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女归位在即,北极紫微大帝做出重要指示,要求各单位全力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姚怀瑾将报纸抓在手中,盯着那张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的脸,看了又看,一时间,天道只觉有千万句话语在她的胸中激荡出震彻灵魂的回响,可到最后,姚怀瑾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笑道:
“多好啊,看,这是我家小孩。”
她珍而重之地将这份报纸折成豆腐一样的小块,藏在胸口,这才抬起头来,对天道开口:
“好了,我已经决定了我的去处,让我留在这里吧。”
毕竟按照天道之前的说法,只要她不“说破”,那么她就依然有投胎转世的机会;只要她不“说破”,在她通过考试之后,想去哪里都可以。
天道万万没想到姚怀瑾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在它看来,姚怀瑾根本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难道你就不想再见你的孩子了?”
姚怀瑾从容道:“如果我还要坚持我的理想与信念,那么,天下所有的女人,无论生死、老少、地域,无论信仰与否,无论贫富贵贱,都是我的孩子。”
“我们共产党人活着,就是要践行理想的,就是要为了实现世界人民大团结、消除一切形式的压迫而奋斗的。如有欢喜,从此始;如有悲苦,从此止。”
天道瞠目结舌,又问:“可如果这条路会很难呢?”
姚怀瑾对答如流:“难道我不曾说过么?我早就对革命形势的严峻性,有了正确的、全面的认知了。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是螺旋上升的,而我们共产党人最不怕的就是面对困难,最应该去做的,就是挑战困难。”
天道已经说无可说,只得再问:“可是,那个世界的形式会更好,在那里开展革命会更容易,你为什么不去那里呢?”
姚怀瑾矢志不渝:“因为我也说过,哪里更需要我,我就会留在哪里!”
三问之下,天道哑口无言,退无可退;三问之后,姚怀瑾意气风发,进无可进。
于是天道只能长叹一声据实相告:“可是你不能留在这里啊。”
姚怀瑾蹙起眉,难以置信道:“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我不‘说破’,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为什么我不能留在这个正处于时代变革十字路口的世界呢?”
“因为你已经‘说破’了!”天道大喝一声,似悲非悲,似喜非喜,这一声大喝里,又有至尊至伟的大力,“你不曾说破这小小的生死,但你已全然说破这世界的规则!”
“所以你留不得此处了,姚怀瑾——九天玄女!那不是你的‘去处’,而是你的‘归处’,那里不是你的‘选择’,而是你的‘家乡’。”
“痴儿,醒来,醒来!”
在天道的这一声当头棒喝后,姚怀瑾的身形接连变化出万千形态:
有时,她是蜷缩在蛋壳中的一只尚未破壳的小鸟;有时,她是身着重甲、手提双剑的起义军首领;有时,她是身着五彩羽衣,手托竹简的道教女仙;最终,她的长发眨眼间化作玄色的羽衣,又从华美的羽衣变作一身乌羽。
她的身形急速缩小,腾空而起,双腿缩短,五指蜷缩,双臂却伸长又展开,化作双翼的形状,等她身形凝聚成功、安定下来不再变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只燕子。
姚怀瑾,九天玄女。人类与神灵的认知在此刻,竟前所未有地交融在了一起,促使着她明晓了接下来,她将要去往何方,或者说,归往何处。
她为照料和看护高禖的遗孤,在人类的世界孤身飘荡了千万年,也果然守诺,果然践约。现如今,高禖的遗孤已经离开了这里,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旧识,她自然也该应故友与天命的感召,去往她应该去的地方了。
于是她大笑三声,振翅离去,这一羽冲天之下,便有万千光焰相随,端的是银花火树,腾焰飞芒,好不炫目,处处生光:
“我生于彼,我葬于兹,我当归也,我当去也。我昔不晓,我今方觉——”
“好不爽利,去也,去也!”
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①
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复明朝。
今我一去入黄泉,人生倏忽如绝电。
且愿得志数相就,不求鬼神不问仙!
姚怀瑾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瞬,所有的神仙与妖鬼,乃至一切有形无形的人外之物,也都完全离开了这个世界。
世界终将是人类的。但人类想要真正发展下去,是要顾及由下而上的全体人民的。
十年过去,这件事尚且看不出任何影响,甚至部分国家的生育率,还在“宽进严出”的婚育模式,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龙年拼龙宝宝”的传统文化影响下,有所回升,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百年过去,更加严重的压迫问题开始被摆上台面,成为世界各国都不得不正视的问题。但大家都知道,当孩子说“想要拉屎”的时候,这屎绝对已经拉在裤兜子里了,人民反馈的问题和国家统治者经历的问题,具有严重的割裂性与滞后性,因为一旦统治者开始享受高床软枕、金山银山与珍馐美味的时候,他们的阶级就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就无法再成为人民的代言人。
此时,不管是通过“提高女性权益”的方法,还是像某些国家那样,直接“一步跳过韩国走的岔路,直接维护男性权益”的办法,都已经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一千年过去,不知多少战争动乱,多少欢喜悲苦,多少王旗易帜,多少生民痛哭。新建立起来的秩序或许在明天就会被继续推翻,但旧有的体系已经造了太多的孽,也不见得有人愿意去恢复。
兴亡不由人,得失不由人。唯有生死轮转,江河奔涌,日升月落,亘古不变——
果然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②
作者有话说:
①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
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
今我何时当然得,一去永灭入黄泉。
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
且愿得志数相就,床头恒有沽酒钱。
功名竹帛非我事,存亡贵贱付皇天。
——鲍照《拟行路难·其五》
②柴进指着那汉,说出他姓名,叫甚讳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正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水浒传》
第217章 山雨:“我们就得靠自己!”
金陵郡王正在走一条很难走的路。
崎岖不平,满路黄土,时不时还有碎石戳一下她的脚底板,路边从未经过修剪、野趣盎然的枝叶,在她身上一刮就是一条小伤口。
幸好她已经在长期土地改革的过程中,攒下了足够丰富的工作经验,所以她入山的时候,并没有穿大部分人去参拜神仙时,都会穿的体面衣服,而是穿着粗衣麻鞋、腰系草绳,戴了个破斗笠,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带着一帮差不多装扮的人进山去了。
结果王贞仪刚到山脚下,就发现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是泾渭分明的两拨:
一拨人的装扮跟她差不多,短褐穿结,捉襟见肘;另一波人则跟前者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华冠丽服,花团锦簇。
但不管她们的装扮风格有多么相去甚远,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等的都是同一个人。
很快,便有眼尖的人,发现了王贞仪这一行人的到来,高声喊道:“官人来也,官人来也!”
立时便有人上前来,熟门熟路地对王贞仪行跪拜大礼。毕竟她的“郡王”身份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见了皇室中人,莫说是民要拜官了,便是官员,也得恭恭敬敬叩拜她。
锦衣玉带委顿尘埃,靓妆艳服顷刻蒙尘。来者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作为“官员”而生活,不必再在泥土里刨食,所以他对这些小小的开销自然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因为他所关注的,是更要紧的问题:
“哎哟,见过郡王,郡王万安!我的好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们还没收拾好呢……”
王贞仪疑惑道:“不就是进个山的功夫吗,收拾什么?”
“这是什么话!”一众官员不住擦汗赔笑,“大人入山寻仙,可是在替陛下办事哪,要是有什么地方失礼了,我们再多出九个脑袋来变成九头虫,只怕也不够砍的。”
在如此闷热潮湿的天气里,不少人的背后都已经要湿透了,却依然半点不敢懈怠:
“再说了,就算陛下不计较您事急从权失礼,焉知那神仙会不会同样在意这些事情呢?还请大人再稍等片刻,再过两三个时辰,我们一定搭好道场,开坛做法,再把这些看热闹的百姓赶走,您就可以顺顺当当入山啦——”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另一边的人群在听到他说“看热闹”的这番话后,便喧嚷了起来,里面还掺杂着不少女人的声音,那嗓门敞亮得,不管旁边的官吏怎么呵斥都压不住:
“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我们也是来送王大人入山的!”
“大人,俺烙了饼子,你找点水泡着就能吃。别看这饼子黑黢黢的,是因为这饼子里放了红糖,一整把哩!还放了油,重糖重油的东西能保存好几天,你入山去,就带着这个,绝对能吃很长时间。”
“我这里也有。大人,我们好几家凑起来给你烙了饼,还蒸了米糕,你就带上吧,这些都是从你分给我们的田里,种出来的的东西!”
“囡囡哟……你这么年轻一个女子,怎么就要进山去?山里有吃人的老虎和迷人的精怪,你要是被抓走了,你要是没了……以后还有谁给我们做主呢?”
“大人是好人,吉人自有天相。如果这世界上真有神仙,但凡他们开一开眼,也该知道要保护大人!如果让一个爱民的好官,死在了这片土地上,那么,就一定是这片土地上的神仙和香火,全有问题!”
“可不敢这么说,真是大不敬!大人,这天色看起来怕是要下雨,近些日子来咱这地界上的雨就没停过,你如果一定要此时进山,就带上我给你做的蓑衣吧,我的手艺可好了,十里八乡都知道!”
这些人的声音,比那些体面的官员的声音更大;她们送来的东西,也全都是王贞仪进山时用得上的,而并非一些无用的经幡祭品、香烛瓜果。
无数双手不断把自己带来的简陋包裹往王贞仪的怀里塞,无数双眼睛满含期待地望向她,无数个饱含着炽热又简朴的感情的问题,完全就是在劈头盖脸地往王贞仪的耳朵里砸:
“大人,你要是真的见到神仙,能不能问问她,什么时候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吃饱饭,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的恶人都遭报应,让好人有好报呢?”
“天的最高处在哪里?那上面真的有琼楼玉宇,瑶草仙葩吗?地的最深处在哪里,真的有泰山府君掌管的十八层地狱吗?”
“大人,你要不也带俺进山去吧。俺可聪明了,又有一把子力气,万一神仙姐姐看上我,也让我去修仙呢?”
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嚷声中,王贞仪不得不爬上块大石头,扯着嗓子对所有人喊:“乡亲们——乡亲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今天我拿了一个饼、一件衣服,明天我就会滑坡,会变坏,就会拿你们的钱,抢你们的土地,这是不对的!而且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进山能用到的东西,就更不该占你们的便宜了!”
多么奇怪啊。那些官员们见汇聚在此地的百姓越来越多,从一开始就在驱赶她们了,却始终没能成功,甚至连嗓门最大的男人,都没能压下她们的吆喝声;但当王贞仪爬上这块大石头,对着大家喊话的时候,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止住了嘴边的话语,只一心想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吃的,你们拿回去自己吃,长点力气,补补身体;用的,你们拿回去自己用,或者拿去卖钱,都是好出路。你们的问题,我们会转告神仙的,但能不能找到她、她愿不愿意回答这些问题,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乡亲们,不要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神仙的身上!你们看,这一年来,我不曾进山去寻仙求道,但大家过得不也是一日胜过一日吗?如果求神仙没有用,我们就得靠自己!”
她如此说了,汇聚在此地的百姓们便如此做。很快,这些人便像来的时候那样,陆陆续续、三两成群地散去了,只有被这场面惊得目瞪口呆的官员们怔立原地。
一阵山风吹来,拂落他们身后还没来得及支起来的经幡,这轰然倒塌的庞然大物,又接连撞倒了数盘水果,好一阵叮铃哐啷,满地狼藉,相当热闹。
红艳艳的果子一路滚落到树下,才被虬结的、凸出地面的树根止住了去路。然而此时,王贞仪已经轻装简从进山去了,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数位衙役,她惯用的女主簿,还有引路的采药人而已。
她们入山的时候,天色尚可,最多只阴沉沉的;但她们没走多远,便见那铅灰色的云层宛如一块浸饱了水的厚絮,开始沉沉地覆压下来了。
起初掉落的,只是一两滴雨点,带着试探的意味,“嗒”地一声敲在山石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圆痕;但很快,雨丝就密了起来,由疏而稠,由缓而急;等到她们翻出上山时就准备好的蓑衣,披在身上,又留下了路标,以防暴雨遮挡视线,以此作为归途的凭据的时候,铺天盖地的雨丝已经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网,将整座山都笼罩在了白茫茫的水汽里。
主簿是本地人,见此情形,便觉大事不妙,赶忙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王贞仪急道:“不行,天色变得太快了,我们需要赶紧找地方避雨!”
“去前面!”青青高声道,“大人,我知道前面有一座破庙,我们可以躲进去,等到雨停了再走!”
循着她的手指指向的方向,众人果然看见一点飞檐,出现在这蒙蒙的雨幕中,王贞仪立时决定道:“就听你的。”
那位连夜赶制了蓑衣给她们送来的妇人所言果然不假。这雨不仅来得及、势头猛,而且颇有种“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架势。等到她们赶到青青口中的“破庙”的时候,众人已衣衫尽湿,浑身发冷。
王贞仪一边掏出火折子点火,一边让大家去神像后面擦干身子,再从油纸包裹着的包袱里取出干爽衣服换上,否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一旦穿着湿衣服的时间久了,人就要不停的用自己的体温去加热这些衣服,到最后就会活活冻死。
用科学的方法来说,这叫“失温”,但王贞仪只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学家,又不是野外求生专家,她能想到这一点,全靠生活常识撑着。
——而一个有生活常识的人,一个有基本良心的人,一个有着正常的善恶观和道德观的人,是绝对不会忽略她们在神像后看见的东西的。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身形枯瘦的老妇人。她头发蓬乱,身覆污垢,周身异味刺鼻得,连脾气最好的主簿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
不仅如此,她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树皮草根,一个豁口的碗里盛着积有不明沉淀的最后一口水,很难说她是被冻昏过去的,还是被饿昏过去的。
王贞仪见此情形,立时从包袱里掏出自己仅剩的厚衣服,披在她身上,又取出水囊,掰开了半个米糕,一点点地把水和食物送到老人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