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如纪录片一般无聊的日子里,时间的流速是非常快的,几乎眼睛一睁一闭的功夫,一天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时间的流速好像变得正常了。
秦淮瞬间振奋,这是不是说明一个重要的剧情点要来了?
小乞丐终于忍不住要冲进去问秦婉,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完成的愿望了吗?
许愿系精怪终于要发力了吗?
秦淮目光炯炯地盯着小乞丐,他很想穿墙进去看看秦婉现在在干什么,但是他又不敢进去,他怕错过小乞丐的举动。
小乞丐没什么举动,他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哲学家的日常就是这样的。
直到——
“娘,外面有一个小叫花子,他好像饿晕了!”江卫安(秦婉的四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跑了出来,看到了墙边的小乞丐,把靠在墙上闭眼休息的小乞丐,当成走到他家门口饿晕的可怜人,发出尖叫。
秦淮:……
小乞丐没有反应,闭着眼,好像真的饿晕了。
江卫安再次发出尖叫:“娘,他真的饿晕了!”
秦婉连忙快步跑出来,脚步很匆忙,手上还抱着才几个月大的江卫平(六儿子)。在看到小乞丐后,转身把江卫平交给江慧琴,自己上前摸了摸小乞丐的额头,舒了一口气。
“没发热,应该是天太热又饿所以才昏了过去。慧琴,你把卫平抱到房间里去,卫安,你去水缸里舀碗凉水,顺便再去厨房里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江慧琴和江卫安听完连忙回去,就秦婉一人在外面看着小乞丐,小乞丐顺势悠悠转醒,其演技之精湛让旁边的秦淮看了都不由得瞠目鼓掌。
见小乞丐醒了,秦婉轻声道:“别害怕,你在我家门口晕倒了。我让我儿子给你拿点吃的,你吃完再喝点凉水应该会好些。”
小乞丐显然没有准备好,第2次见面,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两个一样的字:“谢谢。”
秦婉笑着道:“你晕倒在我家门口也是缘分,现在天热,身上还穿三件单衣会吃不消的。我家孩子多,有旧衣服,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拿件轻薄的,以后别这么傻傻的穿这么多在大太阳底下走了。”
小乞丐看秦婉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显然又在疑惑,疑惑你为什么又要同我这个你根本就没认出来的乞丐说这么多。
“秦…秦小姐,你记得我吗?”小乞丐没忍住问道。
听小乞丐叫自己秦小姐,秦婉明显一愣。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自从她嫁为人妇后,就再也没有人叫她秦小姐,大家都叫他江夫人,这对她而言是一个很遥远的名字。
“你……”秦婉的眼神中多了很多疑惑,在她看来,以小乞丐的年纪根本不可能叫自己秦小姐,上次有人叫她秦小姐的时候小乞丐应该还没出生。
“你认得我?”秦婉仔细打量了一下小乞丐,试图从他的眉眼间看出相熟的面容,无果,“你是从关外来的?”
秦婉只能从关外的故友中猜测小乞丐的来历,追问:“你父母是谁?是我的旧友吗?他们让你来投奔我?”
小乞丐摇摇头。
小乞丐摇头,秦婉只当他不愿意说,更加坚定小乞丐应该是自己曾经某位旧友的孩子。家中遭遇不测,来北平投奔她,几番寻找才打听到她的住处,最终晕倒在门外。
非常合情合理的猜测。
秦婉牵起小乞丐的手:“家里有热水,也有适合你的旧衣。先洗澡,然后吃点东西,剩下的慢慢说。”
小乞丐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反抗跟着秦婉走进宅子。
这是小乞丐第1次进江家宅子,无论是关外的大宅子,还是后面的小宅子,又或者是京城的这个宅子。小乞丐跟在秦婉身边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1次走进来。
小乞丐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被秦婉牵着,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似乎想确认宅子里的模样是不是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这个宅子其实很普通,秦淮已经进去看过无数遍了。
院子里堆了很多杂物,秦婉前几年还能把房子收拾的井井有条,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连带的家都杂乱了许多。因为孩子多的缘故,家里有很多孩子们的玩具,大孩子们已经到了上学识字的年龄,小孩子还在地上爬,因此家里可谓是各个年龄段孩子的物品都有。
衣服也有。
秦婉给澡盆里倒满热水,让小乞丐自己先洗漱干净,她则去房间的柜子里找适合小乞丐的衣服,很快就找出了几套。
大孩子们,例如江卫泽、江卫今、江卫明已经去泰丰楼帮忙了,留在家里的小孩子很是好奇妈妈怎么把外面的小乞丐带进来了,又不敢多问,只能扒着门框偷看。
小乞丐看到江卫安在偷看他洗澡。
小乞丐没什么反应,淡定洗头,发现自己的头已经洗不干净后找江卫安要了一把剪子,非常果断的把自己头发剪掉,剩下短短的像狗啃一样的短发,这才洗干净。
江为安傻傻地问:“你就这么把头发剪了,你娘不会骂你吗?”
“不会。”小乞丐淡淡地道。
“我娘在给你找衣服,你以后要住在我家吗?”江卫安又问。
江卫安的问题把小乞丐问沉默了,小乞丐手上拿着剪子,明明已经剪完了头发还是下意识的虚空一剪,顿了十几秒小声说:“我不知道。”
“你比我大,你如果住在我家的话,我要叫你哥吗?我已经有好多哥哥了,我不想多一个哥哥,我想多一个弟弟。”江卫安继续说。
“卫安。”秦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不要吵到新来的哥哥,新来的哥哥很累需要休息,去屋里玩。”
江卫安只能不情不愿的跑出来,然后又顺便被秦婉指挥把衣服带进去给小乞丐,这才小跑进屋里,一边跑一边喊:“姑姑,娘不让我和新来的哥哥玩。”
这孩子,真是打小嗓门就大。
秦婉无奈地笑笑,站在外面等小乞丐洗漱更衣完成。
大概十几分钟后,小乞丐连自己手指头缝里的泥沙都洗干净了,换上新衣服,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白净,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狗啃似的头发从屋子里出来。
秦婉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乞丐,想认出他究竟是哪位故友的孩子,看了许久依旧没想起来,自嘲地笑笑,道:“厨房里有一些今天中午剩的小米粥,还有自家腌的咸菜。你先吃点热的垫垫,我再去给你找一些糕点。”
说完,秦婉就再次牵起小乞丐的手,把他领到厨房。
厨房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碗浓粥和两碟咸菜,还有一块香油点过的豆腐。
碗筷秦婉也已经帮小乞丐摆好了,小乞丐有些手足无措的坐下,别扭地拿起筷子试图夹桌上的豆腐,却因为筷子使得不太好怎么夹都夹不到。
这也正常,小乞丐从渡劫以来估计就没用过筷子这么高端的餐具,要饭的日子里,他吃饭基本上都用手抓,勺都没用过。
小乞丐不会使筷子的行为在秦婉看来是奔波的路上手受了伤,所以没力气。秦婉伸手握住小乞丐的手,示意他把筷子放下,把勺塞进他的手里,轻声对他说:“用勺吃也一样,别急,慢慢来。”
秦婉的话就像有魔力一般,小乞丐放下筷子,抓起勺开始笨拙地用勺吃粥。
秦婉原本是打算去房间里给小乞丐拿糕点的,看小乞丐这个吃饭的状态不是很敢离开,干脆坐在小乞丐边上,就这么看着他吃。
两个人一个大口地吃,一个静静地看,就像是妈妈等孩子吃完早饭送他上学一般。
小乞丐吃得很快,一碗粥迅速见底,就在秦婉问他要不要再来点粥的时候,小乞丐放下勺,看着秦婉,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很认真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秦婉一愣。
秦淮:!来了,终于来了,天知道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秦婉显然没听明白,她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发热,脑子烧糊涂了。
“秦小姐,您有什么愿望吗?”小乞丐问,“任何愿望都可以,只要你想,哪怕是当皇帝,都可以向我许愿。”
秦婉被小乞丐的话逗笑了:“现在哪还有皇帝,你这孩子。”
“我是认真的。”小乞丐说,“我不是人。”
秦婉:?
“您在很多年前,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有一年关外特别冷。您的丫鬟叫春荷,那年下第1场大雪那天,春荷去门外给乞丐发黑面饽饽后,跟您说外面有一个小乞丐身上只穿了三件单衣,您把您弟弟的旧衣找了出来,让春荷赏给那个乞丐,您还记得吗?”
秦婉又是一愣,陷入回忆,能看出来她有一点印象但不是很多,有些迟疑地问:“你是那个乞丐的孩子?”
“我是那个乞丐。”
秦婉懵了。
“我说了,我不是人。”
很显然,小乞丐的话语过于直白且有冲击力,秦婉呆愣愣地看着他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您嫁给江承德的第一年,秦记饽饽铺经营不善,您弟弟上门借钱,在江家老宅后门拍了大半个时辰的门,我当时就在墙根要饭。”
“您怀第1个孩子的时候,特别爱吃城东一家铺子的酸枣,春荷每天都会去买,我每天都能看到春荷出门。”
“有一年您抱着江小姐出门,江小姐非吵着要吃糖葫芦,结果吃糖葫芦的时候噎着了,您吓得一边打她一边哭。”
“在关外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江承德回来的特别晚,您总是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等他,等到深夜,结果受凉着了风寒病了半个月才好。”
“还有,您喜欢……”
“……”
小乞丐絮絮叨叨地把他这些年的跟踪观察情况一一诉说,秦婉的眼神从最开始的懵到震惊转为怀疑,然后怀疑人生,茫然,最后在震惊中似乎又有点接受。
秦婉知道,能说出这些话的人一定很了解自己或者说跟在自己边上很多年。
至少得是亲眼看到才能说的这么详细。
而以小乞丐的年纪,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
等小乞丐说完后,秦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缓了好久才从震惊中缓过来,看小乞丐的眼神没有惊恐,也没有畏惧,只有深深地好奇:“你…真的不是人?”
“不是。”小乞丐摇头,“我是精怪,来人间渡劫的精怪,您把我当妖精也可以。”
“您是我的劫。”
小乞丐此话一出又把秦婉吓了一跳,秦婉吓得直接站起来,有些慌乱,也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做了什么?我是不是一不小心触碰到你的什么规则了,还是什么…我要不要……”
“我只是这么觉得。”小乞丐看着秦婉,“我一开始不想要饭,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当人,想渡劫成功。”
“但我也知道不能什么都告诉人类,不然会死得很难看,我有很多前辈都被炼成了丹药。”
“这些年我见到的每一个人做事都有原因。”
“石头领着我要饭,想当我老大,是想让我替他打架,给他饽饽。关外其他富户逢年过节施粥,是想得一个好名声,又或者是为了自己的信仰。”
“沿街的商铺偶尔会向乞丐施舍剩菜,是因为一时善心。”
“伙计们驱赶乞丐,是为了生意和保住自己的饭碗。”
“春荷每天给我们发饽饽,是因为这是您的吩咐。”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给乞丐发饽饽,因为您是一个好人。冬日严寒,每年冬天关外都要死很多小乞丐,您在有能力的时候多发,不富裕的时候少发,您是想尽您所能让这些小乞丐活过冬日。”
“可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要给我棉衣。”
“您为什么那天在秦记饽饽铺的时候牵起我的手,告诉我不能这么要饭。您为什么会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白面饽饽分给我,给乞丐不是给黑面饽饽就够了吗?”
“您为什么会关心我是不是今天晕倒在你家门口把我领进来,让我洗澡,给我新衣服,给我粥喝。您不怕我是歹人吗?”
小乞丐一连问了无数个问题,就这么看着秦婉,很显然想让秦婉给他一个答案。这些问题困惑了他很多年,他越是跟着秦婉,越是观察他,问题就越多,就越疑惑不解。
“按照常理,我应该在那年冬天结束之后就找到您,问您有什么愿望。您给了我一件棉衣,理论上让我活过了那个冬天。我也应该回报您,实现您的愿望,但是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