了敲桌子,身形突然开始变化。
“姐姐!天异化了——!”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云晏忽然化为了一个麦色皮肤的少年,面露恐惧:“我不知道天道为什么没有发现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能说出来……”
麦色皮肤的少年消失,又重新化作了面覆白绸的云晏,正拍着桌子笑道:“哈哈哈,因为我就是一半的天道嘛!当然能到处乱说啊。”
“诶诶诶,别这么看我啊。我就附身了一小会儿,就只有那几句话而已。”云晏挺了挺身子:“我可是很忙的,没时间待在一个小男孩身上。”
云霜月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依旧问着:“……那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女人听到了云霜月的话,笑着反问道:“咦?就不能是我单纯就是个坏人,一个冷漠无情又傲慢非常的坏人。”
“毕竟我将你扔到了下界,有把你囚禁在老宅之中,捏了几个傀儡人吓你。还一直骗你,让你无法接触到你的至亲之人,身上的伤口至今无法彻底愈合……”
云霜月看了眼棋盘,上面黑子白子交错。按照棋盘上的规则,应当是两方势力各执一棋,可云晏的这盘棋,黑白双子皆由她一人而下。
她究竟执的是什么颜色的棋子呢?
云霜月还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云晏笑着重复了一遍云霜月的问题。
“这么执着呀。好吧好吧,既然你都问了这么多遍了,不说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娘很无情?”
她坐在那里,仍是那副令人松懈的形貌。素白绸带松松地覆在眼上,甚至在脑后系结处还逸出几缕发丝。连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翘起。
然而,变化总是悄无声息的。
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第一个消失的。并非刻意压下,而是如同水痕蒸发于炽阳之下,极为自然而迅速地褪尽,留下的是一种极为庄严的平直。
她原本轻佻的气质突然从脸上消失了,使得她下半张脸的线条骤然变得清晰凛冽。
云晏的肩背原本是微塌的,带着一种刻意示弱的劲,此刻却一寸一寸地挺直。广袖垂落,不再有丝毫多余的颤动,此刻终于显现出了她这一身装扮本身的肃穆。
“因为,我看见了。”
女人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了未来。”
“魔气肆虐,生灵涂炭。天道异化而无约束,人兽相残而修士不顾。”
世间有阴阳,水也分清浊。修真界有灵气的存在,就有对应魔气的诞生。这本来就是法则的平衡,而现在的天道即将破坏这里的平衡。
祂异化了。
而云晏,这位清淮云氏历代以来天赋最为恐怖之人,于预言一术上更是此时无一人敢与之相称。
如今栖梧凤氏的家主曾说过她最讨厌云晏这般人,不同于云霜月的亲和,云晏其人更为无法无天,傲慢无比,做事全凭自己的意志,而且绝不回头。
就是这样一个人,看到了天道异化的未来。
如同年少之时,面对群宴之上修士的责问,问她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救。
年少的云晏回答他,既然她看到了,那么她一定会救。
只不过,她会利用所能利用的,创作出有用的,用来决胜这以天地为局的棋子。
无数个时间线上的云晏,也都是如此回答的。
她们看到了无数个可能,又在无数个可能之中,找到了唯一的解法。
云霜月。
紧接着,她用禁术触摸了天地规则。当时的规则早已感受到了天道的异化,但规则无法像人一样动作。
而触摸了规则的云晏,正好同规则获得了对话。于是云晏得到了能暂时封印天道的方法。
于是云晏找出神魔大战以来,族内被魔气渗透的修士。又在数年时间内让他们聚集在不渡川一脉之中,挑起云氏内斗,将云叔等不渡川一脉中未曾被渗透的族人放入下界。在此期间,她放任魔气浸染的不渡川一脉,当时已经异化的天道察觉到了此处不同寻常,于是竟真的靠近了云晏。
于是云晏不曾犹豫,用自身陨落的代价囚禁天道一百余年。又取祂身上的天地规则,孕育出了云霜月,培养此世的天道。
救下这个世界。
修改充满毁灭的未来。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云晏又恢复了一开始那副懒散的样子,笑着对云霜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出来的话十分冠冕堂皇,什么为了苍生啊,天下大义啊,就要牺牲你一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晏伸了个懒腰:“哈哈,这个我一直都非常承认,我嘛,就是这种人……”
傲慢,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个自私的疯子。
云霜月却问:“所以……如今我一个人承担下了这些痛苦,此方世界可以得救了吗?我救下的人可以好好生活了吗?我在意的人能继续在他们喜欢的这个世界里成长了吗?”
云晏歪了歪头,看着云霜月。
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云霜月轻轻扬了扬唇角,没有丝毫气恼,反而很满足地微笑了一下。
她说:“那么,谢谢您。”
云晏沉默了一会儿,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意。随后看着云霜月,突然轻叹了一声:“所以只有你能当上天道啊……”
“你很像我,有时候又不像我。”云晏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了云霜月的身边,极为仔细地看着她。
她们其实,从未好好见过面。
云晏又默了默,随后突然弯了弯腰,揉了下云霜月的头。
“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真正当上天道。”
“但是,当别人的棋子太憋屈了对吧?诶,别摇头嘛。反正我是受不了别人居然敢把我当棋子的。”
“那么,在我以身镇压天道的一百余年间,就由你来当这执棋之人,如何?”
“去做一次真正的棋手!”
云晏站直身体,负手而立。她的身量很高,如同一座陡峭而高耸的孤峰。
她笑着没去看云霜月,而是看向这一盘棋局:“我用这执掌万象的天道权柄,为你重塑了亘古未有的命格。从此三千大道皆为你让路!你现在不再是天地间缥缈的规则化身,而是完完整整的云霜月!”
“你是云霜月,也只是云霜月!”
“至此以后,这世间万般劫难皆化作你裙摆旁的流云,天下山川任你踏足,诸般因果随你心意!”
“去做执棋之人,去成长起来吧!若不喜欢我留下的这局棋盘,掀翻了也无妨!”
“且去自由看看这一番天地!尽情去闯荡一番吧!”
她突然大笑着,又转身过来狠狠揉了下云霜月的脸,随后伸出一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这里的对话忘掉吧,同天地规则的回应也忘掉吧。那些无数个时间里为救人而死的记忆,还有这次背负世界因果的沉重,都忘掉吧。”
她的语气依旧傲慢:“赌局的代价,从来都是由棋手承担的,哪有棋子什么事情。承受无数次死亡的记忆,知道了这些真相,你一定不会在这一百年多里坐以待毙的。这点和你娘我这个混蛋有点太像了,可不行啊。”
“啧,你现在还是小孩嘛,云霜月。这个救世主还不急着你去当。即使没有了这些记忆,你也一定会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
“所以,忘掉这些苦痛的前尘,就当是彻彻底底的新生。这一百余年里,你有亲人,伙伴,爱人,哈哈!好好去闯荡出自己的人生吧!”
“且去!且去!”
她突然将云霜月轻轻推入了一道凭空出现的裂隙之中,将她送出了不渡川的秘境。
随着裂隙的闭合,云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已经变得有些透明,像是马上就要消散了一样。
“不过你要改变的天下,我应该是看不到了……魂飞魄散嘛,转世都转世不了。”
云晏哼笑两声,轻声念道:“我的,女儿?”
随后又肯定地念道:“我的女儿。”
愿你此后遍历洪荒山河而不染尘垢。
纵情千秋岁月而不改初心。
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