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江卫国已经是成人的模样,江卫国被安悠悠捡到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众小弟里年纪最大的,现在又过去了三年多时间,加上一直在酒楼里工作,吃喝不愁且工资不低,整个人看上去又高又壮,感觉能一个打5个。
见江卫国回来了,安悠悠有气无力地从干草上坐起来,问:“今天吃什么?”
语气里已经没有先前对当天吃什么的新鲜和渴望。
江卫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干巴的窝窝头分给大家。每个小弟分半个窝窝头,饿的不行的小弟接到窝窝头的第一时间就往嘴里塞,稍微有眼力见一点的,比如说小九,在拿到窝窝头后的第一反应是拿着破碗接凉水。
小弟们不喝凉水,老大还要喝呢。
安悠悠作为老大可以吃两个窝窝头,江卫国不吃,他在酒楼就已经吃过了。
和窝窝头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点萝卜干,不多,如果要分的话每个小弟舔一口就没了,江卫国就干脆把那点萝卜干全都给了安悠悠。
“陈嫂今天吃东西了吗?”江卫国问。
“不知道,感觉就喝了几口水。”安悠悠说,“我白天一直在城里要饭,晚边上才回来。”
“现在要饭是真难,好说话的掌柜们都关店回老家了,剩下的都是挨了打也要不到饭的。那些大户人家也不施粥施钱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要没到多少钱我就能感觉出来,但没想到今年这么难要。”
“米价也高得离谱,那大米是金子做的吗?这么贵!”
“现在又不是打仗的时候,如果说前几年打仗要不到饭就算了,现在不是太平年间吗?怎么也要不到饭。”
“老大你打仗的时候没在要饭吗?”江卫国问。
安悠悠啃了一口窝窝头,见小九打了碗凉水回来,把另外一个窝窝头塞给小九,让他给隔壁陈嫂送去,说:“我又不傻,枪炮子弹不长眼的,去哪要饭?”
“前几年打仗的时候我窝在山里,躲了好几年才敢出来。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又要回山里了,回山里至少还吃得饱饭,这世道,要饭都能饿死。”
江卫国沉默了两分钟,说:“昨天陈顺写了封信给我。”
安悠悠:?
“他为什么写信给你不写给我?欺负我不会写字吗?我虽然不会写字,但是我认得字,而且最基础的那几十个字我是会写的好吗。他信里说什么?不会是他在金陵那边没赚到钱,这个月不寄钱过来让我帮他先垫着还债吧?他们家每个月要还三块大洋,我从哪变钱出来给他呀?”
“我自己都快养不活自己,都是靠你养的了。在街上那么多嗷嗷待捡的小弟,我一个都不敢捡。我现在只恨自己之前没有在练几门手艺,要是要饭的时候顺便偷点东西就好了,不至于出去要一天饭颗粒无收。”安悠悠不想对小弟吐槽的东西,对着江卫国全说了。
如果说之前她还要在乎老大的颜面装一装,现在安悠悠装都懒得装。
秦淮:……
三足金蟾你是一点正经技能都不打算学是吗?不是偷就是要,之前还有占山为王抢的打算,只学来钱快的路子是吧。
江卫国被安悠悠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见小弟不附和,安悠悠只能接着往下吐槽:
“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工钱涨了,我小弟没了,我们怎么反倒越过越穷了。”
“之前你一个月只有两块大洋的时候,我要养13个小弟,租4间房子。那时候每天都能吃饱饭,我顿顿喝小米粥,过年还能吃肘子。”
“现在你一个月有足足6块大洋的工钱,我包括你在内也只是6个小弟了。咱们7个人挤一间屋子,别说顿顿小米粥了,现在顿顿糠馍都吃不上。”
“这也不打仗啊,不都是其他地方在打仗吗,怎么日子变得这么不好过了。”
安悠悠脸上写满了不解,她是真的不解。
这个问题,屋子里的人没人能回答她,江卫国只能沉默着,又扔出一个坏消息。
“福记要关门了?”
“啊?”所有人发出惊呼。
“为什么?怎么突然要关门了?福记不是大酒楼吗?生意不是很好吗?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忙到亥时左右才能回来吗?”
“生意是很好,但是税太重了。”江卫国叹了一口气,“东家现在每个月不光要交政府的税,还要交军队的税,孝敬治安的钱,黑帮的钱也一分都不能少。”
“但我听说这不是主要原因,那还是因为东家上面的人倒了,有很多赊账的钱款都收不回来,少东家还染上了赌瘾。”
“下个月福记就要关门,地契东家都卖了。”
虽然天黑,但秦淮还是能隐约从每个人脸上看出天塌了的表情。
江卫国的工钱可是安悠悠这个要饭团队里最稳定的收入,大家不光每个月指着江卫国的工钱交房租,还指着江卫国下班之后带菜带吃食。江卫国的失业对要饭团队而言无疑是巨大打击,可以直接把大家打击回破庙。
不对,可能连破庙都回不去。
现在安悠悠小弟没那么多,小弟们也没有之前健壮能打,破庙应该早就被其他要饭团队占领了。
安悠悠悲伤地看了一眼自己心爱的床,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睡床了,接下来的日子可能连干净的稻草都睡不上了。
“那就收拾收拾东西吧。”安悠悠说,“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小九你从明天开始就别要饭了,反正也要不到东西。”
“你和小十去郊外找可以落脚的地方,最好可以避雨。”
“小一、小三、小七,你们去城里找。找落脚的地方同时顺便看看哪里的草根比较甜,树皮就算了,实在是咽不下去。”
“好的老大。”5位小弟异口同声,表示就算睡破庙吃草根也要跟老大一起。
江卫国:……
“我只是说福记要关门了,不代表我失业了。”江卫国有些无奈地说,“丁师傅已经找好了下家,说可以带我过去,只不过要从杂工做起。”
“包食宿,睡在店里,一个月一块大洋的工钱。”
安悠悠听懂了:“所以十三你是要单干是吗?”
江卫国:“……老大,我一共也只要了半年的饭,一直都是单干。”
安悠悠:……
“我前面说陈顺给我寄了封信,他在信里说,金陵那边有米店招账房,女账房。”
“听说因为米店东家是女的,账房需要跟着东家一起外出办事,男女有别,招男账房怕有碍名声,所以特别要求只招女账房。要求识字、会算账、谈吐好,陈顺觉得老大你非常符合,问你要不要去金陵。”
“我去金陵当账房?”安悠悠都懵了,指着自己,“我?”
“我可是乞丐,正儿八经要饭的,怎么能不务正业去当账房呢?”
江卫国:……
能看出来这么多年了,江卫国始终没有放弃给老大洗脑,让老大不要沉迷当乞丐,找份正儿八经的工作。
“老大。”江卫国苦口婆心地劝道,“要饭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我很感谢您当年捡到我,收我当小弟,给我一口饭吃,救活了我。年景好的时候,要饭尚且能苟活,这两年年景不好,您也能感受到,如果要饭能活命的话街上那么多乞儿您不会不捡。”
“您识字,会算账,记性好,力气大,在这世道无论做什么都能活下去,没有必要困在要饭上把自己活活困死。”
“你不能一辈子要饭,小九他们也不能。”
“要饭的下场……是终有一日变成一具尸骸倒在街边,区别无非是小乞丐和老乞丐。”
“您总要找一份正经工作的。”
“胡说,要饭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悠悠刚想下意识反驳,却有些说不出口。
安悠悠沉默了。
秦淮能看出来,老大动摇了。
果然是世道艰难,给三足金蟾都逼得不想要饭,想去正儿八经打工了。
第554章 乞儿(完)
安悠悠虽然对江卫国的提议心动,但最终对乞丐这份职业的追求还是战胜了对稳定金钱的渴望,安悠悠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装作自己很困,吃完窝窝头喝完凉水就上床睡觉。
老大要睡觉,小弟们自然不敢打扰,纷纷钻进被子里睡觉。
只有秦淮这个外人能够透过窗外并不皎洁的月光隐约看清,安悠悠根本没有睡,她基本上是睁着眼睛到天明。
通宵的下场就是第2天很没有精神,严重影响工作。
富裕时期的安悠悠,每天早上都有小米粥喝,还不是只能喝一碗,是能喝到饱的那种。贫穷时期的安悠悠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还想喝小米粥,喝碗凉水撑撑肚子得了,凉水都只能喝两碗。
青石板瓦房里住进了很多户人家,河水没有井水干净,这么多户人家每天都指着井水当生活用水,多打两桶水都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然后吵起来。
秦淮看着疲惫的安悠悠吨吨灌了两碗凉水后敲隔壁房门确认陈嫂没有饿死,紧接着叮嘱陈嫂的儿子,让他监督陈嫂今天一定要至少吃两口饭,才出门要饭。
现在的年景真的不好。
正如安悠悠说的,明明没有打仗,江卫国的工资甚至还涨了,但是他们这个要饭团伙却越过越穷。要饭团伙穷是因为整个城市都穷,曾经秦淮有印象的安悠悠喜欢在地上打滚,扮可怜,蹲守富家小姐少爷的几个好铺子全都会关门大吉。
绸缎铺子、点心铺子、书店、主卖酱油的杂货铺全都关门不说,就连安悠悠在知道江卫国会做包子之前,经常去买包子奖励自己的包子铺都关门了。
街道上大量店铺关门显得街道很萧条,也的确萧条。之前秦淮跟着安悠悠看她要饭的时候,街上总是有很多人,往来的妇人、做工的工人、拉黄包车的车夫、穿着校服赶电车的学生、宿醉的纨绔子弟……现在这些人都不见了。
就和街上关门的铺子一样,在这两三年的时间里消失了。
连带着街上的乞丐也少了很多。
好脾气的掌柜们也消失了,安悠悠作为一名有追求的乞丐,她一般不会找那种乐善好施、定时定点给乞丐们分发吃食的掌柜们要饭。她喜欢挑战高难度,专找那些寻常小乞丐们不敢靠近的的富家子弟要饭。
就连那种身后跟着好几个保镖的纨绔子弟,安悠悠也敢打滚滚到少爷面前,凭借灵活的身法躲开保镖们的拳打脚踢,然后得两个子的赏钱。
现在世道变了,保镖们只打不给钱,乐善好施的掌柜们也和那些乞丐们喜欢蹲点的店铺一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凶神恶煞,只要看见乞丐靠近就拿着棒子冲出来追几百米都要打的暴脾气掌柜、过得不如意看见小乞丐走过去都要踹两脚的成年人和随处可见的帮派成员。
这些帮派成员不光圈地盘,收保护费,还抓小乞丐,安悠悠这种乞丐也是他们盯上的目标。安悠悠一天饭要下来,正儿八经要饭没要多久,大部分时间都在跑路,自己还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精力不行,闪避技能没点满挨了几脚。
最后一瘸一拐回的家。
老大的受伤引起小弟们的震怒,在郊外找了一天破庙无果,但是偷了两颗青菜,挖了几根野菜和少许草根的小九气冲冲地高喊要为老大报仇。在安悠悠说出那个帮派的名字后当场忘记仇恨,转而拍老大的马屁,安悠悠真厉害,遇到这种帮派的成员居然只是被踹两脚,没有被打死。
“小九,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就你这张嘴巴怪不得这几个月都没要到饭。”被踹了两脚,肚子有点疼的安悠悠很是不爽地瞪了小九一眼,捂着肚子坐在草堆上自顾自的生气。
“你们地方找好了没?”安悠悠问。
小九又立即切换到垂头丧气的状态:“老大不是我和小十不努力,主要是现在城里不好混,好多城里的乞丐都在往外跑,破庙都快住不下了。”
安悠悠又看上小一。
小一立刻学着小九的样子低头:“老…老大,城里更没地方。不过小七打听到汉口那边新开了工厂,说是招工人,只要认得几个字就行,我们不是都跟着顺哥学过几个字吗?”
小七连忙说:“对,说要…要什么试,就是让人看一眼能不能过去做工。说是录取了就给一块大洋,每个月工钱有足足两块大洋,一天要干7个时辰,包吃包住。”
“老…老大,我和小一当初学字的时候不认真,那边估计不要我们,但是九哥认得字多呀,九哥去肯定能拿到一块大洋!”
小九听小七这么说,眼睛一亮,激动地说:“老大,我可以去试试!等到了汉口我把我每个月的工钱都给你寄过来,一分钱不留全都给你!”
安悠悠短暂的心动了两秒,然后把心动压下,厉声说:“小九你什么意思?你要放弃乞丐这么棒的职业去那个什么汉…汉……”
“汉口。”
“对汉口,一天干7个时辰给我赚两块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