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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娇宠 第60章

作者:十点花开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512 KB · 上传时间:2018-08-17

第60章

  齐钰和裴瑾见面事关重大, 简凝留了青湘青黛在楼下,自己亲自端着才沏好的茶上楼。才到楼上, 刚一转弯,就险些和一脸怒气、匆匆走来的齐钰撞个满怀。

  简凝连忙后退两步, 仗着这些年和陈娘子学的功夫平衡了脚步, 也忍着一时被烫,及时拎着壶柄让一壶热茶没有洒出。

  齐钰吓了一跳,忙紧张道:“阿凝,你没事吧?”

  简凝摇头,将茶壶放回托盘上,好奇问他:“你怎么了?这是要走?”

  她出来不过才沏了一壶茶。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就谈好了?

  不对, 他方才一脸怒意, 分明是不欢而散。

  简凝问起这个, 齐钰顿时就咬牙切齿起来, 只裴瑾是简凝帮着找来的,他不愿怪罪到简凝头上,便不欲多说:“没事, 我是要走。”他看着简凝手中的茶壶, 道:“你也一起走,这个叫小二送去好了。”

  她怎么可能把裴瑾单独留下。

  裴瑾是这件事里最重要的一环, 不是她看低齐钰,而是没有裴瑾,齐钰想成功少说也得十年八年的布置。可真等十年八年, 到那时齐铭是什么光景谁又能知道,兴许一等就再没机会了。

  而且他这模样,倒像是得罪了裴瑾似地。

  若真是如此,她还得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帮他补救才行。

  不过齐钰的模样却也需要安抚,他和裴瑾之间若是真闹了不愉快,也不能叫他记着不放。简凝不由柔声问他:“三表哥,你和小舅舅说了什么吗?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应该还没谈到正事才对。现在就要走,而且我瞧你面色也不对,你们说恼了?”

  齐钰根本就不想再提裴瑾。

  提起裴瑾,他就遏制不住心底的怒火。他抬眼四周看了圈,强忍着火气压低声音道:“阿凝,你不用担心这些,你只和从前一样,开心过自己日子就是。其他的事情有我呢,你放心,不需要裴瑾那个畜生帮忙,我一样可以成功!”

  畜生?

  简凝被这称呼唬了一跳。

  裴瑾是干什么了?

  齐铭却当简凝是完全不知道裴瑾心思的,见状更不愿她再去见裴瑾了,那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畜生,他都不愿意搭理,又如何舍得简凝过去。他夺了简凝手里的托盘随意放在一边靠墙的长桌上,拉了简凝的手就要走。

  简凝却不动。

  她虽是半路出家,可这些年跟着陈娘子学的倒也认真,齐钰没使出十分的力,一时还真是拉不动她。

  “阿凝,你怎么了?”简凝不配合,齐钰不由惊讶。

  简凝抽出手,语气认真地问他,“三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舅舅是要帮你的,到底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怎么就骂他是畜生了!”

  她是有些不高兴的。

  齐钰并不知道简凝和裴瑾私底下的那些接触,但却知道因齐铭从小是裴瑾教养的,简凝又是在宫里长大,所以从前接触定然少不了。而看今天她能那般信任的将裴瑾介绍给他,便足以证明自她出宫后,她和裴瑾的联系也没断。

  齐钰不由想,是不是他想岔了。

  简凝会不会一早就知道裴瑾的打算?

  毕竟裴瑾和裴心蕊不清不楚的消息已经存在多年,不知道的人少。

  他语气里便不知不觉带上了三分埋怨,“阿凝,你是不是知道裴瑾的心思?”

  裴瑾的心思,是说事成之后,带着裴心蕊远走高飞吗?

  虽然这一层没人,楼下也有人守着,可在这楼梯口说话总是没有安全感的。简凝便只说半句去试探,“你是说,太后?”

  果然知道。

  齐钰脸色一沉,等了片刻才点头。

  “我知道。”简凝大方承认。

  这是裴瑾唯一的目的,若不是凭着这事儿,她还说不动裴瑾呢。

  简凝不觉得此事有什么,可齐钰却觉得这事太严重了。裴心蕊已经嫁进了齐家,生是齐家人死是齐家鬼,虽说皇绾伯父已经去世多年,可裴心蕊做了太后,自是理应为皇伯父守寡。他便是想娶简凝,便是要取代齐铭,也万万没有助皇伯父的妻子红杏出墙的道理!

  一想到说不定裴心蕊早就红杏出墙了,却偏偏瞒住了所有人,齐钰就更是气。

  他更没想到的是,简凝居然还想在这里推一把手。

  齐钰拉着简凝,随意进了旁边的一间厢房。

  “阿凝,我不同意!我也不需要他的帮忙!”齐钰语气激动,握着简凝的手也不由用力,“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为了自己,却让皇伯父在天之灵不得安生!”

  或许这是女子和男子的不同。

  实际上先帝去世的早,齐钰和简凝一样对他都没印象。

  可齐钰对此事气愤非常,简凝却极看得开。

  她道:“太后和裴瑾的传言历来就有,如今即便没有正大光明的在一处,可是私底下如何猜也猜得到。三表哥,这事儿你实在无需再计较。”

  再说,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他们兴许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不清不楚了,可是一直暗下进行,没有证据,任何人都没办法。就比如齐铭,他对裴瑾种种不喜,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齐钰接受不了简凝的说法,他气得脸色铁青,可面前的女孩儿是他喜欢了多年,又好不容易才能得到的,他舍不得朝她发火。

  一腔怒气,他只能憋着。

  “阿凝!你到底跟不跟我走!”最后他也只憋出了这句。

  简凝无奈,没想到她认为最难的事儿那么容易解决,没放在心上的事,此刻却成了大难题。看得出齐钰气恼非常,她只能先哄了他,再做打算。

  “好,那你先回去,我一会就走。”简凝说道,见齐钰面色不变,又解释了一句,“裴瑾到底是我请来的客人,不管你和他谈不谈得拢,我都没有把人丢下自己走了的道理。”

  这不是待客之道,这是结仇呢。

  裴瑾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谁不知道。

  齐钰明白过来,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只顾着自己的愤怒,却根本没想到这么多,简凝是为他才约的裴瑾,可他却只顾生气,甚至还因裴瑾的畜生想法暗暗责怪她。

  他面上有些讪讪的,道:“阿凝……”

  简凝对他却有着自己也没想到的容忍度,她不仅没生气,甚至还换位思考去想了齐钰的顾虑和生气的地方。

  她摇了摇齐钰的手,道:“没事,你先回去。”

  齐钰到底不情愿,松了简凝的手寻了把椅子坐下,“我不走,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和他说吧。”

  简凝无奈,只能暂且由了他。

  恩施玉露已经凉了,可简凝担心方才齐钰说了什么,若是真惹恼了裴瑾,裴瑾不肯合作了,那麻烦就大了。简凝不敢耽误时间再去换一壶,只好端着那已经有些凉的恩施玉露,脚步匆匆赶了过去。

  打开门,裴瑾正站在窗前。

  天越来越凉了,他开了窗,一阵阵风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这处茶楼后头临水,而在阴冷的天里,临水的地方就要更冷些。

  简凝才一进屋,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小舅舅,茶来了。”

  裴瑾回头,看见的便是简凝一副做错事的紧张模样。实际上齐钰会生气是他预料之中的,不过他预料之中的,还有齐钰最后终会来找他。

  他没说话,只是将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坐下。

  简凝也已关了门,上前给他倒茶。

  可茶却有些凉了。

  简凝倒好,有些心虚的送到他面前,不等他端起,就小心翼翼开了口,“小舅舅,三表哥他性子有些急,又是乍然听到这消息一时没能接受。您不要生气,我去劝劝他,回头叫他给您道歉。”

  裴瑾总觉得,简凝对他有莫名的尊敬。

  实际上他连裴这个姓都名不正言不顺,简凝却是正经的公主所出,又被封了郡主,怎么会对他这么尊敬呢?

  可简凝却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大齐,是从大周手里夺得的江山。

  谁比谁尊贵,这还真不好说。

  瞧见裴瑾面无表情的抿了口茶,简凝心里更不安了。她小心试探道:“是不是凉了?要不,我再去给您沏一壶来。”

  裴瑾一双眼睛锐利的盯着她。

  好一会,才开口,“齐钰值得你做这么多吗?”

  一开始谈不上,一开始选择齐钰,无非是因为齐钰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现在,简凝两辈子第一回情窦初开,若不是齐钰,其他人她还真就不想嫁。

  简凝虽没说话,可神情却已经是默认了。

  裴瑾心里冷哼,齐钰有什么好?

  实际上在识时务这一块,他还不如齐铭。

  “小舅舅,不知三表哥方才和您说了什么,您别生气,我回去说他。”简凝已经镇定心神,帮齐钰说起了好话,“而且您想的事儿,就算没有三表哥,我也能允诺您,到最后一定叫您心想事成。”

  裴瑾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

  死过一次的事都告诉过裴瑾,简凝在他面前甚至比在安平公主和简成元面前还要自在放松,她一点儿不好意思的感觉也没有,认真道:“是,我可以助舅母去见您,三表哥就算知道,只要我好好和他说就可以了,实在不行我求求他,他一定会同意的。”

  裴瑾捏在手里的茶杯重重落在了桌子上。

  简凝被吓了一跳,茫然的看向他。

  裴瑾却脸色突然阴沉下去,“你还是个姑娘家,小小年纪,和他也没有定下来。就这么不遗余力的帮他,就不怕他是下一个齐铭?再有,方才我进屋里来的时候,你们这才什么时候,没名没份就让他对你动手动脚,你就不怕一朝他变了心,你在他眼里就什么都不是?”

  “现在他什么还没有,你身后却有成国公府和安平公主,他这会儿不敢如何你。可来日呢,来日他一朝登顶,九五之尊,要什么样的美人就有什么样的,眼里还能有你?一个男人,什么都还没定就对你动手动脚,这能是什么好人?”

  裴瑾这一番话说的又急又快,直把简凝都说愣了。

  简凝从未怀疑过裴瑾关心她, 哪怕不提过去几年,单前几日她爹的事儿就是一桩。可她却也没想到, 裴瑾会这么关心她,他面色冷沉说的这些话, 让简凝想到简成元。

  大哥疼她, 所以才气,才想到这么多。

  可裴瑾也想到这么多,也这么生气……他怕是真把她当晚辈看待了。所以,明知道她和齐钰更亲近些,还是气成了这副模样。

  简凝心里很感动,但却也不忍看他继续生气,虽然自己提及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不说也没人帮她说了。

  “小舅舅, 您别生气。”她小声道, “其实方才……方才不是三表哥不尊重我对我动手动脚, 其实是……是我主动的。”

  简凝的声音越说越低。

  一个姑娘家主动去抱男人,不管在谁面前,亲口承认都是够羞人的。

  她不止声音低了, 头也深深低了下去。

  因此自然错过了裴瑾眼底一刹那的震惊, 失神,跟着是淡淡的轻嘲。是啊, 小姑娘总会长大的,再说简凝原本也不是真的小姑娘,只不过生了小姑娘的模样罢了。她已经活了两辈子, 再傻,也能看得出谁是真的喜欢她。

  齐钰……

  裴瑾可以不用想就说出他无数缺点,但却说不出他对简凝是虚情假意。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不带感情。

  简凝久等不来后续,不由抬头看他。

  他也正在看她。

  脸色冷着,眼睛沉着,她看不懂。

  但却第一时间想到,他是不是生齐钰的气了。她已经帮齐钰道了一回歉,她本能觉得,裴瑾似乎并不喜欢她这么做,所以此刻她便没有再提。

  裴瑾先移开视线。

  因为看着此刻的简凝,即便她还是少女的模样,可想到方才她和齐钰抱在一起,脑海里不由自主就想了更多。简凝喜欢齐钰,很喜欢,现在还只是背地里偷偷摸摸接触,可很快她就会自愿成为齐钰的人,把她守了两辈子的,统统交给齐钰。

  也许她还会为齐钰生儿育女,和齐钰白头偕老。

  想到这里,裴瑾心里莫名其妙有些发堵。

  堵的厉害。

  让他连简凝都不愿看了。

  他猛地起身,椅子在木制地面擦过,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小舅舅?”简凝的语气里带着惊讶。

  裴瑾则已经转身背对着她,语气平淡的道:“嗯,就如你说的,只要最后我能达成我的目的,过程怎么样不重要。”

  简凝几乎是欢喜的抓住了他的衣袖,“小舅舅,那您不生齐钰的气了?”

  裴瑾忍着没有转头。

  他知道简凝此刻一脸惊喜的模样一定很好看,可是他觉得若是看了,一定觉得刺眼。

  他伸手,拽回了自己的衣袖。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路脚步匆匆,走到楼梯口时,却猛地转头朝着正对楼梯的一间厢房看过去。那厢房只开了一道小小细缝,可那细缝里露出的袍子一角,裴瑾却认得,是齐钰躲在里面。

  他没管。

  一阵风似地出了茶楼,上了马车。

  赶车的是蒋涛,他本是有事想和裴瑾说的,可在看见裴瑾的面色后,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茶楼里,简凝也莫名其妙。

  她知道裴瑾依然是生气的,可他分明已经说了,只要最后目的达成,过程可以不在乎。那他在气什么?不是气齐钰,难道是气她?

  气她什么?

  气她太过不矜持吗?

  简凝皱眉思索的时候,齐钰过来了。

  她只得暂时放开这事,先应付齐钰。

  齐钰小心的打量了简凝一遍,确认她好好的没事儿,才道:“我才看见裴瑾气冲冲走了。”

  可不,简凝点了点头。

  齐钰问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简凝下意识就不想说,姑娘家不矜持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而且这也是她的猜测,做不得准。她便道:“什么都没说,我都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是吗?

  齐钰的目光带着探究,显然是不信的。

  可简凝此刻哪里顾得上他,想来想去想不到裴瑾生气的原因,最后真只能怪到自己不矜持上面了。想着这个,她羞也要羞死,自是没心思再去想别的。

  ·

  简凝今日出来,为的便是给齐钰引荐裴瑾。

  这会儿裴瑾都走了,她又想到个自己不矜持居然惹了裴瑾不高兴的事儿,自也不愿再多待,和齐钰在茶楼里道了别,便提前走了。

  齐钰倒是没着急走,而是又回了方才的厢房。

  里头桌上放着两个茶壶,八只茶盅。

  他提了原先的一壶,发觉茶壶轻轻,里头居然已经空了。再提后面一壶,倒是还剩下一大半,两壶查的茶盖揭开,同样清爽的茶香,皆来自于恩施玉露。

  齐钰敛眉,坐在了裴瑾的位置。

  随他出府的小厮找了上来,“世子,咱们回么?”

  齐钰摇摇头,没有说话。

  小厮觉得奇怪,进了屋,“和惠郡主都已经走了,您还留着做什么?今儿出府时王妃和小郡主都交代了,嘱咐小的叫您早些回去,明儿是您和小郡主的生辰,说是要跟您商量了明儿宴会要如何办的。”

  齐钰和妹妹齐珊是双生子,明儿是他们十五岁生辰。

  十五岁,齐珊及笄,可以嫁人了。

  齐钰为了见简凝,都快忘记这事儿了。不过想着简凝匆匆来又匆匆走,除了因裴瑾耽误了会儿,和他都没能说上几句话,更是没提起明儿他生辰的事,他心里不免有些委屈。

  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委屈更甚。

  他不喜欢喝这茶。

  这应该是裴瑾喜欢喝的。

  齐钰更不喜欢裴瑾了。

  他想,若有一日他真能得了天下,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裴瑾。此人不除,大齐皇室头顶的绿帽子就不除,他不仅不能让他带走裴太后,他还要杀了他!

  ·

  回裴家的马车上,裴瑾一直闭目养神。

  直到马车终于慢下来,他才睁开眼,看着随着马车行走不断轻晃的马车帘子,他烦躁一路的心慢慢归于平静。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些话了。

  这几年他可以说是看着简凝长大的,一个小丫头一点点长成大姑娘,又因特殊关系小丫头对他特别的亲近,就算是养条狗养只猫,这么几年下来也养出了感情。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对他亲近,相信他,依赖他的人。

  他这是把简凝当成自家孩子了。

  所以上回得知简松临的过分,他才会怕简凝受不住打击,急急赶过去。而这回,则是看着自己养的好好的白菜,不经过自己允许就要被猪拱了,他当然生气。

  他若是不生气,那才不正常呢。

  不过气过一回就好了,那齐钰待她既然真心,她选这条路就由着她去。至于之后,他也未必是一定要把齐家人全部杀光,留下个齐钰,也不是不行。

  只要齐钰能一直待她好,留就留一个。

  想通之后,下马车时裴瑾便恢复如常,回到院子进了书房,便立刻召集了手下几个幕僚。他一直找人监视着公主府,简凝又自来什么都不瞒他,因此他琢磨着这两日便是极好的时机,简家那边默认了不会动手,他只需要暂时劫持了齐钰和简凝,就可以先把齐铭踢下去。

  再之后把齐钰和简凝软禁,便是他恢复大周的日子。

  到时简家就算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直到晚饭时分,几位幕僚相继离开,蒋涛才进书房回道:“主子,才蒋毅传信回来,说是除了咱们,公主府那边也派人跟着简松临呢。”

  裴瑾不由惊讶。

  这许多年公主府都没查简松临,怎么突然就查了?

  蒋涛道:“不像是安平公主派出去的人,应是和惠郡主打发的,正是先前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婆子。那婆子是个厉害的,这两日简松临一直躲在成国公府没出门,可不知蒋毅哪里露了馅,她似乎注意上了蒋毅。”

  裴瑾不由点头,那倒真是个厉害的了。

  蒋毅常年跟他在宫里,出来随身带着的多是蒋涛,因此许多人不知道蒋毅。简凝跟前的婆子,裴瑾倒是没有注意过,只知道她跟前有两个丫头,似乎其中一个听力还有问题罢了。倒是没想到,她身边居然还有能人。

  裴瑾沉吟片刻,道:“那婆子确定是简凝的人?”

  蒋涛这个倒是可以确定的,“是!”

  裴瑾便道:“想办法,让蒋毅把那小茶馆透露出去。”

  那婆子既然是简凝身边的人,那想来不管是对成国公府还是公主府的了解都多过于蒋毅。有这样的人出来查,怕是简凝也意识到了简松临的不对劲,如此不如叫她自己的人去查好了。

  ·

  次日是睿王府一双儿女的生辰宴,因睿王正好被打发去江南办差,因此睿王府两个孩子的生辰宴并没有大办。但睿王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不大办也照样宾客云集。

  简凝肯定是要去的。

  不过简松临还没回府,安平公主原是不想去,可后头事情有变,知晓了齐钰和简凝的事,那么今日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去了。毕竟,这不仅是去贺一个晚辈的生辰那么简单了。

  而夏家那边,因着夏青翰和齐珊的亲事还没挑明,若是只夏瑶和夏青翰去可以借着齐珊下的帖子,但简若云也想去,却是必须要来公主府,跟着安平公主一道的。

  简凝和夏瑶交好, 而夏青瀚也是位出色的少年,便不提简若云在安平公主面前极懂得交际之道, 单只这一点,安平公主就不可能不喜欢她。

  尤其——

  今儿简若云早早就带着一双儿女来了公主府, 不仅预备了给齐钰齐姗的生辰礼, 还带了夏家的厨娘一大早就做的简成佳和简冰爱吃的蜜枣糕。对于这记得自家一双儿女爱吃的东西的姑姑,安平公主自是笑脸相迎,二话不说就应了带她一道去。

  夏将军在西山大营管练兵的事儿,因此娘仨个今日是在公主府用的早饭。往睿王府去时,夏瑶拉简凝去了夏家的马车里,夏青瀚骑马,简若云便和安平公主带着简成佳简冰, 坐了公主府的马车。

  两个小娃早饭吃的少, 这会儿正一人手里抓了块蜜枣糕, 一面吃着一面缩在一边嘀嘀咕咕玩着。

  简若云忍到现在, 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三嫂,三哥呢?今儿睿王世子和小郡主生辰, 他不一道去吗?”

  安平公主这几日都没顾上简松临, 这会儿提及语气也淡淡的,“他回成国公府了。”

  这叫什么回答, 这等于根本没回答。

  简若云和安平公主也算是相识十几年了,对这位公主三嫂或多或少也算是了解,可今儿个却觉得有些看不懂了。倒也不能说是今儿个, 这些年三哥三嫂似乎都极少闹矛盾,她少了对比,还真是看不出安平公主此刻的心情。

  她沉默片刻,只能试探了,“三嫂,你和三哥……是吵嘴了吗?”说着见安平公主面色微变,不等回答,她就先义愤填膺的开了口,“三哥又犯什么糊涂了!你别和他计较,一会儿从睿王府离开,我回娘家一趟,帮你好生和三哥说说去!”

  要叫安平公主说,她嫁简松临,原以为简松临是个好男人的。

  可嫁了之后才发现,这男人好不好还有待考证,但是公婆却是不错的。妯娌和两位兄长也不错,几个侄儿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好,就是简若云这个小姑,说起来也比一般人家小姑好。

  至少,她是向着她这位三嫂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有这份心,就难得。

  安平公主本就没因和简松临的事儿难过生气,这会儿便忍不住直接笑了,“瞧你这话说的,什么事儿都还没问呢,倒先编排起你三哥的不是了。这要是不知道的,怕要以为你是我妹妹了。”

  简若云见安平公主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顿时也跟着笑了。

  “那是因为三嫂你人好嘛!”她待安平公主犹如闺中密友,抱了安平公主的手臂带着撒娇般的口吻道,“你人那么好,又那么喜欢三哥,还给三哥生了三个孩子。别说不是你的错,便真是你的错,我也要向着你,说三哥的!”

  安平公主笑笑,没接这话。

  简若云见什么也问不出,便只能不再提了。

  ·

  简凝和夏瑶偷偷掀开马车帘子看夏青瀚。

  简凝有些奇怪道:“我听三表哥说过,四舅舅和四舅母都很满意夏表哥的,怎么齐姗都及笄了,她和夏表哥的亲事还没提上议程?”

  夏瑶提起这个就有些不开心了,“是齐姗,她想等大哥明年参加武举,得了武状元后再提两人的亲事。她是郡主的吗,不愁嫁的,大哥又喜欢她,所以就答应了。”

  原来还有这事。

  简凝对夏瑶和齐姗,说起来都是她的表姐,姑表姊妹一样的亲,她倒是不好说偏帮哪边的话。只不过因着齐钰,她到底也是有些重色轻姐妹了,便给齐姗说起了好话。

  “其实也是好事,夏表哥有那能耐的,到时候娶妻也风风光光。”

  夏瑶撇撇嘴,没继续这话题。

  虽然她和齐姗交情也算不浅,但自打齐姗和夏青瀚之间有了情愫,有时倒看她这亲妹妹不顺眼了。她为了大哥一直没说,却不代表她感受不出来,再说,这娶妻风风光光实际上只不过是齐姗的虚荣罢了。也就大哥傻,什么都听她的。

  今儿是好日子,还是不提这遭心事惹阿凝也不开心了。夏瑶落下窗帘,一把将简凝抱住了。她挨在简凝的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的道:“阿凝,跟姐姐说老实话,你和睿王世子,你喜不喜欢他?”

  简凝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不是羞的,是惊的。

  她和齐钰的事儿,还是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她自来倒是伪装的极好,可齐钰却是伪装不了,夏瑶对她和齐钰都熟,平常私底下也会悄悄打趣。可从前她和齐钰还是只存在心里没有实际行动,但现在,她的不矜持都叫裴瑾生气了,她哪里还敢再表露。

  她忙道:“你胡说什么呢!”

  夏瑶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简凝忍着心虚,岔开了话题,“说我呢,可别是你有了喜欢的人。表姐,我可不管你喜欢谁,但你以后千万不能说我,要知道这话传出去,我倒是还好,可于你和三表哥都不是好事儿!”

  夏瑶正色,重重点了头。

  但好不过一瞬,她立马又长长叹了口气。

  “可阿凝,我看得出睿王世子很喜欢你,而且我也觉得,他比皇上好。”夏瑶轻声说道,眼睛看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帘子,眼底却是一片空洞,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简凝不想撒谎,尤其是她和夏瑶很亲密,便更不想等来日真相大白,到时候因撒谎惹的夏瑶不高兴。

  于是她便没接话,反倒是做出对夏瑶的感情很感兴趣的样子,“表姐,你肯定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怕姑父和姑母不同意吗?要不你跟我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夏瑶回神,却是斩钉截铁的摇了头。

  “我不想成亲,我想跟我爹上阵杀敌呢,就是一直没机会!”她说着,突然又天马行空的想到明年的武举,“阿凝,你说我明年若是也能下场,我和大哥,到底谁能夺得武状元?”

  见她终于不再提齐钰了,简凝才跟着她说起其他事儿。

  一阵笑闹,很快睿王府便到了。

  ·

  睿王府小世子和小郡主的生辰宴,因着两人都是适婚之龄,因此今儿除了亲眷真心来给两人贺生辰的,也有不少人是冲着两人嫁娶之事来的。毕竟不管是齐钰还是齐姗,都是极好的联姻对象。

  睿王妃的出身不好,这样大的场合向来都是请了人来帮忙照应的,今年也不例外。而至于女孩子这边,齐姗都是自己亲自招呼,所以即便简凝和夏瑶来了,她也只不过打了个照面,便匆匆又走了。

  大家都相熟,自也不会计较她失礼的地方。

  简凝交际圈很小,本是想拉着夏瑶到僻静地儿说说话吃吃东西的,可谁叫她和齐铭有婚约,且年纪一年一年大,好些姑娘们和家里的长辈们都忘了她儿时掌掴裴如月的凶悍,一个个的又凑了上来。

  毕竟简凝就算是未来皇后,也不可能一个人独霸齐铭。

  齐铭的后宫,早晚都是要添人的。

  简凝懒怠应付这些人,但因着今儿是齐铭齐姗的好日子,便也不愿在今日得罪人。因此趁着这边人赶来之前,丢了夏瑶,自个儿跑了。

  对于睿王府,她自小就常来陪着齐姗玩,所以自是熟悉。

  青湘青黛都丢在前面,她一个人在后花园绕着走了两圈,便拐去了齐姗的住处。早上起得早,昨儿她又是临时才想起今儿是齐钰齐姗的生辰,可是开了库房的门找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把两人的生辰礼选出来的。

  这会儿两样生辰礼都送了出去,她又闲着无事,因此索性便去了齐姗住处的正房。

  今儿齐姗是主人家,她身边伺候的也大部分都赶到前院去帮忙了,简凝一路进来只遇见了个才留头的小丫头。倒也是认识简凝的,行了礼后就恭敬的道:“和惠郡主,您是找我们家郡主吗?她去前头了,要不奴婢带您去找?”

  是个脸蛋圆圆的可爱小丫头。

  简凝看她长得喜庆,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又从荷包里找出两颗金豆子赏给了她,“不用了。我知道她在前头忙呢,我一时有些累,过来这边歇会儿。你自去玩吧,不用管我。”

  这么点大的小丫头,很明显还没领上重要差事呢。

  小丫头得了赏,又不用当差,顿时喜不自禁的谢了简凝,跑开了。

  简凝进了内室,没往齐姗的床上去,只寻了以往来时常盖的薄被,往后头碧纱橱里一躺,眯着眼睛补眠了。

  她是被吵醒的。

  女孩子不高兴抱怨的声音。

  醒来那一瞬,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她揉着眼睛还有些云里雾里。

  “大哥鬼迷心窍了,不论怎么劝,他就是对简凝不死心。这样重要的事我不敢告诉娘,爹也不在家,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夏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啊!”齐姗急得抓住夏青瀚的袖子,十分烦躁的模样。

  夏青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道:“世子只是一时糊涂,阿凝只比你小一岁,明年及笄就会嫁给皇上的。到时候世子再有心也没办法了,你别担心啊。”

  齐姗却没能安心,她道:“我就怕大哥糊涂太过,在阿凝嫁进宫之前做出什么事来!你不知道,先前我给大哥出主意,他还打了我巴掌!他明明那么喜欢阿凝,我给他出主意也是为他好,他倒是打我了!”

  夏青瀚一惊,忙去看齐姗的脸,“他打你了?打你哪儿了?”

  齐姗摸了下脸颊,不悦道:“不知道阿凝给他吃了什么**药了,他往日待我最好,如今却是为了阿凝打我!”

  虽然齐姗的脸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但夏青瀚还是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就好像那白嫩的脸颊才被打过一般。

  不过他倒是向着简凝的,“没事,你别担心。虽然世子打你这事做的不对,但却也证明他知道不能乱来,所以不会有事的。再说,阿凝也不是糊涂的,就算世子跟她说了什么,她也不会答应的。”

  齐姗一听这话却是不高兴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阿凝看不上我大哥了?”她气鼓鼓道。

  齐姗性子骄纵, 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夏青瀚看来, 齐姗骄纵也骄纵的可爱。

  他忍不住轻轻点了齐姗的额头,柔声哄道:“我错了, 说错话了, 世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生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女孩儿看了,个个都走不动道。就像……”他顿了顿,靠近齐姗,声音也一瞬间低的犹如呢喃,“就像你看见我!”

  话说完, 他比齐姗脸红的还快, 还狠。

  齐姗瞧着他, “噗嗤”一声笑出来。

  满肚子的不满霎时烟消云散, 娇滴滴哼道:“呸!臭美!”

  再之后,两人又低语片刻,便一前一后走了。

  简凝一直到一刻钟后, 才从碧纱橱里出来, 看着空无一人的上房,一眼看过去见不到人的小院, 心头滋味复杂。

  虽然齐姗的行为,更像是在找夏青瀚抱怨,可作为当事人, 简凝听得出其中浓浓的不满。

  她和齐钰两情相悦,可没想到却惹了齐姗不喜。

  但仔细一想,简凝倒也不怪齐姗。这种事儿若是站在齐钰家人的角度,若是知晓齐钰为了她私下里做的事,以及接下来将要做的更大逆不道的事,怕都会以为她是红颜祸水吧。

  不喜欢她已经是轻的,重的……

  简凝没再深想下去,事已成定局,想也没用。

  她只能在这个基础上,尽量帮齐钰,尽量把能给的都给他。

  简凝躲了半上午,午宴的时候却不得不出现。

  因着是小儿女的生辰宴,睿王又不在家,所以男客这边来的几乎都是齐钰的平辈。倒是女客这边,白氏身边聚了不少带着女儿的夫人太太,毕竟在大齐的年轻男子一辈中,齐钰是女婿的好人选。

  更甚者因为睿王的后院只有白氏一人,齐钰几乎有些抢手。

  简凝知晓控制不了这样的局面,再加上因了齐姗心情也有些低落,便只做没看见,安静坐在一边吃酒席。

  夏瑶陪着她,也没说什么,只却不住看向白氏身边。

  齐姗依然没过来相陪,她今儿就像是一只花蝴蝶,这儿飞飞,那儿飞飞,哪里都要照应到,自是离不开。当然,这是简凝给她找的借口,实际上简凝猜测,齐姗对她不满,八成是故意不过来的。

  宴席过半,前院却忽然嘈杂起来。

  安平公主瞧着不对,打发了睿王府的人过去看情况。

  很快被打发过去的仆妇来回禀,却是满脸慌乱,急急到白氏和安平公主身边,小声却快速道:“回王妃,回公主,前院世子突然发火,将送上门的两份贺礼丢了出去。”

  白氏惊的直接站起来,“谁送的贺礼?”

  她了解儿子,齐钰不是脾气这么坏的人。

  这只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安平公主拉了她坐回去。

  今儿这日子,她这当家主母可不能太失态。

  白氏反应过来,面上有些赧然,可却更关心儿子,催促道:“打听清楚了吗?是谁送的贺礼,世子为什么发火丢东西?”

  回话的仆妇道:“据说是永平侯府的裴大人。世子并没说什么,只是听说是裴大人送来的礼,二话没说就叫人给丢了。”

  安平公主蹙眉,觉得不对劲。

  “就算如此,那也不该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她说道。

  仆妇低了头,有些不安的道:“是裴大人身边的蒋涛送来的礼,世子说不要丢了出去,那蒋涛也不走,就在大门口把贺礼拆了,扔在地上。他在门口这么一闹,动静极大,不少人就都知道了,然后就有人……提前寻了借口走了。”

  相比得罪裴瑾,那些人宁愿得罪睿王府。

  简直太过分了!

  安平公主顿时就气得变了脸色。

  这帮人这么做,是在说堂堂睿王还比不过一个裴瑾吗?

  分明是来贺齐钰齐姗的生辰,结果却宴席才开就走人,这比一开始就不来还可恶!这分明,分明就是临时站队,向着裴瑾,把皇家把睿王府把睿王和齐钰的脸,一起踩在脚底下!

  这些见风使舵的人,甚至比裴瑾还要可恶!

  安平公主正生气时,就有那得了家中人送消息过来的女眷过来和白氏告辞。白氏不善言辞,遇到这样的事更是说不出话,这些人铁了心要走,敷衍两句不等回复便走了,短短时间,上门来的女客竟走了一半!

  而剩下的另一半人里,也还有一半惶惶不安,一副拿不定主意是走是留一般。

  饶是脾气好的白氏,这会儿也冷了脸色。

  不提简凝和齐钰的事儿,单今日这些人露出这般嘴脸,安平公主就不得不说话。她姓齐,身为大齐皇室的公主,这时候若还不说话,便相当于伸着脸给人打了。

  她面色冷沉,直接对白氏道:“四嫂,今儿原是大好日子,倒不想却偏有那不长眼的东西。既如此,你倒是要叫下人把一个个名号全部记下,日后那不长眼的,好好给开开眼才是!”

  她一发话,倒是安了不少不安之人的心。

  可却让简凝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这都叫什么事啊,一个是明明答应了帮齐铭,一个更是明明知道不能得罪裴瑾,可为什么谁也不肯让,偏要挑今日,非得闹这一出。

  说起来,还是叫齐钰丢脸了。

  简凝气鼓了脸,有些想不通裴瑾在想什么。

  他一把年纪的人了,看事儿不看长远,倒是跟齐钰这般少年计较起来。他是想干什么?莫不是为了出一口气,正儿八经的目的也给忘了吧?

  简凝叹气,不管心里有多乱有多烦,此刻定然是都不便出去的。眼瞧着女客离开一半,原热热闹闹的后院忽然冷清下来,哪怕只是为了给齐钰做面子,简凝也得强打起精神应付。

  她是齐铭未来的皇后,又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孙女,她露了笑脸给了人接近的机会,自然就有人立刻围了过来。不管是讨好她的还是想借机问齐铭喜好的,又或者问简成旭往下几兄弟事儿的,简凝浅笑着带出来些她们想知道的,倒是很快又将气氛带动了起来。

  白氏抓着安平公主的手,眼眶微微一红。

  她是那种一辈子被丈夫捧在掌心里的女人,遇着事了前有丈夫后有儿女,这会儿丈夫不在,儿女又受了委屈,她这做娘的除了心里难过,竟不知还能做什么。

  多亏,安平公主和阿凝在。

  简若云一直陪在一边,说实话她是看不上白氏的,但看看白氏,再看看一边还在发愣的齐姗,她却是满意这样的儿媳妇的。

  她是成国公唯一的女儿,又是最小的,除了双胎哥哥简松临偶尔和她争个长短,其他人都是让着她宠着她的。这也养成了她喜欢当家的性子,原还担心娶个郡主儿媳妇回去家里不安生,这会儿看了白氏,有这样的娘,女儿定然也厉害不到哪里去,她倒是尽可以放心了。

  她便笑着,继续上前和白氏说话。

  一时女客这边,看起来倒是又热闹了起来。

  只到底是一时虚假繁荣,因了裴瑾闹这一出,最后宴会还是草草收场了。简凝陪着安平公主,一直到把所有来客都送走,才一道去了白氏的上房。

  齐钰还没来,几人一时无话,只静等着。

  齐姗站在下首,数次去看简凝,却不想简凝敛眉在想裴瑾此举的用意,竟是一次也没看过来。

  齐姗本就对她生了不满,方才的事本还想谢她一回,可见她一副不愿理人的模样,心里的感激倒慢慢变了味。

  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总觉着简凝似乎并不是在为她、为睿王府解围,倒像是诚心在炫耀什么似得,炫耀是因为她,所以那些客人才没走的吗?

  齐姗猛地摇头,想摇去这样的想法。

  她和简凝自小一块长大,虽是表姐妹,但却情同亲姐妹,阿凝不是那样的人,她知道的。可不管怎么安慰自己,只要她一抬眼朝简凝看过去,就忍不住心底的厌恶。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厌恶什么。

  哦,对了。是厌恶简凝好端端非要和大哥走近,搅的大哥动了心,却自个儿拍拍手就走了。留了大哥郁郁寡欢阴晴不定,所以今日才闹出这样丢人的事!

  齐姗越想越觉得如此,越想越觉得难以忍受。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丢人的事。

  想着那些来庆贺她生辰的女孩儿,原本有些人就没几分真心,再出了这事,这下子背地里还不知要如何笑话她呢!

  都怪简凝!

  要不是她,大哥怎么会糊里糊涂做出这等错事,得罪了这样不该得罪的人!

  齐姗面色变化来变化去,最后又愤怒又无能为力,当终于看到齐钰大步走进来时,竟委屈的迎上前,拉着齐钰的衣袖就掉了眼泪。

  齐钰脸色也很难看,只一向疼爱的妹妹哭了,他顾不上自己情绪,忙关心道:“怎么了姗姗?”

  齐姗当然知道那话不能说。

  她只委屈的抹抹眼泪,摇了摇头。

  齐钰着急,白氏却比她更急,已经开口道:“不要紧,她是觉得委屈了。钰哥儿,你倒是说说,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裴瑾,你和他有过节不成,为何把事做的如此难看?”

  伸手不打笑脸人。

  裴瑾既然已经打发人送礼上门,于情于理,齐钰都该收下的。

  安平公主也好奇的看着他。

  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做出,把裴瑾送的贺礼扔出去的事。

  齐钰第一时间先看简凝。

  简凝急得冷汗都出来了,齐钰不会是想把这事儿给说了吧!这事儿绝不能说,说了,除了惹得娘气一场,一点用都没有!

  最主要是没证据,空口白牙能干什么?

  而就算有证据,裴瑾那样的人,也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虽然前世她死的时候裴瑾被打入死牢,可她依然不敢说裴瑾手里就没势力,他一个前朝皇孙,能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待了这么多年,说他手里没有势力,傻子都不会信的!

  齐钰实际上只看了简凝一眼。

  安平公主和白氏都没察觉,唯独站在他身侧的齐姗看见了,她非常不解,就算她觉得是简凝害得大哥做出糊涂事的,但仔细想,其实两者并没有联系啊。

  简凝即便要嫁齐铭,可齐铭比任何人都不喜欢裴瑾,这事儿齐姗也知道。她再傻,也不会认为简凝背地里和裴瑾有什么的。

  那大哥为什么会看简凝?

  “没有过节。”齐钰到底什么都没说,“看他不顺眼,我们家和他也一直没有来往,不需要和他保持交情。”

  白氏再没想到齐钰会说出如此不理智的话。

  倒像是在赌气似得。

  她皱眉冷声道:“钰哥儿,你怎么由着性子胡来啊!就算咱们和他从前没有交情,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他主动示好你把他打出去,你这不是不给他脸的吗?”

  不给裴瑾脸,那可就是不给裴太后脸。

  说不定皇上都要心里有计较的。

  齐钰嘲讽的道:“他那样的人,哪里会要脸?”

  白氏被他堵的说不出话。

  安平公主目光却带着审视,纵然还不曾说什么,可她心里对齐钰,却是已经有些失望的。太意气用事了,做事不考虑大局,是太年轻,还是性子就如此?

  她淡淡道:“可今儿,真正没脸的,却是你。”

  裴瑾就算送来的礼被扔了出去,可与此同时,却也让众多来睿王府的客人也走了。这是人家什么都没做,就已经给了齐钰响亮的一巴掌了!

  安平公主的话太直接了。

  齐钰的脸上顿时就出现一抹狼狈。

  可安平公主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继续道:“而且不止是你一个人没脸,是睿王府,你爹娘,我,乃至整个大齐皇室,一样没脸!”说到这儿,她幽幽叹了口气,“这当然不怪你,要怪也只怪我大齐皇室男儿无用。可……”

  再无用,从前没有直接撕破遮羞布。

  今儿个,却已经等于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了。

  安平公主原还以为,齐钰若是代替了齐铭,兴许大齐的江山能真正攥在齐家男儿手里。可是现在,她却是有些不确定了。

  齐钰哪里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在前院撑到现在,面上虽然不露半分异色,可实际上往后院走的路上,他却已经一千次一万次的后悔了。

  但在简凝面前,他如何能愿意承认。

  简凝虽舍不得他受这样大的打击,可却也不知如何帮他说话。她先时没想到这里,许是跟她不姓齐有关,可是此刻听安平公主说起来,她却仿佛可以感觉到安平公主的失望。

  她不知怎么帮着解释,只能上前一步,挡在齐钰身前。

  “娘,别说了。”她用行动,保护齐钰。

  齐钰看着她,分明是个身量单薄的小姑娘,可喜欢他时却胆大包天愿意信他,愿意等他。明明换个选择就能母仪天下,不会有任何的挫折,可却偏偏,在他做错事时愿意站出来护他。

  几乎,是无条件,不管对错的护。

  齐钰的眼睛忽然湿了,他此刻不在意丢脸了,因为他知道,他再是丢脸,简凝也不会瞧不起他。他斜踏一步,直面安平公主,深深行了一礼。

  “姑姑教训的事,侄儿知错了。”他声音沉沉,“只此一次,日后侄儿再不会犯这等错误!”

  安平公主一直绷着的心,终于松了一点。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终是道:“算了,事情已经发生,再想也无济于事,来日方长。”她又看向齐姗,安慰道:“都别想了,今儿是你们的生辰,本该开开心心的。如今正好没了外人,自家人一道高高兴兴吃个饭也好。”

  说是自家人,安平公主便带着三个儿女离开了。

  简凝没寻到单独和齐钰说话的机会,临了也不过只远远看了眼罢了。不过齐钰似乎已经被开解了,见简凝眼底有担心,他回以一个安心的笑。

  简凝也嘴角微微抿了抿。

  这一幕,自然又落在齐姗眼里。

  她看不出齐钰和简凝是郎有情妾有意,她看的是自家傻哥哥一心一意念着简凝,简凝不喜欢大哥,却偏还要吊着人。

  当着白氏的面她不敢说什么,只气得无数次跺脚。

  简凝和安平公主这里,因还带了简冰简成佳,自是也无话。不过母女俩倒也不用说什么,安平公主对齐钰,说到底还是信任看好多过今日的一点点失望。

  ·

  简若云打发了一双儿女,出了睿王府就回了娘家。

  她因时常回来,倒不用先往陶老太太或者程氏张氏那里去,拉了下人一问,确定了简松临在成国公府留给三房的小院里,便一路寻过去了。

  这一回她倒是没看见喝得酩酊大醉的简松临。

  她推开门进屋时,屋里甚至还传来淡淡桂花清香,而屋中窗子大开,阵阵清风拂过简松临的袍角,他如谪仙一般穿了一件白色直裰,正提笔,在作画。

  知晓来人是简若云,他也没有回头,只道:“干吗来了?”

  简若云没答话,几步走到他身边,往那桌上画纸上一瞥,霎时脸色大变,“三哥!”她一面说,一面扑上去就要抢画纸。

  只女子的力气又如何比得过男子。

  简松临虽是读书人,可出自行伍出身的简家,少时也是被简振安逼着好生练过几年的。他手臂张开,轻轻松松就拦住了简若云,语气不悦道:“简若云,不许胡闹!”

  简若云扑腾了两下没法,只能怒气冲冲回身摔了门。

  再走过来,脸色便黑如锅底了,“三哥,你疯了不成!青天白日,门也不从里面反锁,你就在屋里画这样的画!”

  这样的画。

  简若云语气里的鄙夷清清楚楚。

  简松临眉头死死拧起来,却是转头道:“简若云,认真说起来,小玉也算是你的三嫂。”

  回给他的,是简若云一声不客气的,“我呸!”

  薛小玉那个女人, 就是死后都进不了简家的祠堂,还妄想做她三嫂!

  简若云气得脸色通红, “简松临,你别发疯了!”

  发疯吗?

  简松临被骂的一怔, 低低一笑, 垂下头去看那画。

  他画工极好,那画没有上色,可只是寥寥数笔,就已经画出了薛小玉的□□。她是个长相只能说清秀的女人,细眉细眼,但却无比温顺,这从她的神态间就能看出来。

  而在她身侧, 有一个比她略矮一些的少女, 同样寥寥几笔, 可是眉眼间却有一股子倔意, 看起来和她差别巨大。

  简若云看见了,忍不住伸手在那女孩的脸上轻轻抚过,“她……她就是那个孩子吗?”

  提起这孩子, 简若云只觉心里一酸, 怒火尽数化为了无力。

  简松临终于舍得把视线从薛小玉脸上移开,看着那少女, 却也是眉眼温柔,“是那孩子,小玉将她养得极好, 性子柔顺,但又有自己的小倔强,很讨人喜欢。而不是像……”

  他嘴快,差一点要说出接下来不该说的话。

  可即便他没说,简若云也能猜到,她呵呵一声冷笑,对简凝实在是厌恶到了骨子里。可是此刻,却不认同简松临的话,“不是像什么?不是像阿凝,性子那么讨厌吗?她又有哪里讨厌呢?她的性子,若她真是你和三嫂的女儿,她做一切都是应该,傲气几分更是不屈我简家的面子,哪里就让你瞧不上了?”

  “当然,她不是,她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生的私生女,鸠占鹊巢,的确让人厌恶!”

  简松临的手骤然握紧,他转头,一双眼犹如寒冰。

  “简若云,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若是再胡说,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他冷声威胁。

  简若云神色里有些惊慌,可仍然勉强镇定的开口,“三哥,我也是为你好!你和三嫂已经又有了一儿一女,你不要再乱来了,和三嫂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去见薛小玉,阿凝的事说不定还有一直瞒下去的可能!你若是……你可知今儿若进来的不是我而是三嫂,你就完蛋了!”

  简松临并不喜欢听这些话。

  他烦躁的拧紧了眉头,不愿说安平公主对他做了什么,只是低声道:“行了!别说了!你一个出嫁的女儿,总管娘家事做什么,回家去!”说着不给简若云再开口的机会,一手抓了她胳膊就往外拉,“我都瞒了这么多年没事,只要你不乱嚼舌根,肯定不会被发现!”

  简若云被推出门外,门“啪”一声从里侧被摔上了。

  她瞪着那紧闭的房门,气得除了直跺脚,再没别的办法。

  ·

  陈娘子和蒋毅都待在成国公府门口,简若云匆匆来又匆匆走,即便在大门口只露了一下脸,可她脸上神情还是被两人尽收眼底。

  这简若云有古怪。

  两人都发现了这点,可因着裴瑾有下令让蒋毅退一步,所以简若云这里他便没跟。而陈娘子那边见状,权衡利弊后,也决定不跟。不管简若云哪里不对,她回了夫家,都不会露出异样。

  而她又不能威逼利诱,跟了用处不大。

  而相反的是,简若云今儿来成国公府一趟,若真是找简松临的,那么接下来简松临说不定会有动作。毕竟简若云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和人狠吵了一架。

  陈娘子这般出乎了蒋毅的意料,他直觉简若云那边肯定有事,因此忍了片刻,到底是叫了跟他的人看着这里,他则追简若云去了。

  简若云并没回夫家。

  她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心里却没来由的一阵阵发慌,眼前总是不断出现简松临画的那幅画。那画上眉眼温顺的薛小玉,在她看来却是眼角眉梢都带着恶意,尽管在笑,也像是幸灾乐祸,或者做了什么恶事终于得逞的笑。

  她是这事儿的知情人,当年更是还帮过薛小玉。

  那会儿她只知道薛小玉和简松临两情相悦,可因着才貌出众,简松临却被安平公主看上了。公主看上的男人,基本上就跑不掉了,再加上爹和太-祖皇帝还曾口头订过亲,所以简松临深知反抗无用。

  他顺从的娶了安平公主。

  而曾是儿时玩伴,后来因成为孤儿被娘收养的薛小玉,匆匆就嫁人走了。嫁的人是谁,家住哪里,做什么营生,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薛小玉是被三哥伤透了心,所以执意要走的时候,娘不同意,她这个知情人还劝过娘。

  再后来……

  再后来她见到薛小玉,便是薛小玉大肚子的时候了。

  那时候三哥突然说要带安平公主去东山寺还愿,因为当初三嫂成亲后有孕,就是因着他们去东山寺求过菩萨保佑。可当时三嫂肚子已经很大了,三哥说不放心,请了她去帮忙。

  她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却不知道,三哥有备而去,竟是利用她换了……

  简若云想到此猛地撩开马车帘子,吩咐车夫道:“不回家,出城去!”

  她去了东山寺。

  蒋毅一路跟着。

  可等到了东山寺,他却发现简若云居然并不是来见谁的,她孤身前来,久久跪于大殿中。

  蒋毅不由挠了挠头,看来他似乎不如陈娘子眼光毒啊!

  又等了一刻钟,见简若云依然跪着没有起来的迹象,担心简松临那边有什么事他不能第一时间知道,蒋毅转身离开。可没想到的是,他一路往外,竟远远看到个熟悉的身影,虽换了穷苦人家才会穿的粗布袍子,可他盯了简松临那么久,几乎把简松临的身影都印在脑子里了,绝不会认错的!

  简松临怎么会来这里?

  蒋毅心下存疑,人却是第一时间藏了起来。

  简松临自是没有发现他,步伐匆匆一路走远了。

  蒋毅欲追,下一瞬,发现陈娘子也换了一身打扮跟了上来。

  陈娘子认识蒋毅,只不过这两日腾不开空回公主府告诉简凝,但她却是清楚裴瑾对简凝没有恶意,而简凝对裴瑾甚至比对自家哥哥还要亲密的。虽然以她毒辣的眼光能看出简凝对裴瑾没有男女之情,但裴瑾对简凝有没有,这个她没能近距离接近裴瑾,所以不知道。

  但不论怎样,蒋毅在这儿都不是坏事。

  简松临认识她,却未必能第一时间想起蒋毅是谁。

  因此陈娘子这次没避开,反倒是朝蒋毅点了头,似有邀请一起的意思。

  陈娘子因要来东山寺,已经换了一身普通妇人出门的行头,而蒋毅这几日在外,自也是穿了便于活动又不会被发现身份的普通布衣。察觉到陈娘子的意思,蒋毅略一犹豫就走了上去。

  大白天,偷偷摸摸,的确不如正大光明方便些。

  因是为了来捉简松临和外室,所以陈娘子和蒋毅扮作普通夫妻,只在大殿外磕了头,而后便直接捐了香油钱给大殿外的小师傅。

  得了不算少的香油钱,因东山寺香火不算鼎盛,因此小师傅在得知陈娘子觉得累想歇一下的时候,很热情的领了两人去了招待香客的后院。

  待哄走小师傅,二人一道出门。

  东山寺香火不鼎盛,这后院所住的香客就更少,一个挨一个小院子,两人动作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全部走完了。除了他们,只有一个小院子住了一对年轻小夫妻,并没有简松临的身影。

  可简松临的确进来了,还朝后院走了。

  蒋毅蹙眉想不明白。

  陈娘子却忽然想到几年前的一件事,跟着吓得脸色煞白。

  ·

  简松临是被简若云的话气狠了,因此虽然知道不妥,但还是来了。

  薛小玉见到他的时候非常意外,不过却也非常欣喜,请了他进屋坐下,又忙着给他倒了茶,这才柔声问道:“三哥,您今儿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

  简松临摇头,在屋里环视一圈,问道:“贵哥儿和秀珠呢?”

  薛小玉道:“贵哥儿还在睡,秀珠在屋里做女红呢。”

  简松临放下茶盏,道:“我去看看秀珠。”

  薛小玉起身相陪。

  这是一处很小的院子,正房三间,薛小玉和儿子简成贵住在西间,更好的东间则住了简秀珠。简松临进东间没让人通知简秀珠,因此进去时,正好看见她坐在窗下,正认真的在做一件小肚兜。

  “秀珠,快看谁来了?”薛小玉出声。

  已经十四岁的简秀珠,若是简凝在此,两人站在一起不消旁人说话,定然知晓两人是一对嫡亲的姐妹花。同样的年纪,同样娇艳如花的样貌,同样的桃花眼,只不过她多了一滴泪痣。

  若是没有简松临做对比,旁人怕是看不出简秀珠的鼻子嘴巴都像简松临,但是简凝的却不像,简凝的更像安平公主。

  可奈何简秀珠和简凝站在一起的机会太少。

  因此这一点就是简松临都没发觉。

  “爹!您怎么又来啦!”简秀珠非常开心的大叫一声,拿着绣绷就扑了过来。

  堪堪到近前时薛小玉正要拦。

  简松临却先一步抱住了简秀珠,“来看乖女儿啊!”

  简秀珠才不信,举着绣绷道:“看乖儿子才对!爹,这是我给贵哥儿做的,您看看怎么样?”

  简松临胡乱看了眼,道:“好!很有几分你娘的真传。”

  薛小玉抿了嘴笑,又伸手点了点简秀珠的额头,“你呀,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莽撞,仔细针扎到你爹了。”

  简秀珠俏皮的吐吐舌头,却是突然道:“爹,我想改名字。”

  简松临很吃惊,“改名字?”

  这名字都叫了十几年了,怎么突然想到改名字?

  简秀珠点头,态度却是很坚决,“对,改名字,不叫简秀珠了,爹我想叫明珠。简明珠,好不好听?”

  简明珠?

  简松临的脑海里,忽然想到了四个字。

  明珠蒙尘。

  这孩子不是知道什么了吧?

  他忙转头去看薛小玉。

  薛小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以为简松临是在问她怎么回事,她笑着解释道:“这孩子,问我她是不是咱们的掌上明珠。我回答说是,她就闹着要改名字呢!”

  简秀珠抱着简松临的袖子撒娇,“爹,可不可以嘛!”

  简松临想到简若云的话,随着本能的点了头,“好!”

  简秀珠高兴极了, 偷偷朝薛小玉眨了眨眼,欢快道:“太好了, 那以后我就叫简明珠了!娘,爹, 你们别忘了, 我小名也要改,以后不是秀珠而是明珠了!”

  薛小玉无奈的摇了摇头,“好了好了,知道了。”

  做娘的面色如常,可做爹的却心里平静不下来。

  简松临看着简秀珠,哦不,已经是简明珠了。他看着简明珠, 这个女儿已经十四了, 她和家里的另一个女儿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阿凝已经在被数次催成亲, 可是她,却连要嫁给谁都还不知道。

  不仅如此,她如花一般年纪, 却连正大光明的露面都不行。数年躲在这东山寺, 若是阿凝再不成亲,再不知道真相, 她怕是还要继续等下去。

  简松临忽然觉得愧疚。

  即便这些年他都不曾后悔过,即便他一点也不喜欢安平公主,但是看着这个本该高高在上, 本该从小娇宠长大,本该嫁给皇上做皇后的女儿,他心里的愧疚还是一点一点滋生了出来。

  到底,也是他的骨肉啊。

  纵然不是喜欢的女人生的,可到底流着他的血脉。

  简松临忽然有点不敢面对简明珠。

  尤其是这孩子单纯善良,一双眼里满满的孺慕。

  薛小玉从少女时期就跟了简松临,对他的了解深入骨髓,他微一皱眉,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珠,你继续做针线,我和你爹还有话要说。”她拉了简松临,冲简明珠摇摇头。

  简明珠乖巧应是,虽然眼神懵懂不知发生什么了。

  简松临见状,心里越发难受。

  最后几乎憋不过气,逃一般离开了东间。

  薛小玉了解他,陪他到了外间,亲手给他沏了一壶茶,看着他神色慢慢恢复平静,才小声道:“三哥,没事儿的,你别往心里去。”

  简松临说不出话,只狠狠喝了一口茶。

  薛小玉抬头看看外边,声音更低了些,“明珠这孩子乖巧懂事,她不曾怪过你。而且这些年来,我也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即便哪一日她知道真相,她也不会怪你的,毕竟我待她好,你更是也疼她。”

  简松临抬头,目光落在薛小玉身上。

  薛小玉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今年也三十多了,眉眼间早不复早年的娇美可人,她如今看起来甚至比安平公主还要老上好几岁。可分明,她是比安平公主小的。

  可简松临却一点也不嫌弃,甚至想着她说的话,想着她也是在孩子一出生就见不到孩子的,简松临心里就涌上了满满的愧疚与怜惜。

  “小玉。”他开口,声音涩然。

  薛小玉用一种好似可以无限包容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三哥,没事儿的。”

  简松临再也忍不住,将薛小玉拉过来抱在怀里,起身大步去了西间。而很快,他亲自抱了熟睡中的简成贵送去东间,独自回了西间。

  一番**之后,简松临匆匆走了。

  薛小玉只懒散的躺了片刻,便起身穿好了衣裳,只还不等她出门,外间就忽然传来简成贵的哭声,跟着还有简明珠的惊叫,薛小玉吓了一大跳,忙抬脚往外冲。

  然而她才到门口,一脚刚迈出去,就忽然一股大力朝着她的心窝袭来。下一刻陈娘子收了脚,薛小玉已经被踹的飞起,重重砸在了地上。

  薛小玉不过普通女子,又才被折腾一回,陈娘子这不客气的一下,几乎没摔的她浑身散了架。只忽然听不见外间儿女的哭声了,她心中害怕,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她一连串的问题,极力做出骇人的怒容,只可惜天生长相柔弱,即便冷脸发怒,看起来也依然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陈娘子已是妇人,闻着屋中味儿便恶心欲呕,根本不屑理薛小玉。只五年前她错了一回,此番有些到底忍不住火气,“薛娘子,夫君死了的薛娘子,你倒是瞒的深啊!还有驸马爷,倒没想到他这般不拘小节,竟是为了养野女人,不在乎自个儿被说成死的!”

  薛小玉大惊,失声叫道:“你是安平公主派来的?”

  陈娘子冷哼一声,上前拽了薛小玉的肩膀,竟是这么直接把人顺着地面拖了出去。而到了外间,薛小玉一看蒋毅一手拎着昏迷的简成贵,一手竟是掐着简明珠的脖颈,顿时怒了。

  她猛地发力挣开陈娘子,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了简明珠,“混账!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知道她是谁吗?”抱住女儿,她又忙想去抢简成贵,“你把贵哥……”

  吵死了!

  蒋毅脾气大,而且他一向唯哥哥蒋涛马首是瞻。蒋涛说裴瑾喜欢简凝,说简凝是主子从小养到大的小媳妇,那么在蒋毅看来,主子小媳妇的事就是他的事。

  眼下主子的小媳妇被欺负了,他当然要出头。

  他伸手扼住简成贵的喉咙,冷冷打断薛小玉的话,“他只是昏迷了,你要是再乱叫,我不介意掐死他。”

  薛小玉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简明珠更是吓得眼泪流了一脸,“娘,爹他……”

  “闭嘴!再吵我割了你舌头!”陈娘子呵斥一声,实际上她恨不得也掐死简明珠。简松临在外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女儿,这是根本就没把安平公主放在心里啊!

  陈娘子是女人,本能的就向着安平公主。

  简明珠不敢吭声了,只往薛小玉怀里钻。薛小玉却奇异般冷静下来,她看着陈娘子,冷声道:“你要是敢割了明珠的舌头,回了公主府,就等着安平公主割了你的舌头吧!”

  呵呵,这疯女人!

  陈娘子下意识就想笑,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看着薛小玉,又忙去看简明珠。

  长得很好看的简明珠,和简凝非常像的简明珠,而且……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生的女儿,居然叫明珠。

  她配吗?

  除非……

  陈娘子一脸惊恐,蒋毅却比她先回了神。

  他沉声道:“陈娘子,还是先把人带回去。”

  ·

  陈娘子来见简凝的时候,简凝正准备去正院用晚饭。

  见陈娘子匆匆赶来,还一脸惶恐的模样,简凝歇了这心思,打发人去正院说一声,便叫了陈娘子回屋,关了门,命她说是怎么回事。

  可陈娘子看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那个猜测折磨了她一路,她虽然一直没敢去求证,但实际上心里已经信了九分。若是这个真相说出来,简凝知道了怕是受不住,而安平公主知道了,怕是容不下简凝了。

  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得下的。

  脾气烈的,杀了简凝都有可能。

  陈娘子是真不想说,她看着简凝,轻轻摇头。

  “陈嬷嬷,你怎么了?”简凝却一无所知。

  陈娘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郡主,您找到驸马的外室,要打算怎么做呢?”

  每个人都有偏向,都有想要护的人。

  陈娘子不想去想安平公主多可怜,她只想护住简凝。

  简凝却心脏猛地一缩,虽不愿相信,但还是问出口了,“你找到人了?爹……驸马他,真的有外室?”

  陈娘子哽咽道:“还有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

  简凝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人呢?人在哪儿?!”

  陈娘子语气也着急起来,“郡主,您还没跟奴婢说呢,您找到驸马的外室要打算怎么做?还有那两个孩子,您又要怎么做?孩子……纵然大人有错,可孩子到底是无辜的,郡主您……”

  简凝正在气头上,又听陈娘子居然在维护简松临的外室和外室生的孩子,她大怒,呵斥道:“陈嬷嬷,你僭越了!这些不是你该过问的!”顿了顿,想到那两个孩子,简凝声音冷硬道:“孩子是无辜的,可我娘呢,我娘不无辜吗?我可怜那孩子,谁来可怜我娘?”

  可,可您也是那外室生的孩子啊!

  陈娘子无措极了。

  她活了这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简凝却已经等不及了,“人在哪里?陈嬷嬷,你去将人带来,不用来我这,直接去正院!”

  这事儿,娘必须得知道。

  爹胆敢做出这样的事,他就要承担可能会有的后果!

  说话间她已经往外,似是想先去正院等着。陈娘子再也忍不住,出手拉住了她,“郡主,这事,不能说!”

  简凝猛转头,愕然的看着陈娘子。

  陈娘子张嘴,终于道:“您……不是公主的亲生女儿,您……应该是那外室薛娘子生的。”

  什么!!!

  简凝看着陈娘子,脚下却一软,趔趄了两步就要摔倒。还是陈娘子眼明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简凝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摇摇头,觉得大概是方才听错了,又或者是出现了幻觉。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疼痛慢慢让她清明过来,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吩咐道:“陈嬷嬷,快去吧,我先去正院,你一会直接把人带过来就好!”

  陈娘子知道,简凝这是在自欺欺人。

  她拉着简凝不肯松手,再次开口,“郡主,您听清楚奴婢刚才说的话了吗?奴婢说,您……”

  “闭嘴!”简凝疾声厉喝,“你胡说什么,快去!”

  “郡主!”陈娘子来到简凝身边五年,第一次给她跪下了,“郡主,奴婢没有骗您,这事,您还是私下过去,确定了到底如何,再做打算吧!”

  简凝不敢信,不愿信,可她也的确明白,陈娘子不会骗她。既然陈娘子说出这样的话,那么这事儿,便最少有八成是真的。

  可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可能不是娘的女儿,娘那么疼她。她的鼻子嘴巴,都那么的像娘,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

  这样荒谬的话,陈娘子肯定是被骗了!

  “陈嬷嬷,你怕是被骗了。”简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人在哪儿,你去把人带过来,没事,你是被骗了,不用担心。”

  “郡主!”陈娘子不得不拔高了声音。

  简凝咬着嘴唇,咬到嘴里已经有了血腥味,但她还是很坚定,“你去!把人带来!”

  简凝态度太坚定, 陈娘子无法,只能先行离开。

  可是简凝现在是不理智的, 她却不能就这么听话,若是真的把人带回来, 那一切真相大白, 简凝该何去何从呢?

  她看着这小姑娘从九岁长到十四岁,过了这个冬天,就要十五了。这小姑娘几年来吃了多少苦,陈娘子看的真真的,她是真的舍不得。就当她这个下人不听话吧,至少可以给郡主一个反悔的机会。

  陈娘子出门后叫了青黛,把薛小玉几人此刻待着的客栈名告诉了她, 跟着才出府。

  回到客栈, 蒋毅见只有陈娘子一人, 便仔细去看她的脸, 果然见她似哭过一场的模样。

  “和惠郡主呢?”但他还是问了。

  陈娘子不想说话,可是想着简凝那性子,想着若是真相被她说出来, 可别最后安平公主容不下她。她若不是安平公主的女儿, 那自然也不是身披凤命的郡主了,到时候简家会不会护她呢?

  不管简家会不会, 裴瑾会的吧?

  虽然不知道简凝和裴瑾时常见面合计什么,但知晓裴瑾对简凝好,陈娘子便还是说了, “郡主让我把人带回去,我没听她的,留了客栈名字,便出来了。”

  这事儿,蒋毅也知道棘手。

  他点点头,道:“你看着,我回去回禀主子。”

  蒋毅走后,陈娘子进了一回门,简成贵还没醒,简明珠和薛小玉娘俩挨在一块,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陈娘子也不知道如何对她们,便欲关门出去。

  简明珠却叫住她,“我饿了。”

  陈娘子没好气的道:“忍着!”

  简明珠委屈的去看薛小玉,“娘,我饿了!”

  实际上薛小玉也饿了。

  她拍拍简明珠的手,抬头看向陈娘子,“你不是安平公主的人吗?即便安平公主还没来,你也不该饿着明珠,若不然以后……”

  陈娘子厌恶死了薛小玉,看着她就忍不住想手撕了她。同时也厌恶起了简明珠,不知她知不知道真相,薛小玉说的那么清楚,她再傻也应该有几分疑惑吧?若是知道,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厌烦薛小玉说话,拿了帕子胡乱团成团,竟是这么直接丢进了薛小玉的嘴里,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门被从外面锁上,陈娘子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娘,我们,我们要不要逃啊?”简明珠忙道。

  薛小玉摇头,面上却有几分疑惑,“咱们逃不掉的,而且也不用逃,那个蠢公主,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只是……”她沉吟着,不解道,“只是真奇怪,安平公主打发来的人,怎么对咱们俩都很厌恶似得?”

  简明珠立刻紧张起来,“娘,会不会不是安平公主,是旁的人劫持了咱们?”

  旁的人劫持他们娘仨干什么?

  薛小玉突然坚定起来,“不会,肯定是她。”

  简明珠相信娘,安静下来,可等了好一会也不见陈娘子送饭过来,她又有些害怕的道:“可是娘,我怕……”

  薛小玉把抱住她,柔声哄道:“乖,不怕,你听娘的话,没事的,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

  蒋毅匆匆回府,裴瑾却正要进宫。

  因此蒋毅便跳上马车,在路上把简松临的事儿说了。

  裴瑾先前已经猜到几分,听了这些也没觉得意外,只是想到简凝,眉头不由自主皱了皱。这孩子是真的命不好,好端端地又忽然闹出这样的事端,前世她甚至都可能不知道,只怕这回又够她难过一回的了。

  “行了,既然她的人已经知道,那就不要管了。”裴瑾吩咐蒋毅,“这一两日,那齐钰会知晓昨儿得罪我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估摸不出五日他就会上门。现在这些不用管,我这会要进宫,你回头招了禁卫军里咱们的人,叫他们去偏殿等我。”

  先前两次赶去见简凝都是无用,这一次裴瑾便不打算去了,毕竟他也不适合太过在意简凝。

  蒋毅却没立刻应下,他看着裴瑾,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主子,其实……关于和惠郡主,还有一个事。”

  裴瑾挑眉。

  蒋毅可不是个有话吞吞吐吐说不出的性子。

  蒋毅叹了口气,道:“和惠郡主,可能不是安平公主亲生的,她的亲生母亲,可能是简松临在外面的那个外室。这事儿不止小的,和惠郡主跟前的那个婆子也知道了,她告诉了和惠郡主,可和惠郡主却坚决让她把人带回去,这要是叫安平公主知道了……”

  裴瑾听了这话,整个人迅速前倾,身体像是瞬间绷紧一般,一手有力的攥住了蒋毅的衣襟口,“你说什么?简凝不是安平公主亲生的?可有证据?”

  蒋毅跟了裴瑾十几年了,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见裴瑾如此失态。他被吓得愣了愣,直到因裴瑾力气大,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才反应过来。

  “没有证据,但这话是简松临那外室说的!”他难以呼吸,声音是靠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外头赶车的蒋涛听了,忙分神看了过来。

  这一看就惊到了,忙勒马停下,急急道:“主子,怎么了?蒋毅……”

  裴瑾没有放开蒋毅,却是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霎时注满了冷凝,声音更是犹如寒冰破竹一般,“不进宫了,去客栈,蒋毅,是哪个客栈?”

  蒋毅这才终于得了自由,报上了客栈名字。

  ·

  简凝浑浑噩噩等在家,可一直没等到陈娘子带人来。她终于坐不住出了门,结果青黛立刻迎了上来,“郡主,陈娘子说,您要是想见谁,就去客栈找她。”

  这个陈娘子!

  简凝此刻心如乱麻,气不起来,也恼不起来。

  她明明觉得应该第一时间去告诉娘,可是却一直缩在屋里在等,在逃避。觉得只要陈娘子没把人带来,她就可以逃避下去,就可以不去告诉娘真相。

  甚至,她现在应该气陈娘子的,可是她却觉得松了口气。“是哪个客栈,我现在就去。”

  青黛说了客栈名字。

  那是离公主府不过两条街的一个客栈,简凝带了青湘青黛,没跟安平公主说就出门了。一刻钟都没要,她便出现在客栈门口,陈娘子在楼上看到她,迎了下来。

  “郡主,您来了。”陈娘子恭敬道。

  简凝恍惚了一路,这会儿忽然清明了过来,不论如何,她得知道确切的真相。哪怕她的确不是娘的亲生女儿,她也一定要把真相告诉娘!

  即便……即便结局不可预料。

  她一直都没哭,一直都在忍着泪,在进客栈大门之前,她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拿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

  门被推开,陈娘子待简凝进屋后,又把门关上了。

  青湘青黛被隔留在门口,两人对视一眼,均不理解陈娘子的用意。不过随后一想,却是误会这是在保密,毕竟简松临置外室,还让外室生了一儿一女,这事儿传出去于皇家于成国公府,都是坏事。

  简凝一进门,简明珠就抬头看了过去。

  上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那时候的简凝也还是个小姑娘,虽然生得漂亮,可简明珠仅仅不岔她们的待遇而已。但五年后,再看简凝,简明珠却多了嫉妒。

  两人的确像,都生得很漂亮。

  可是自小生长环境不同,所受教育不同,简明珠看见简凝,就觉得她像是高高在上,自己永远也企及不到。她的珠宝华服,她的冰肌玉骨,这些都是需要钱来堆砌,需要人来伺候的。

  自己却长在东山寺。

  即便不曾缺吃缺喝,好的首饰和衣裳也不少,但那些又如何能和简凝的比。简凝的东西,要么是京中最大的珠宝首饰店最好的,要么就是从宫里得到的赏赐,做衣裳的许多料子更是进贡的,这些简松临可买不到。

  简明珠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简凝的视线却仅仅是从简明珠身上掠过,并未停留。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薛小玉的身上,当看到这个女人看着她,眼里一片晶莹时,简凝的心里居然是觉得荒唐。

  真的荒唐,简松临的眼睛是瞎了吗?

  养在外面多年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的容貌连安平公主十分之一都没有。她缩在那儿眼圈红着,看上去畏缩狼狈上不得台面!

  可是,她却是这样一个女人生的吗?

  简凝的眼圈也红了,却是气的。

  气自己,可能会有的出身。

  气自己,是简松临和这女人的——奸生子!

  她抬脚,慢慢走到薛小玉的面前,薛小玉看着她,眼泪大滴大滴的往外涌。人也站起来,伸出手抖抖索索,似乎是想要伸手抱简凝,却又不敢。

  简凝声音极冷静,“你有什么想说的?”

  “阿凝……”薛小玉突然哭出了声音,“听说你叫阿凝,是不是?”

  简凝没理她,但并不妨碍眼里露出的鄙夷。

  薛小玉捏了下拳头,哭道:“阿凝,我是娘,我是……”

  “陈嬷嬷!”简凝忽然出声,打断了薛小玉的话。

  陈嬷嬷走上来,“郡主。”

  简凝冷声道:“掌嘴!”

  掌嘴?

  薛小玉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简明珠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简凝!你说什么?掌嘴?你居然要掌她嘴,你怎么……”

  她的话,被陈娘子恶狠狠的一巴掌打断。

  陈娘子是习武之人,一巴掌下去,直打的薛小玉嘴里有了血腥味。她气,她为简凝不平,因此简凝吩咐,她便想也不想的打了上去。

  哪怕这薛小玉真是简凝的生母,她也要打!

  简明珠还从不曾见过简凝这样的人,她自小和薛小玉避开世人而活,交际非常简单。这种说打,就毫不留情的打,于她而言无疑是震撼的。

  她虽然心疼极了,可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简凝看着她,声音里却有些苦涩,“你……我不能叫陈嬷嬷打你,但是,我却可以打你。你若不信,再乱鬼叫试试!”

  简明珠又气又委屈,瑟缩着躲到了薛小玉身后。

  简凝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薛小玉,“娘?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室,居然还敢自称娘?”

  便是一般人家正经的妾,都不敢这么自称的。

  薛小玉设想过许多回和简凝见面的场景, 好的,不好的, 方方面面她自认都想到了。可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甫一见面, 简凝就吩咐下人打她, 而紧跟着,是毫不遮掩的鄙夷。

  薛小玉的表情一点一点龟裂。

  无论如何,她也接受不了这一切。

  她和简松临分明是自小青梅竹马,分明是在安平公主之前,简松临就决定了要娶她的!

  所有人都可以看不起她,可安平公主不可以。

  要不是安平公主仗着身份抢走简松临,简三太太分明该是她!

  简凝却目光冷冷穿过她, 看向她身后床上躺着的小男孩。小男孩皮肤红润白皙, 生得白玉团儿一般, 看年纪, 和简成佳简冰差不多大。

  生了一个不够,居然还再生一个!

  陈娘子见简凝看向简成贵,犹豫一瞬, 到底低声交代了自己犯的错, “郡主,五年前东山寺的薛娘子, 正是面前这位。”

  东山寺!

  简凝瞳孔骤缩,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陈娘子。

  陈娘子满脸愧疚,“当年是奴婢疏忽了。”

  简凝愣了片刻, 忽而低低笑起来。

  简松临好算计啊!

  五年前,是不是差一点点,就把这孩子跟简成佳换了呢?是不是,又要故技重施,再来一次?让他心爱的外室生的下贱东西,去鸠占鹊巢,抢了娘亲生骨肉的一切!

  简凝这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因为她已经信了。

  信她不是安平公主的女儿,信她实际出身低贱!

  这样,她突然就可以理解前世为什么娘突然不喜欢她了,那不是单纯的不喜欢,那是带着浓浓的厌恶啊!娘一直那么疼她,怎么可能会突然厌恶她?

  除非……除非她根本不是娘亲生的!

  她甚至,还抢了娘的亲生女儿应有的一切!

  简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娘受这样的委屈,受这样的侮辱,最后却……却没有如何她,而是对她网开一面了?

  她想到简松临莫名其妙的死因。

  她一直想不明白,现在却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娘受不了,所以杀了他?所以,简家那边才和娘交恶,再也不管娘和弟弟。而对于她也是同样,她不过是个奸生子,又一向和简家那边的人没有来往,他们凭什么给她出头?

  她是简松临带给简家的耻辱呢。

  她也是,导致简松临死的原因呢!

  简凝忽然觉得心像是被人拿着重锤,一锤一锤的敲下去,闷痛的厉害。娘都能对简松临下手,为什么却容下她,是因为疼爱多年,舍不得下手吗?又或者,还要顾虑外祖母,不愿让外祖母知道真相,怕她老人家受不了?

  可不管是哪样,都让简凝心痛的厉害,愧疚的厉害。

  娘,一向单纯不爱管事,一心一意爱着简松临的娘,她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她凭什么要承受这些!她那时候应该对自己很恨吧,可是却念着旧情没能下手,也什么都没有说,她一定忍的很辛苦。

  太过心酸,太过心疼,让简凝看着薛小玉,恨不得眼睛能喷火,恨不能喝其血,吃其肉!任由眼泪落着,她却偏偏对着薛小玉笑起来,“娘?你是谁的娘?你这样的女人,也能算是娘?”

  简凝的反应出乎薛小玉的预料。

  不对,不该这样的,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呢?

  简凝应该要么慌乱害怕,要么愤怒暴躁,绝不该这么冷静,不该这么短的时间就好似接受了现实,还对她涌出浓浓的恨意,这不对。

  薛小玉看着简凝的模样,心里发慌。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害怕,早为两种情况准备的说辞,一时居然说不出了。

  薛小玉不说话,甚至被简凝逼的神情有些慌乱,可躲在她身后的简明珠却再也忍不住了,她紧紧捏了下拳,终于开了口,“她当然是你娘,是十月怀胎,费尽千辛万苦生下你的娘!是为了你能过上好日子,不惜对不起旁人,不惜冒着天大的危险,也要让你能过上好日子的人!她就算有错,就算有对不起,那也该是旁人来说,简凝,你没这个资格!”

  简凝愕然,“你知道真相?”

  她原还在想简明珠似乎有点笨,薛小玉话说的那么明显她还无动于衷。可现在看来,她竟是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她是这样的态度?她明明应该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是正经的公主嫡长女,她为什么会自甘堕落,宁愿做一个外室的女儿,还对这个外室没一点恨意?

  简凝的态度,不用开口,简明珠都能猜到她的意思。

  想到简凝竟是这般看不上薛小玉,简明珠怒火蹭蹭上涨,竟是完全压下了惧意。她终于从薛小玉身后走出来,义愤填膺的对简凝道:“娘是外室,的确会引得许多人看不起她,可旁人能,你不能!别说你,就是安平公主都不能,当初若不是她仗着公主身份欺压娘,娘早已是简三太太,何须这么多年不能见人般躲在外头?”

  “简凝,你还是不是人了!你就这么狼心狗肺的吗?自以为有了那高贵的身份,所以连亲娘也不管了?你长这么大难道没人教过你规矩吗,百善孝为先,娘就算是外室,那也依然是生你的亲娘!”

  “而她待我,虽然安平公主卑鄙无耻抢了她的丈夫,可这么多年她却一直待我很好,从不曾有半分亏待。这些年她一直安静的待在外面,从不曾对爹有其他念想和要求,更没和安平公主作对过,她哪里有错?哪里就让你,这个虚假的凤凰看不起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身份,有这个资格吗?”

  “明珠!”薛小玉一直拉着简明珠,待她越说越多后,受不住般抱住她,摇头哭求道:“别说了,别说了好吗,我求你了!”

  简明珠气得跺脚,“娘!她这样对你,你还认她!”

  薛小玉没接话,只泪眼婆娑的看向简凝。

  简凝简直难以置信,简明珠居然知道真相,而且还被薛小玉教成了这副模样!

  娘怎么可能会生出简明珠这样的东西!

  如此是非不分,如此认贼做母!

  若是娘知道了,怕是要心痛死!

  “陈嬷嬷。”简凝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也不自由的打颤,“叫青湘去成国公府传信给简松临,让他即刻回公主府。另外,问掌柜要绳子,来把这薛娘子和那小男孩捆起来,带回公主府!”

  话落,她转身欲走。

  她本就不该自私,不管是真还是假,娘都有权利知道真相。

  假如……假如她真的是薛小玉生的,那么她也不配再叫安平公主娘!

  至于薛小玉,她把简明珠教成这样,不管她是谁的娘,她都该死!

  “阿凝!”薛小玉却忽然冲上来抓住她的手,“阿凝,你要去哪?你要去哪儿?”

  简凝根本不愿理她,立刻用力甩开手,任由薛小玉狠狠摔在床沿。

  薛小玉被摔的狠了,试着爬了下居然爬不起来,她只能半跪在地上扒住床,哭着喊道:“不!不要!阿凝,不要去,不要告诉公主,不能告诉公主啊!”

  简凝冷道,“你有什么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你留着跟我娘说好了!”

  薛小玉急道:“公主知道了,你怎么办呢?阿凝,不能说,你听话,这事儿不能说,会害了你的啊!”

  简凝看了眼简明珠,道:“若我不是娘的女儿,那现在的一切本就不该是我的,我本就该被打入尘埃,被钉在耻辱柱上!即便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但也是你和简松临害得我如此,我没脸再去害别人!”

  薛小玉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下意识看向简明珠。

  简明珠的震撼却更大。她在这一瞬间觉得脸皮都被简凝撕下来了,一时失去理智,她直接就朝简凝撞了过来。

  简凝犹豫一下,没敢躲。

  她若是躲开,简明珠肯定会摔出去。

  如果薛小玉说的是真的,如果前世真的是因为她不是亲生女儿,娘才厌恶她,而简明珠真的是娘的亲生女儿的话,她已经占了那么多年的好,如何还能伤了简明珠。简明珠被教的再坏再糊涂,可就凭是娘亲生的这一点,她就不能伤她一分一毫。不然,娘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的。

  她不动,陈娘子却看不下去,在简明珠即将撞上的时候,拉住了她的后领。

  简明珠被限制了行动,在虚空中扑腾着双臂,“放开我!你这个贱婢,放开我,我要撕了简凝的嘴!”

  陈娘子不松手,只看着简凝。

  简凝到底说不出绑住简明珠的话,她看了眼薛小玉,威胁简明珠,“你最好乖乖的,不然,我现在就先剁了薛小玉的手!”

  简凝真的太可怕了。

  她那么冷静,那么坏,那么无情!

  薛小玉想不到,简明珠更是不知所措,她愣了一瞬,忽然哭了,“娘!娘,告诉公主,我们告诉安平公主真相!”

  简凝脸色的确难堪,可却一点惧色也没有。

  薛小玉闭了闭眼,使出吃奶的劲儿爬起来,扑到简凝跟前跪下了,“阿凝,你不能这么做。就算你不在乎自己,就算对我也无情无义,可是你爹呢?从小就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的爹,对你那么好的爹,你想过没有,告诉安平公主真相,你爹会如何?安平公主出身尊贵,可性子却残暴,她的侄儿还是当今天子,你爹会死的!”

  是啊,前世就死了。

  娘也真的傻,怎么就杀了他。

  这样的人,怎么就让他那么舒服,应该让他活得长长久久,一辈子折磨才好!

  薛小玉哭着,又回身指了床,“还有贵哥儿,她是你的亲弟弟啊!你是要你爹死,要贵哥儿这么小小年纪,也活不下去吗?阿凝,你看不起我,你怨恨我,我认了,可是你爹,可是贵哥儿,他们没有对不起你,你不能害他们啊!”

  薛小玉是误会了什么?

  简松临疼她,把她捧在手心里?

  难不成这些年她和简松临是如何相处的,薛小玉不知道吗?

  简凝居高临下,嘴边甚至还挂着嘲讽的笑。

  薛小玉心里越来越忐忑,简明珠却是自信道:“娘,别求她!不需要求她!让她去告诉公主,等我身份恢复后,我会护住你和贵哥儿的,公主一定会听我的,一定会!她要是敢不听我的,我就不认她!”

  简凝面色顿时一沉。

  薛小玉却一把将简明珠拉过去抱住,瞬间泪如雨下,“好孩子,好孩子谢谢你。可,可对不起,娘不希望那样的事发生,不止是娘和你爹你弟弟,还有……阿凝,娘也不希望阿凝有任何的危险。”

  简凝直觉怪。

  可是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但并不妨碍,她看着薛小玉的作态觉得恶心。

  她倒真是好奇了,薛小玉想干什么?

  她蹲下来,看着薛小玉平静问道:“不说出真相,放你们回去吗?”

  这是被说动了,想改主意了吗?

  薛小玉猛地抬头,抑制住心头的狂喜,道:“可以吗?阿凝,放我们回去,对你也是最好的。只不过明珠,贵哥儿就算了,但是明珠,她才是安平公主的女儿。跟我在外面这些年苦了她,她却从不曾怪过我,我和你爹一直都觉得对不起她。她和你一般大,阿凝,等你做了皇后,你能不能给明珠指一门好亲事?这也是你欠她的……”

  就这一个目的?

  简凝道:“那可怎么好,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和贵哥儿吃苦?”

  薛小玉看不懂简凝是不是真改了主意,但这是难得的机会,她忙道:“我不在乎的,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倒是贵哥儿,待他长大一些,你若是念着他一点,给他个安排,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所以,这是爹一直盼着自己做皇后的原因?

  自己做了皇后,有了权利,就可以把他的外室接回家,让他和外室的孩子正大光明的姓简?而至于娘,到那时候不知真相的娘,面对她这个做出一切的女儿,怕是除了气一场,也做不出其他吧?

  毕竟娘一直那么疼她。

  而那时她做了皇后,更是需要脸面,容不得污点。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真相。

  不得不说,这一步棋,爹走得可真是不简单。

  若是前世的她知道真相,她兴许真的会被爹的算计牵着鼻子走。

  可是如今,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哪里还会怕这些。

  前世她已经被娘那般厌恶了,这辈子若是再来一次,有这样的理由,娘厌恶她是应该的,杀了她都不为过。她……她若是能死在娘的手下,那才是真的干净了!

  薛小玉这么疼她,她当然要礼尚往来,她目光灼灼看着简明珠,道:“没想到你这么疼我。只你如果真的疼我,就该为我着想,简明珠的存在时刻都在威胁我,要我答应你可以,前提是,你帮我先杀了简明珠!”

  “简凝——”简明珠气得一声怒喊。

  而与此同时,门被推开,裴瑾没忍住笑出了声。

  突然来人, 还是不认识的男人,薛小玉和简明珠都吓了一跳。

  实际上简凝也很意外, 这种事算是家里的丑事,并不方便叫外人知道。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裴瑾能找到这里, 还是笑着推门进来的,那么显然,这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她没心情,胡乱行了礼问道:“小舅舅,您怎么过来了?”

  裴瑾在门外只听见简凝沉着冷静的声音,只听见她一点一点把薛小玉往沟里带,笑是因为觉得她聪明机警, 简松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可未料到进屋后, 看见的却是简凝分明哭红的眼睛。

  他笑意顿收, 淡淡扫了眼薛小玉和简明珠,便道:“知道了这事,想着你怕是需要帮忙, 所以过来看看。”

  简凝立刻拒绝, “不用了,这是家事。”

  前世这事连她都不知道, 可想而知,娘并不愿丢这个人。

  若是她的事,她不介意什么都和裴瑾说。但关于娘, 还是这样的事情,娘不乐意,她就不能传出去一分一毫。

  裴瑾看着她,没出声。

  他看得出简凝对他出现的抵触,很重。

  莫名的,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简凝现在只想快点回家,因此不去看他,也不管他此刻什么心情,只又行一礼,“那小舅舅,我先走了。”

  她转身,却有一双手迅速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简凝讶然看过去。

  裴瑾拉着她就往外走,“我有话和你说。”出了门,又指着薛小玉和简明珠吩咐蒋涛蒋毅,“守好这处门,看好她们,别让她们发出声音。”

  蒋涛蒋毅立刻应是。

  陈娘子倒是看了看裴瑾和简凝拉着的手,犹豫了下,没跟上。

  裴大人是为郡主好的,说不定能帮郡主出主意。

  进了隔壁房间,裴瑾将人拉进屋后便松了手,不待他开口,简凝便已经语气很冲的道:“你有什么要和我说?”

  裴瑾静了一瞬,不答反问:“你当真要带她们回公主府吗?”

  简凝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是!”

  裴瑾道:“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建议。”简凝此刻根本听不进意见,话说完也没觉得自己态度不好,只下意识解释了原因,“这事情娘有权知道,不能瞒着她,若是连我知道了都瞒着她,那这世上娘还能相信谁?”

  同床共枕的夫君,竟是自成亲到现在没有过一点真心。

  自己就算不是娘的女儿,好歹也是娘养这么大,疼这么多年的。就算不配喊她娘,不配做她的女儿,也必须要向着她!

  男人和女人思考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女人感性偏重,男人理性偏重。不过看简凝情绪激动,才说两句眼泪就又下来了,裴瑾心里一软,强硬的话,让她顾全大局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道:“你要带,便只带那女人回去吧,让你娘知道你爹做了什么,应该就够了。”

  那怎么够,难不成她还要帮简松临和薛小玉护着那个小男孩吗?那小男孩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简成贵,呵,一个外室子,也敢称金贵,一个个的脸怎么那么大!

  简凝的无声表明了她的态度。

  裴瑾无奈,只能跟她细细解释:“安平公主若是误会了,觉得你不是她的女儿,这对你不是好事,对齐钰……”

  “那也不能瞒着!”简凝怒声打断他的话,“我……我只怕真不是她的女儿,她必须要知道真相,总不能之前十几年白养了仇人的孩子就算了,以后还要被蒙在鼓里!这以后知道了,她得多恶心!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骗她,你别劝我了,这是我的家事,你别管,权当不知道就是!”

  简凝话里透露出她对自己的厌恶,虽然她没有明明白白说出来,但字里行间却很明显。

  裴瑾看着她通红的眼,满脸的泪,那激动到说话都几乎要喊的模样,心里顿时一酸。

  他知道,简凝对他非常信任,非常依赖。

  之前她独自面对薛小玉几人,一直都是冷静的,沉着的,知道怎样一点点逼得薛小玉和那女孩儿崩溃的。可是现在,见了他之后,她整个是乱的,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

  不是那种因为陌生的人事而害怕,是那种因为突然安心了而释放。她是觉得她真的不是安平公主亲生的孩子吗?自己从心底厌恶自己,可却又奢望着她是,这样两种矛盾纠缠在一起,她怕是也离崩溃不远了吧。

  裴瑾想到方才决定过来时,那一刻的担心。

  任何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若是突然某一日有人和你说你不是父母的亲生骨肉,怕是都受不了。何况简凝这情况特殊,有人不仅和她说她不是亲生的,甚至还和她说她是简松临外室生的。

  这于她,是侮辱。

  裴瑾忽然想到简凝当初第一次跟他说的事,她说前世简松临早逝,安平公主嫌弃她没用。那应该是极不喜欢她的,那样的话,她将会更珍惜这辈子安平公主对她的疼爱吧?

  可如今却突然让她知道,她实际不配。

  即便前世死的时候,她也才不过十三,如今不过短短几年,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事。

  裴瑾看着肩膀不断颤动的简凝,只觉得心头慢慢涌上一种叫心疼的感觉。他视线往上,对上简凝想忍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泪眼,突然觉得,好像心都要碎了。

  他想也不想的,伸手把简凝拉入了怀里。

  他手上用力,抱的很紧。

  简凝闭上眼,用力抓住他前襟,再不是之前默默流泪,她一下子就哭出了声音。她手上用力,手背青筋骨节明显,不像是抓着裴瑾的衣料,倒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了浮木。

  若是不紧紧抓住,就会死。

  她的哭声并不大。

  细小的哭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知道说出来也没用,所以硬憋着一般。

  这哭声听的裴瑾眉头越拧越紧,本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住,改为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这是一个连裴瑾自己也没发现,也说不清的举动,这个紧到几乎让简凝窒息的拥抱,带着心疼,却也带着一种宣告。

  宣告,他要护住这个女孩儿。

  不再让她哭。

  若是有什么事会让她哭,那他就解决那个事。

  简凝到底是理智的,放肆的哭了一小会,她便仰起头。或者不是因为理智,只是因为这个怀抱太紧,她喘不过气来,想要寻求空气。

  “小舅舅。”她仰起头,说话的时候,嘴唇不小心擦过裴瑾的下巴。

  带着青青胡茬,有些刺人疼。

  两个人因这接触通通震住,简凝很快反应过来,忙伸手去推裴瑾。她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个距离太近了,她和裴瑾根本不是能这么亲近的关系。

  她信任他,有求于他,她是把他当一个长辈。

  但这样的距离却让她想到齐钰。

  两辈子,她只喜欢过一个齐钰,可就是和齐钰,也不曾抱的这么紧。

  裴瑾当然知道这样不妥,但他在方才已经做了决定,此刻便没有松手的打算。他一手仍然紧紧箍在简凝的腰间,另一手伸出,一把将她两只不停动作的手按在了胸口。

  他声音冷静,“你听我说,你的身份现在并不能确定,你这般把人都带回去,若是她们说了什么,安平公主得知简松临居然在外置外室,她恼怒之下,难保会一时因生气做出不理智的事。”

  “若真那样,不仅你现在就要受委屈,事后安平公主也会后悔。简松临这事已经够让她难过,难不成你还要她事后再对你愧疚吗?”

  简凝推不开裴瑾,可裴瑾说的话却是她最在意的,她很快就忘了挣扎,思考着裴瑾的话,有些艰难的道:“可我,我只怕真的……”

  “你有证据吗?你可别告诉我,仅仅是因为听隔壁那个女人和那女孩的几句话,你就这么想了。”裴瑾打断她,短时间内便胸有成竹的道,“她们话里漏洞那么多,你难道就没发现吗?你的聪明伶俐呢,怎么遇到自己的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不知道去认真想想,连那么明显的漏洞都看不出了?”

  不管简凝是不是安平公主的女儿,他都会护着她。

  若她想是,那他就想办法让她是,不是也是。

  简凝还真没发现薛小玉和简明珠的话有漏洞,她被裴瑾说的紧紧提起心,“漏洞?哪里?她们说什么您觉得不对了?”

  裴瑾在门口听的时候根本就没多想,哪里知道薛小玉说什么不对,可在这样重要的关头,他却还能分心发现简凝一个事儿。她这是生气时候便不用尊称,直接你来你去,冷静下来了,有求于他了,倒是想到用您了。

  多年不变的鬼机灵。

  迎着简凝带着期盼的目光,裴瑾为了哄她不得不一本正经乱说:“你想,你若真是那女人的女儿,这么多年她有出现在你身边过吗?亲生女儿,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十四年,她不可能不想吧?”

  简凝点头,很快又摇头,“对,但她从没出现过。”

  裴瑾继续道:“再有,你是她的女儿,她若是为你好,就的确应该帮你解决掉那个女孩儿。可她没有,不仅没有,她还很疼那女孩儿,方才你也看见了,你提了要求,她答应了吗?”

  简凝摇头,想了想,道:“没答应,她当时神情惊恐,像是被吓到了。”

  “是啊,只要做父母的,有几个不疼孩子的?可你看她对你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想用你换取好处,换取你爹的,她儿子的,甚至是她的。哪里有这样做娘的,别的不说,你只看安平公主,她是如此吗?”裴瑾继续忽悠。

  简凝哽咽道:“不是,娘很疼我,她为了我,甚至已经将自己,将弟弟妹妹都置于危险中了。”

  不管是当年决定不让她做皇后,还是如今决定支持齐钰,这都是危险。

  裴瑾拍板,“所以,你若是一定想要安平公主知道,便只带那女人回去。其他的事你再想说,也先忍忍,等查明了真相,到时候再一并说。不然中了计,却是会酿成你不愿看到的结果。”

  中计?

  可薛小玉,为什么设这样的计呢?

  简凝一时想不到,只好暂且搁开,她道,“好,那我听你的。”

  终于说动了简凝,她要出门,裴瑾不得不松开了她。

  这么抱了半晌,这会儿人突然走了,怀中空空,裴瑾捻了捻手指,居然觉得有些不舍。

  两人一同回到隔壁,简凝吩咐陈娘子:“只把薛小玉绑起来带走,简明珠和那男孩就留在这边,等下让来福来喜过来看着。”

  这是什么意思?

  薛小玉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惊恐万分。

  简明珠更是害怕的尖声道:“简凝,你干什么,你是想害死娘吗?!”

  简凝脸上还是刚哭过的痕迹,可是听了这话却笑了,“她说她是我娘,很爱我,既然如此,为了我死又怕什么?”她看向薛小玉,“放心,等我娘杀了你出了气,我会给简明珠指一门好亲事的,还有简成贵,我也会照应他的。”

  就没有人想死的,薛小玉更不想。

  她几乎立刻就吓得软了腿,“阿,阿凝,你……”

  不等简凝开口,裴瑾已经旁若无人的道:“和惠郡主,你把人带回去吧,也不用打发来福来喜过来了。我留蒋毅在这看着,回头若是这女人乱说话想要害你,那我就让蒋毅直接杀了她的女儿和儿子好了。”

  蒋毅方才已经跟进屋了,闻言忙道:“是,主子,小子记下了!”

  薛小玉顿时哑了声,什么也不敢说了。

  简明珠也一样,她看着薛小玉,突然无声却剧烈的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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