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玉皇大帝很快就把这份错觉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了:
笑话,我可是天界的统治者,是三十三重天另一位名正言顺的主人,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心虚”一说从何而起?
可这一缕若有若无的心虚感,到头来还是起了点作用,使得玉皇大帝在安排婚姻这一神职的时候,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你若是觉得,太虚幻境之主的存在不可被分割,那就让新上任的这些婚姻神,在天界另寻他处居住好了,把太虚幻境这个地方专门留出来,等它的主人归来便可,你看如何?”
瑶池王母思索良久之后,点头叹息道:“也只能这样了。姑且选出几位能够代理婚姻的神仙,先顶替上来吧,等日后太虚幻境之主归来,再叫这些代理者交还婚姻大权,也未尝不可。”
玉皇大帝连连应声,大笔一挥,便定下了天界掌管姻缘的两位神仙:
一是月老,以“红线”与“姻缘簿”厘清三界婚姻;一是符元仙翁,在月老力不能及之处,掌管妖怪们的姻缘。①
这个安排做得太快了,就连瑶池王母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因为按照这些年来的正常流程,若真要选择代理者,也应该由她和玉皇大帝共同决定才是,就好像在为雨师选择助手的时候,两人分别推选了封十一娘和龙王一样。
可谁知这次,玉皇大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瑶池王母甚至都没能反映过来,加封月老和符元仙翁的文书,就已经签字盖章、封漆下达。
玉皇大帝这厢五色仙笔一停,以大篆写就的敕封文书,便化作两道流光,一息千里,星驰电掣,从天界最高处的离恨天向下发去,数息之后,便抵达了两位新生神仙的手中。
这两位神仙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在人间从未有什么出色功绩,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全凭人类对神仙的幻想、对其幻想中的神仙的供奉中凝结而成。
故而在得到正式的加封之前,这两位神仙,只能和他们碌碌无为的同类们一样,姑且居住在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与没有神智、连神仙形体也无的异兽混居。
直至这一决定下达,这两位原本只是末流的神仙的法相,便在眨眼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前者着红衣,手持行囊一只,内存红线万千,掌管人间姻缘;后者着道袍,踏丝履,手持七星剑、降妖塔,扫清恶雾,安定乾坤。
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神采盎然,超凡脱俗。
以往这些变化,在正常情况下,人类“超凡入圣”、成为神仙的那一刻,就应该随之发生;但眼下,这两人走的飞升的路子,显然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因此,这些变化,也就只能在他们获得来自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加封的时候,才能出现了。
——所有的变化都是从最微末的地方发生的,哪怕是再不起眼的细节,其中蕴含的奥妙与力量,也足以引人入胜。
——然而很可惜,这个道理并未能为大众所知。
新上任的月老和符元仙翁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跟他们一样情况的神仙,便下意识认为,自己身上刚刚发生的这一系列姗姗来迟的变化,是正常的流程。
于是二人又惊又喜地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翻身拜下,对着遥远离恨天的方向高呼道:
“司婚姻,掌调和,定阴阳,理乾坤!”
按理来说,这两人应该拜见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应该是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两位;然而和千里眼、顺风耳的情况一样,在他们发现,加封自己的恩人其实只有玉皇大帝一位之后,就相当自然地把应该是两个人的主语,给偷换成一个人的了:
“今,月老及符元仙翁,拜谢陛下加封!为报陛下知遇之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系列变化只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瑶池王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清玉皇大帝择定的两位人选后,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改都不好改了。
哪怕从离恨天遥遥望下去,也分明能看见,两位新鲜出炉、高冠博带的神仙,正凑在一起额手相庆。彩云祥光萦绕周身,瑞气紫雾笼罩蒸腾,分明是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光景。
这边刚刚获得加封的月老和符元仙翁有多开心,那边的瑶池王母就有多震惊。
她难以置信地一点点扭过头去,死死望向玉皇大帝,动作僵硬得仿佛一台锈蚀了几十年的机器,都能听到骨节摩擦的嘎吱嘎吱声:
“敕封神仙,甄选英才,如此大事……你竟敢越俎代庖?我这边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自顾自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
玉皇大帝的手比脑子转得快,等这一套敕封的流程都走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就好像这个决定,是他不自觉间,循着某种近乎趋利避害的本能做出来的似的。
瑶池王母动怒之下,原本一碧如洗的晴空陡然云遮雾障,浓重得几乎望不穿的厚重云雾从白玉雕就的每个角落疯狂涌出,更有紫色与蓝色的闪电和火焰在云中穿梭,隆隆雷声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每一声中都有无可违逆的威势:
“竖子尔敢!你今日若不能给出个说法来,我便叫你神魂俱丧,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玉皇大帝心中暗暗叫苦,一边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的确不妥,一边又隐隐有种预感,只要此事一成,日后便再也不用受此等受制之苦了,遂连连摆手,拼命告饶,试图把瑶池王母的怒火压制下去,也好给自己寻一线生机:
“是我没考虑周全……别生气,别生气!容我想想如何是好……”
陡然间,他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找瑶池王母,商议选出掌管婚姻的神仙来,还不是因为云华三公主的事情?由此可见,这一系列事情都是由她而起,那在关键时刻,我把她推出来,分散一下瑶池王母的注意力,也很合理吧?
在玉皇大帝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后世某种“有好事的时候不提及女人,需要人出来背黑锅的时候就要提及女人”的行事惯例,便初见雏形:
打仗的时候,基建的时候,支教的时候,抗灾的时候,所有的队伍里一定有“能顶半边天”的女人的身影;授勋的时候,表彰的时候,颁奖的时候,拍摄相关题材影视作品的时候,这些从来都奋战在第一线的战士们的形象,反而要从荣誉榜上消隐无踪了。
于是后世千百年的规则便如此定下,玉皇大帝立时为自己辩解道:
“有了!实不相瞒,其实我今日想和你商议这件事,是因为云华她在人间,看上了个名叫杨天佑的男人。”
——这是真话。
瑶池王母冷声道:“固尔家事,与此何干?”
玉皇大帝又解释道:“我曾隐藏踪迹去看过他们,发现这男人的确品行不错,堪为良配。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不过只是个人类,百年后便要尘归尘、土归土。”
——这也是真话。
见瑶池王母对这一系列废话已经有格外不耐烦的架势了,玉皇大帝心知不能再等,终于把自己的规划说了出来:
“如果云华真心喜欢他,届时再追上去,将他引渡回阳间也不迟;如果云华对他只是一时兴起,那等百年后,便桥归桥、路归路,总归不再相干。”
“仙旨已下,神职已定,若非太虚幻境之主归来,此事便已成定局,不可更改;如此,少不得在别的地方补偿她些许,依我之见……”
只不过他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只见瑶池王母冷笑道:“你若是敢说什么‘等云华生下孩子来,是个男孩的话就让他们结娃娃亲’这样的混账话,我这就扒了你的皮。”
别说,你还真别说,玉皇大帝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过瑶池王母都已经这么说了,他还是很惜命的一人,当即便改口道:“……等云华的孩子出世,不拘男女,都让这孩子去辅佐太虚幻境之主,给她添个帮手,你看如何?”
见瑶池王母神色果真缓和了些许,玉皇大帝再接再厉,又道:
“同时,我将从原本归属月老和符元仙翁的‘婚姻和繁衍’的神职里,划分出一部分来给他,让他掌管‘求子’。”
“你就姑且把他看作是用来保存婚姻神职的一个分流点吧。不管月老和符元仙翁这两位主要代理者,在此期间,能取得怎样的成就;可云华的孩子执掌的,只是其中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从这一神职上得到的助益,远比他要付出的心血多得多,肯定能攒下足够丰厚的身家。”
“如此一来,等日后太虚幻境之主回归正位,他眼下所取得的有多少,连带着在未来的千百年里增加的有多少,都要尽数交还给她,还有什么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呢?”
这一连串从实际利益出发的安排,终于成功把瑶池王母说服了。她沉吟良久后,脸色终于好了些,连带着瑶池内密布的乌云都散开了:
“可以,就这样吧。”
——然而,哪怕是自觉算无遗策的玉皇大帝,都忽视了这样一件事:
没错,不管是从种族、性别、姓氏还是职位上来看,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的云华三公主的孩子,的确应该是玉皇大帝阵营里的。
但如果,在这些脆弱的牵绊与关系之上,还有更不容违抗的力量呢?
如果在后期被强行擢升上来的月老和符元仙翁之上,如果在尚未归来的太虚幻境之主之上,还有更强大、更古老、从女娲的精魄与遗骸里诞生出来的“高禖神”呢?
弱者被强者统治,弱定理被强定理覆盖,弱关系被强关系取代。古往今来,无论何事,皆是如此。
那么,云华三公主的后裔,在被玉皇大帝派去,掌管婚姻中的“求子”这一部分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他原本应该归属的阵营,被划分到高禖神的旗下了。
如果玉皇大帝不曾矫饰伪史,那么他就不能掌权;如果他不能掌权,便无法一手催生出最早的、神仙和人类的混血后裔。
可他一旦掌权,便会将自己阵营里编造出来的故事信以为真;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编造出来的伪史当成真相,那么便定然会忘却无数已经逝去的太古神灵,进而在无知无觉间,将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物归原主。
旧的高禖神已然陨落,新的接班人尚未归来;自认清白无辜的篡位者刚刚登临高处,然而新一轮颠覆的种子又经由他手埋下。
如此种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宛如天意。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或许便是最早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结果他们这边商量好了,云华三公主那边又出问题了。
当月老兴致勃勃地带着姻缘簿和红线,来到云华三公主面前,将玉皇大帝“陛下已经同意你们喜结连理”的消息送达后,云华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你说什么?”
月老还以为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便喜气洋洋地又重复了一遍:
“恭喜三公主呀。陛下知晓你的心意,为了让你和这个人类能长相厮守,特意选出了两位掌管姻缘的神仙,来助你一臂之力,叫你心想事成!”
云华三公主为难道:“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若是行路之时,看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难道我就要放弃我的旅程,专门停下来,只为了将它攀折下来吗?”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月老这厢在心底暗暗叫苦,心想,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就算有,这馅饼里包着的也是毒药。所以陛下为什么会误会云华三公主的意思,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两人捆绑在一起?还是说,这其实不是误会,而是陛下有意为之?
一念至此,月老立时打了个寒颤,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构想从脑海里甩出去。只可惜收效甚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像是蓄满了水的水坝开闸泄洪似的,一时半会都关不上了:
对啊,如果真能从云华三公主开始,让三十三重天里的女仙,都去往人间,与凡人匹配,那么在“凡人无法进入天界”的限制情况下,她们日后,还能留在天界吗?她们如果要从天界离开的话,空出来的位置,又要由谁来填补、继承?她们诞生下来的子嗣,在将来又要去往谁的那一方,是玉皇大帝,还是瑶池王母?
——就这样,在没有火种铸造的“不可悖逆”的潜意识的束缚时,新生的掌管婚姻的神仙,终于看穿了这一决定中蕴藏着的,是何等险恶。
云华三公主看月老面色变幻,一会儿喜一会儿惊的,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月老心下犹疑无数次后,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宛如一条只能在空气中无助翕动腮部的离水的鱼:“对……对。三公主,你说的很对,你们……的确不合适,不合适……”
然而月老这厢话音未落,便有第三方的声音强硬地横插了进来,不满道:“怎么不合适了?我看分明合适得很。”
月老和云华三公主齐齐转头一看,便见符元仙翁大踏步而来,不由分说地对云华三公主劝道:
“三公主,你看,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符元仙翁的形貌和月老一样,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但又比月老看起来更有亲和力和说服力。尤其当他挂着满脸笑,用看似为对方思考的语气去进行劝说的时候,哪怕是旁观的月老,都有点“我要是当事人,如果拒绝了他的提议,那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的错觉油然而生:
“路边的野花开得再好,可终究是要枯萎的,等你从终点沿原途折返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这道风景了。”
“同理,人类寿数有限,与长生不老的我们相比,近乎朝生暮死。虽说他们可以轮回转世,但转世后的这人,与你现在把臂同游的,肯定不是一个感觉哪。”
符元仙翁看云华三公主陷入了沉思,心知她这是姑且赞同了自己的说法,便又道:
“所以人类才会说,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
“如此算来,至少在这一世里,他知进退、有分寸、相貌堂堂,是个不错的家伙;且你也觉得他能入眼,他又对你一片痴心,你何不先与他结了这一世的夫妻呢?哪怕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云华三公主又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让步道:“……好吧。”
符元仙翁对月老得意地一挑眉,面上的得意之色都要溢出来了:看看,还是我有办法,还得是我来才行。
月老见云华三公主竟更改了决定,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要他说的话,他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得从鼓鼓囊囊的口袋中取出一缕红线,系在了云华三公主的手腕上:
“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愿尔日后,凤协鸾和,松萝共倚;似漆投胶,芙蓉并蒂。”
也正是在月老取出红线的那一瞬,原本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口袋,似是觑准了这个空当,便从他手中滑了下去,张开了口。
那些原本宛如永远也解不开的毛线团一样,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红线,在这一刻,竟如丝绸般顺滑、如流水般不受阻碍地从口袋里滑落了出来,轻而又轻落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的时候,连一片羽毛都惊不起。
在红线落地的一瞬,以此为中心,赤色的霞光飞速蔓延开来,一时间竟将此地的半边天空都染上了温暖的余韵,分明是新的神仙将要诞生的征兆。
祥云舒卷不息,瑞气四下弥漫。在三人惊讶的眼神中,赤红的霞光由盛大转向内敛,逐渐收拢,一位梳着双丫髻、身穿红衣的女孩从中凝聚出身躯,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对尚处于惊讶中的两人咧嘴一笑,向着天空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见过云华三公主,见过月老与符元仙翁。我是‘红线童子’,受天意感召,专门来辅佐月老的!”
月老:不是,等等,这是天道对我有意见还是怎么着?是我哪里办事出岔子了吗?为什么符元仙翁那边就没有帮手,只有我这边配备了个新的神仙出来?还是说符元仙翁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红线的这事其实是正确的,所以连我的红线都看不下去我的无作为,都被气得修出形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