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娘抱着陶土罐子有些局促不安地低着头。
见陈惠红不生气,人牙子脸上多了一丝笑,看着惠娘打起了别的主意:“陈小姐,你这丫鬟虽然长得不行,但比我手上这一批卖不出去的强多了。反正马上也到北平了,您在那边找到您的家人这丫鬟也用不上,我看她笨头笨脑的您肯定也不喜欢,我出半块大洋,您就把她卖给我,也省得到了北平您再卖。”
说着,人牙子看着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其他男孩,拔高声音呵斥道:“还躺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赶路!早一天到北平,早一天卖出去吃上饱饭,天都还没黑呢就想休息,活该人家刘老板看不上你们,浪费粮食的东西。”
“我说了,她不是我丫鬟,我没有权卖她。”陈惠红淡淡地道,先一步走了。
惠娘紧随其后跟上,像小尾巴一样,深怕落后一步。
人牙子看着陈惠红离去的身影,脸上满是愤愤地不甘,但她又不敢对陈惠红发泄,只能踹一脚边上的男孩:“还不起来!”
然后便不管挣扎着艰难爬起来,恨不得手脚并用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男孩们,抱着红薯快步跟上陈惠红。
“陈小姐,您慢些,我没力气跟不上。”
第33章 旱地荒年(四)
天还没黑,人就得走,一条长长的队伍走得稀稀落落的。
最前面的陈惠红健步如飞,除了造型有些一言难尽实在是邋遢了些外,看着确实不太像灾民。尤其是她那个被稻草塞的鼓鼓囊囊的衣服,和边上真正虚弱的灾民们比起来,简直就是能一打十的壮汉。
惠娘有些惧怕变脸比翻书还快了人牙子,紧紧跟着陈惠红,哪怕有些跟不上,咬咬牙多浪费力气小跑也要跟上。陈惠红偶尔回头瞥一眼惠娘踉跄的身影的时候,会稍稍放慢脚步。
至于走在队伍第三个的人牙子,表情和动作就狰狞得多了。
论身形,人牙子在现代人里面算正常偏瘦,年纪看上去四五十岁,个子很高和陈惠红相当。穿的也很破烂,衣服相对来说比较厚实,怀里抱着红薯,身上揣着财物在一众灾民里面算是相当富裕的。
可能是因为负重前行的缘故,她想跟上陈惠红比惠娘吃力的多,而陈惠红也完全不在乎她能不能跟上,自顾自地往前走最多等等惠娘。
人牙子又不想被陈惠红落下,又怕身后的货物真的掉队,走起路来又累又急,瞻前顾后,只能一路上小声骂骂咧咧,反正陈惠红听不到。
陈惠红听不到,秦淮能听到。
从半下午听到天黑,秦淮大概搞清楚这个队伍是个什么状况。
和上次梦境中看到的场景相比,这次的陈惠红和惠娘应该是已经组队几个月的稍显默契的临时队友。不光走出了旱灾重灾区,还编好了身份,确定了方向。
至于人牙子,姓张,其余人都叫她张婆。
在张婆的视角里,陈惠红是个性格古怪,学洋学学傻了的在逃荒路上和家人走散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惠娘是她路上捡到的丫鬟。
这个奇怪的队伍之所以会组成,是因为张婆的男人死了。
张婆是北平人,做这一行已经十几年,一直都是夫妻档。前两年三晋大旱,夫妻俩低买高卖赚了不少,今年听说旱情依旧,抱着再大赚一笔的想法去三晋之地买人。
结果没想到今年的旱情比前两年还要严重,粮食绝收,赤地千里,普通人家已经到了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的地步。买人甚至不需要用钱用粮,嚎一嗓子,就有大把的人涌上来为了一口吃的跟人牙子走。
岁饥,人相食,绝望的饥饿把人变成了野兽,张婆的丈夫在一次买货中意外死亡。在远处见证了一切的张婆被吓破了胆,带着收来的货物连夜逃走,远离人群,最终遇上了同样远离人群的陈惠红和惠娘。
惠娘是家境尚可的农户出身,比真正穷苦人家出身的丫头要稍微壮实一些,个子也高些。秦淮第1次在梦境里看见惠娘的时候,觉得惠娘瘦瘦小小极度营养不良,和现实世界里的陈慧慧比差远了。可是和张婆买的这群半大小子相比,惠娘比他们强多了。
陈惠红就更不用说,这身高,这体型,这面相,妥妥的大户人家出身。之前只有惠娘一个对比还不明显,现在站在这一群人中简直是鹤立鸡群。
惠娘认识路会找水,陈惠红看着有后台,身体健康还能打。张婆死了男人还带着几十个新货,怕守不住身上的粮食,就巴着陈惠红结伴,既想找个壮士保护自己。
张婆遇上陈惠红的时候,身边有二十多个半大孩子,大的十三、十四岁,小的只有六七岁,有男有女。
走到现在,模样不错的丫头已经沿路折价卖了,身体差跟不上的死在路上,留到现在的都算张婆精选。一个个看着气若游丝快要不行,等到了北平吃两顿饱饭恢复精气神,照样可以卖个好价钱。
现在眼看就要到北平,张婆打上了惠娘的主意。
惠娘这一路上靠着两天一个的豆饼子和沿路自己找到的吃食,在灾民里算是混的还不错的,到了城外也是最有机会被选中买走的那一批优质灾民。张婆这一路上死了男人,丢了钱财,便宜卖了货物,以后一个人也不方便做人牙子生意,就想着最后一次多赚点,能卖一个是一个。
为了多赚点,张婆甚至大方地塞给陈惠红和惠娘一人一个小红薯。
张婆用火石点燃干草,引燃木头烤红薯顺便烤火取暖。惠娘坐在火边,手上抱着装满水的陶土罐子等罐子里的水沉淀。陈惠红可能是担心火苗引燃自己衣服里的干草,坐得比较远,背着身默默啃树皮,把红薯揣进衣服里。
“惠娘,你之前和你家小姐来过北平不?”张婆和惠娘搭话。
惠娘默默摇头。
“北平可大的咧,有皇宫,还有王府。现在皇帝没了,但那些老王爷、贝勒照样阔气的很,你要是能进王府里当差,豆面饼子别说两天一个,你就是一天吃10个都没人管你。”张婆抛出豆面饼子的诱惑。
惠娘不为所动,表示自己是见过世面的:“可我想吃白面馒头。”
张婆:“……白面馒头也有,那胡同里的姑娘别说白面馒头,阔气的,之前只有宫里的贵人才能吃的什么豌豆黄、驴打滚、芸豆卷也能吃上。这些吃食听过没有?都是金贵的好东西,细粮做的,比细粮还细,糖放得足足的,比蜂蜜还甜!”
惠娘依旧不为所动,因为她既没有吃过细粮,也没有吃过蜂蜜,根本就想象不出来张婆说的是什么。
张婆不放弃:“实在不行,去酒楼、油坊里当小工也行,有的地方不挑人的。那些地方虽然苦,但也能吃饱饭,你要是嫌豆饭没滋味可以去捞瞪眼食,1铜板一筷子,运气好没准可以捞一块肉。”
说到这里,张婆似乎是回味般地眨巴了一下嘴巴:“有一次卖瞪眼食的李麻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收的折箩,说是一个从关外开过来的泰什么楼,那滋味,馊了也好吃,一铜板真没白花。”
张婆一铜板吃到肉的美好描述打动了惠娘,惠娘抱着罐子跑到陈惠红边上,把罐子递给陈惠红:“姐姐,喝水。”
水已经沉淀得差不多了。
陈惠红意思意思地喝了一小口,把罐子还给惠娘,继续玩之前捡来的半截木马。
“姐姐,刚刚张婆说北平城里一铜板就能吃到肉。”惠娘小声道。
“我听到了。”陈惠红淡淡地道,“都是泔水,吃多了会生病,运气不好会死人。”
“可是……”惠娘还是有些渴望,“可以吃到肉诶。”
和惠娘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躺着休息的几个男孩,一个男孩艰难支起身子,满脸渴望地看着张婆,问:“张…张婆,我们到了北平,也可以一铜板吃肉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张婆怒骂,“这一路上吃了我多少粮食?脚程这么慢,到了北平给你们吃顿饱饭就不错了,谁让你坐着说话的?不知道坐着说话花力气浪费粮食啊?”
“都给我趟着睡觉,天一亮就赶路,到了北平还得给你们寻买主,早一天卖出去少吃我一天的饭!”
孩子们赶忙躺下,张婆仔细啃完红薯,连皮也细嚼慢咽地咽下后抱着袋子蜷缩着躺下睡觉。
仿佛是一息之间,所有人里就剩陈惠红和惠娘坐着。
“姐姐,我们到了北平要找份活干嘛?当叫花子好像容易被打死。”惠娘小声问。
“那是你的事情。”陈惠红收起木马,“我不知道要去哪,你说你爹娘可能会去北平,我陪你去。”
“到了地方,你找你的,我走我的。”
说完,陈惠红就躺着了,闭眼睡觉。
惠娘依旧是抱着罐子坐着的姿势,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小心躺下,后背贴着陈惠红的后背,安静入睡。
火光的照映下,秦淮看见陈惠红睁眼瞥了一眼惠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惠娘不至于靠得太难受,再闭眼睡去。
第34章 旱地荒年(五)
陈惠红一行人的赶路非常单调。
至少秦淮是这么认为的。
天亮赶路,天黑休息,遇溪喝水,遇人问路,遇富讨食。可能是离北平越来越近的缘故,张婆遇上明显比较富贵的商队都不卖人,纯乞讨。
运气好得一两个饼子,运气不好挨一鞭子。
在距离北平只有一天半路程的时候,队伍里最瘦弱的孩子倒下了。
张婆试着掰开他的嘴给他喂了一口豆饼,见他连最后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又重新掰开嘴把豆饼拿了出来自己吃了,边吃还不忘用略显遗憾的语气道:“这种好东西都吃不下,看来是真要死了。”
“也是个没福气的,马上就要到了,浪费我一路的粮食。”
其余的孩子们没有说话,只敢悄悄抬头盯着张婆正在嚼的豆饼,没有人管地上的人。
咽下豆饼,张婆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快点走别偷懒,最多还有两天就到了。到了豆饭管饱,别学这个没福气的。”
说完,张婆又笑眯眯地走到惠娘边上,温声问:“惠丫头,考虑好了没有?等你家小姐把你扔了你就来我这,我给你黑面馍馍管饱,和他们不一样。”
惠娘缩了缩脖子,抱着罐子躲到陈惠红身侧。
张婆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陈惠红没敢说什么,继续赶路。
队伍继续前进,只是少了一个人。
惠娘走在陈惠红左侧,小声说:“姐姐,昨天你给我的红薯我分了他一口,可是他还是死了。”
“如果我再多分他一口,他是不是就能活着到北平?”
陈惠红看了一眼慧娘,淡淡地道:“你不给他,他昨天就会死。多给一口,今天晚上也会死,人总是要死的,你救不了。”
惠娘愣了愣,小声道:“可是…我不想死。”
说完,惠娘仰起头挤出一个笑容,看着陈惠红:“姐姐,你的家人真的也在北平吗?”
“不在。”陈惠红诚实地道,“我说了,我陪你去北平。你去找你爹娘,我忙我的,到了北平我们就分开,互不打扰。”
惠娘闭嘴不说话了,脚步放慢,默默跟在后面。
一直在队伍里来回穿梭,试试能不能听到什么关键信息的秦淮表示:他赌一屉荞麦馒头,这对组合到北平会分开就有鬼了。
一天半后,这支零散的队伍终于抵达北平城。
张婆家就住在城郊,有一间矮房一口浅井,不用进城。虽然还想把惠娘拐走卖了赚上一笔,但死里逃生终于回家的归家喜悦还是战胜了对金钱的渴望。
在最后一次诱骗无果后,张婆婆果断放弃,给陈惠红指了通向内城的路后,分道扬镳。
和张婆一行人分开后,陈惠红才缓缓掏出一条树皮,边走边吃。
搭伙赶路的这段日子可把她憋坏了,每天只能睡前背过身去,趁大家都躺下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吃树皮。现在身边只有惠娘,陈惠红终于能正大光明嚼树皮了。
惠娘很淡定地跟着陈惠红。
“张婆说去内城的路上有富户施粥,逃荒的灾民基本上都在那片,你爹娘应该也在那儿,你可以过去看看。”陈惠红对惠娘道。
惠娘有些惶恐:“姐姐,你…您不去吗?”
“我对那没兴趣。”陈惠红道,“张婆说内城热闹,有说书唱戏杂耍卖艺,还有什么八旗什么遛鸟斗蛐蛐,人多,来都来了我要去那。”
惠娘只能呆呆地说:“那…那您注意安全。”
陈惠红点点头,觉得这次搭伙圆满结束,潇洒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在原地,想了想,有些不舍得从腰间掏出她心爱的半截小木马,犹豫了一下塞了回去,拿出一路上捡到的七八枚铜钱。
“这个给你。”陈惠红把铜钱全都塞给惠娘,“你不是不想死吗?别吃馊的。”
惠娘抓着铜钱,小心塞进衣服里,把罐子举到陈惠红面前:“姐…陈姐姐,我没有钱,我只捡到了这个罐子,要不你把这个罐子带上以后喝水用吧。”
“我不爱喝水。”陈惠红摇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