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一群龙族之外,最后登场的便是娜迦。只不过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改换了昔日的落魄样貌,甚至连法相的“红烟紫气”都不见了,从披绫罗、佩明珰的装扮,改换了身穿软甲、手提双剑的样貌,杀气腾腾地从龙宫中大步走出,长剑出鞘,直指还被架在空中的柳毅,厉声道:
“若再不说实话,便是乱棍打死也不冤的!先叉出去,再让他自辩也不迟——左右,动手!”
最可怕的是,以上所有事情的发生,从头到尾,只花了十息时间。
十息时间能干什么?一口饭都吃不完,最多只能喝口水,说两三句话。
可也正是在这两三句话的空当里,在守门夜叉和娜迦的盘问与警惕中,整座龙宫的防卫力量,便被完全调动起来了。
很难想象,“固若金汤”的防守,和“锐不可当”的进攻,能够同时出现在某一个存在身上,但这一刻的洞庭龙宫是真的做到了。
这个架势,别说来的人,真的是个如假包换的凡人,就算来的真的是个心怀不轨的东王公一部余孽,她们也能拖上少说半盏茶的时间,绝对可以轻轻松松等到昆仑王母或者北极紫微大帝亲自率军前来平叛讨伐!
柳毅虽然没有神仙那样的好视力,但他却记得娜迦的声音。甫一听到领头人的声音,顿时喜极而泣,在情绪的大起大落之下,他没当场失禁污染水源,都算好胆量了:
“娜迦——救我!!救我,我是柳毅啊!!我是受你之托来给你家人送信,让他们去救你的,你忘记了吗?!”
娜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勉强辨认出了这凡人的面容,似乎……好像……的确是她托付过的人。
但她的戒心半点没放松,紧紧追问道:“那么,之前我们在问你,‘是怎样得知进入龙宫的办法’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娜迦愤怒,守门的夜叉队长比她更愤怒,恨不得当场把柳毅给生吞活剥地拆了骨头砸成肉酱:
因为对娜迦来说,这可能就是个乌龙,但对夜叉来说,这可是她活生生丢掉的“护驾”的功劳。
知道自打东王公一脉,灭绝的灭绝、下放劳改的劳改之后,这年头普通神仙建功立业有多不容易吗?文官好歹还能写写材料,自带道场的靠保护百姓也能吃到香火,但没仗可打、顶头上司九天玄女还没个人影的武将的日子,才叫真的难过,就差没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
于是夜叉队长愤怒地接口,斥道:“对啊,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你知道这样大规模的调动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吗,你知道这样万一真有人跟在你后面趁虚而入,你有多耽误正经事吗?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男人,你但凡真有个狗脑子,我都不至于骂你!”
不光白白丢了个三等功的夜叉队长怨气冲天,被调动过来的所有龙宫水族,上至龙女下到虾兵蟹将,都觉得柳毅属实太过分了:
“我们的公主当时都跟你说了进入龙宫的办法,也给了你信物,对吧?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哪怕以凡人的脚程看,你来得也太慢了些……是中间被什么事耽误了吗?”
在一众怨气冲天的抱怨声中和询问声里,突然有人开口道:
“嘿,还真别说,我在和不少人类腐儒打过交道后,已经能理解不少人的思维方式了。”
说这话的人,是琼莲三公主引荐来的龙女。不知道是不是身在儒家文化发源地、孔子故里的缘故,在此地长久生活的所有生灵,不管是人类还是神仙,受儒家礼法的束缚和影响也格外严重,所以她之前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完全说破了柳毅的心事:
“他一定是觉得,‘靠着别人的力量成为座上宾丢脸,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让大家对我另眼相待’,这样才有面子,对不对?”
第200章 心死:“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此言一出,柳毅的面色顿时变得红白交加,好不热闹。
他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为自己争辩,可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没有底气,简直跟蚊子的鸣叫声似的,几乎要淹没在无数水族的议论声里,换做任何人来,都会深知,这句话是真的说中了柳毅的心事,把他那自以为镶金戴玉的脸皮直接撕了下来,血淋淋地放在地上踩啊踩:
“这不算……面子……读书人的事,怎么算面子呢……”
然后就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模模糊糊的,什么“人必自爱自敬”,什么“贫而有义者荣”,但根本没人听他解释,因为这件事实在超出了水族们的认知:
“你是说,你接到了一位快要被折磨死的人的求助,但你为了让自己的面子好看,于是你来求助的时候,第一没有自报来意,第二也没有拿出信物,第三你还来晚了,就为了展现你不依靠他人、不借用外力的文人风骨,是这样的吗?”
“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来晚了?”
“哎哟,这还不简单!你想想这一个月来,帝君和公主一共接见了多少来自人间的土地?不少土地来的时候,还带了当地的凡人来,说是让经验最丰富的人民群众参与议事,才能得出更符合实际情况的改良方案。”
“但她们带着凡人的时候,是没法驾云的,正所谓‘遣泰山轻如芥子,背凡人重若丘山’。所以她们想要赶过来,就只能乘坐人间的交通工具,你看这一个月来,停在咱洞庭湖边上的船只和马车是不是从少变多,又从多变少了?因为这一个月下来,便是住在最偏远地区的,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也该赶过来了。”
“住在宁古塔之外的,都能在一个月之内赶来洞庭;便是碎叶、龟兹、疏勒、于阗这安西四镇的土地,前些日子也已经抵达了龙宫。他是从京城赶考归来的,只需要走土地们一半不到的路程,却花了和土地们一样的、甚至更长的时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是生病耽误了?是丢失路引被军士盘查扣押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公主受难的事儿放在心上,中间甚至还能按照原计划去走亲访友一下,最后一站才是洞庭龙宫?”
后世人常说,不要小瞧女人,说她们抓小三的时候,那能够从一句话的聊天记录、只有一角的照片里,发现蛛丝马迹,明察秋毫的功力比福尔摩斯都要强,但说这话的人却忽视了一点:
有这种本领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
她们能够从如此微小的事情中察觉不对劲的地方,那她们为什么没有把这样的能力,用在政治、军事和法律上?是因为她们不喜欢手握大权,日入斗金,一言之下定万人生死的感觉吗?还是说,她们通往权力的路被他们堵住了,到头来,只能把这样厉害的本事,用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鸡毛蒜皮上?
总之,不管这种偏见是这样造成的,至少眼下,在三十六重天的监管与掌控下,这个世界的未来再也不会出现这种偏见。
证据就是,柳毅的谎言,在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她们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她们可不懂什么“男人就是这么粗枝大叶会忘记事情也很正常”的狡辩,也不听什么“工作已经很累了所以我们需要放松一下”的解释。毕竟,任何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都不曾连名带姓骂过皇帝,再怎么累的男人也不曾耽误过皇命,可见所谓的粗枝大叶、生活压力大,到头来,还是要给自己的脑袋让路的。
在失去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后,最核心的问题立刻就能暴露出来:
“你但凡来得再晚点,我们公主就要被折磨死了!原来男人的面子比女人的性命都要重啊,真是长见识了!”
“不是我说,这人怎么这么能装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装了,这就是披着‘文人风骨’的皮子,蔫儿坏蔫儿坏的狗东西!”
“辱狗了,我当年路过灌江口的时候,有看到清源妙道真君的狗戴着大红花,那叫一个喜庆活泼,还挺好看。”
“……等等跑题了,现在不是狗的问题,是这个人明明受了别人托付,却不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问题!”
柳毅闻言,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水晶宫面前的台阶上,再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女子,那么他就可以傲慢地说,“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男子,那么他依然可以傲慢地说,“我是天纵奇才,是潜龙,你们不能赏识我是你们有眼无珠,我是不会犯错的”。
然而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自卑又自傲伪装和所谓的风骨,在这些家伙的面前统统没用,因为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是人,天生就高他一头。只有她们俯视、批评和教导柳毅的份,而且不管她们说的是对是错,是有理还是无理,总之柳毅再怎么憋屈再怎么不服气,也半点不忿的神色也不敢有,还得恭恭敬敬磕头道谢说“多谢指点”。
凡人如何敢在神仙面前骄矜?在人类看来,神仙是何等超然而不可接近的存在啊,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掌控生死,无所不能,既如此,所谓的面子哪里有性命来得重要!
不信的话,假如让被原子弹轰炸过的人死而复生,他们是会闭紧嘴巴抱头鼠窜,有多远跑多远保命;还是会放弃逃亡,转而去谴责“你怎么可以用核武器”?
人一旦有了压倒性的、无可反抗的力量,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多么暴躁的对手,多么不好相处的邻居和盟友,就都一瞬间变得慈眉善目、能歌善舞起来了。
由此可见,柳毅在原著中,所谓的怫然大怒,不愿被强权控制,拒绝钱塘君赐婚的剧情,本身就存在这样的疑点:
一个又自卑又自傲,甚至不惜用谎言掩盖事实,哪怕耽误了受害者的求救,也要为自己的面子平账的人,是真的有抗婚的勇气,还是对面其实根本没看上他,完全就是一个书生为了掩饰“我都上门帮你传信了,你竟然没有慧眼识英雄,让你女儿以身相许嫁给我报答我”的落差感,而造谣造出来的虚假的环节?
毕竟自古以来,最会造谣的,可不是女人!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声中,娜迦突然有了种没来由的疲倦,可她在这深重的疲倦之外,却又有着隐隐的解脱,就好像躲过了什么谎言构造的命运一样。
于是她摆摆手,轻声道:“算了,他做不成事,是他无能;但要说他有没有受到我的托付,那也是有的。”
“放他下来罢,莫要惊扰了还在忙于公事的帝君。”
十余名夜叉力士闻言,狠狠将柳毅掼在地上,领头的最委屈的队长还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这才扛着自己的钢叉忿忿归位。随即,虾兵蟹将速速退去,各方龙女隐没身形,原本刀枪森森剑戟威严的水晶宫前,没多久,就只剩下柳毅一人。
柳毅痴痴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娜迦,只觉这洞庭龙女浑身上下,无处不富贵,无处不美丽。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卑微、执着、深情地视自己为唯一的救星。
与此同时,从五彩的辉光正在逐渐黯淡下去的水晶宫中,突然传来一声冷而轻的叹息:
“……去。”
于是柳毅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被十余名金吾卫狠狠按在地上,钳制住他的手宛如钢铁浇铸而成,使他动弹不得,活像被一群狸花猫按在地上,随时都有被扯断喉咙风险的大老鼠。
即便这些金吾卫腰间的宝剑还没有出鞘,但是“被按在金銮殿上”这件事,本身就跟死亡预告书没什么两样了!
一时间,饶是柳毅眼下神智昏昏,有些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也被这险恶至极的情况给吓得打了个冷战,当场就醒过来了;与此同时,来自头顶上的一声愤怒的暴喝,也终于让柳毅成功接受了这个世界观的设定:
“理国公,这边疆布防疏忽,分明就是你懈怠渎职造成的!你但凡回京述职的时候,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紧迫感,没在路上耽搁那么多天,怎么会被蛮子偷走布防图?”
“好一个理国公……朕当年封你的时候,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真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除了有个面儿光之外,里面包着的全都是废物!”
柳毅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争辩一番,便又听见有无数声音从身边传来,模糊不清,可蕴藏在里面的恶意与杀机,却清楚得都能穿透他的骨髓:
“理国公想来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太久了,都忘记了一回京就要赶紧述职的本分。”
“是啊,明明早就该入京拜见了,却在路上耽误了少说半个月之久,是去做什么了呢?难不成是趁着这段时间,去见西北边境的‘老朋友’了?”
一时间,即便柳毅还处于迷迷糊糊、反应不能的状态,也被这接连扣下来的大帽子砸得双膝一软,直接原地一个趔趄:
不行,这个“里通外国”的罪名绝对不能认!要是真认了,哪怕前面还有“理国公”这个称号顶着,也没什么大用,毕竟称号只是称号而已,并不能多出十个头来给他砍!
可也正是柳毅为此胆战心惊、魂飞魄散的一刹那,他便终于彻底地坠入了这个如真似幻、亦真亦假的梦境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此生入梦,梦变为真。到底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在他被梦境中的现实,给冲击得心神动荡的那一瞬,这个幻境在他的心里,就变成了真的。
于是在这一刻,他身为“柳毅”的记忆飞速远去,“理国公”的概念开始在他的认知中扎根:
是了,是了。我是仪凤三年考中的举人,因为文章做的好,又长得好看,所以被皇上御笔钦点为探花,后来又经过多年的官场浮沉,和真正的豪门大户搭上了关系,通过走裙带关系、走后门、勾结党羽、买官鬻爵等一系列方式,成功跨阶级敲开了豪门,进入权力金字塔的最上层,被加封为“理国公”。
朝廷和后宫里都有我的人,何等风光,何等威风,按理来说,我的一辈子都应该十分顺遂的,那现在我为什么会被皇帝训斥?
哦,想起来了,因为前段时间,西北地区有蛮夷犯边,我本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边疆地区有实实在在能打仗的将军把守,那些蛮子肯定攻不过来,于是,在皇帝问“谁愿意去督军”的时候,我便自告奋勇过去了,本以为这是个能轻轻松松刷功劳的的好机会,却没想到会出这种岔子。
那我真的有像我的政敌们刚刚攻讦我的那样,和外族里应外合、通敌叛国吗?那自然没有!我虽然在内部的事情上略微有些没有底线,但在处理对外的事情上的时候,还是能够做到黑白分明的,只不过在回京述职的时候,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被人趁机偷走了地图,这才导致边疆防卫一触即溃,国家元气大伤。
可我又不是有意耽搁的,我只是……等等,都在这么紧张的关头了,我为什么要在回京的途中,去和老朋友叙旧喝酒啊,这不是耽误事吗?这不,时间也耽误了,情报和地图也丢失了,眼下我的政敌正在要求老皇帝砍了我的脑袋,好送去当求和的礼物,我还真找不到求饶的点,因为这件事完完全全就是我的失职,我要是没耽误这些时间就好了。
还没等刚刚接受了自己在梦中的设定的柳毅多说些什么,他就感觉到两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路拖拽着向外走去,将帝王愤怒的声音都抛在了身后,从大殿中央远远传来,听得颇不真切:
“不必再关押在天牢里了!即刻拖出去,拉到菜市口,等下正好是午时,直接问斩,以告慰被他牵连得,只能含冤血战而死在边疆的将士们!”
在感受到真切的死亡威胁后,柳毅终于慌了。
他竭尽全力地挣扎了起来,原本好好的一把温润君子的嗓音,在这一刻,都喊得跟破锣似的——因为除去“慷慨赴国难,誓死忽如归”的那些本来就是冲着同归于尽和殉国去的家伙,便是再高尚、再体面的“君子”,在面临死亡的威胁的时候,也很难再保持体面:
“陛下饶命——饶命啊!我,我实在是有要事!!”
然而老皇帝半点听他辩解的意思也没有,甚至怒极反笑道:
“贻误战机,泄露军情……你还能有什么要事?能有什么要事大得过人命?”
“你再多嘴一句,我便再诛你一族!”
不管柳毅在现实世界中有没有父母和九族,至少在这个世界是有的。
于是他再也不敢反抗半分,就这样如同一坨烂肉一样被拖了出去,粗暴地塞进了还有尿骚味和臭味的囚车。也不知道之前有多少同样要接受死刑的人,在这辆通往地府的单程车上吓得丑态百出,才会形成这样的气味。
换作以往,按照他“报信都要面子优先人命在后”的逻辑,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竟然要乘坐这种东西的。可眼下,人都要死了,哪儿还能顾得上这些所谓的体面呢?
金吾卫将他交接给菜市口的刽子手的那一刻,便预示着他的身份,从高贵的官老爷,一路跌落到死囚和贱民的级别了。
边防失守,燕云十六州陷落,蛮夷犯边这一系列军情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直接给了所有自豪于太平盛世、天朝上国的人狠狠一耳光,荒谬程度不亚于现代国家在拥有了核弹之后,竟然还能被侵略到首都。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是这一切完全可以被避免……只要柳毅没有误事,那么这一系列倒霉催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可以说,“燕云十六州失守”的八百里加急,前脚刚到,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传遍了京城;等柳毅被拖到菜市口准备斩首的时候,自发聚拢过来唾骂他的人,已经少说有上千名了:
“直娘贼,绝户头的烂货!你祖宗得多不积阴德,才能生出你这么个没屁眼的畜生来啊!”
“合该剥皮楦草的下作胚子,你今天只挨一刀都算便宜你了!”
“天雷劈脑子的狗杂种!你爹娘是不是都死绝了,否则怎么没人教你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