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早已搬离此处,却又始终关注着这里的人们,在看到那朵祥云后,便误把东王公的云头,当成了神仙飞升的时候才有的异象,无不欣喜若狂,顶礼膜拜,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聚居地:
“天也!未成想咱们这种偏僻的地方,也能出一位飞升的神仙!”
“这家伙也太好命了,怎么办到的?我也想学。”
“……不对啊,那个方向有住人吗?不是只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庙宇吗?”
“也就是说,是那里的守庙人飞升了?”
这个推断一经人说出口,引发的讨论便比之前热烈了数十倍:
“别开玩笑了,就那家伙?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巧言令色,说十句话能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错了,还特别爱跟别人抢功,这种人要是都能飞升去天界,我就把我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而且他还是个男人!男人心浮气躁,马马虎虎,性子也不沉稳,要是连他们都能修行有成,我都能研究出能把人剖开取出异物再把人缝起来也不会有事的治疗方法了。”
在一干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中,倒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做出了“此事可行”的推断:
“不好说。想想看吧,那家伙不是最爱说,自己是‘玉皇大帝张百忍’的后代吗?要是他不是通过正常途径飞升上去的,是走的这方面的关系呢?”
“……可如果连修行都有这样的关系,都要走后门,那世界上还有真正的乐土吗?”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就像是被突然按了暂停键一样,陡然停止了,静得连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在万籁俱寂的当口,似乎有人听见,从遥远的虚空里,传来一首古老、哀戚又温柔的歌谣:
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这便是后世,人们在说起“玉皇大帝张百忍”的时候,一定绕不过去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①在昔龙汉,有一国王,其名周御,圣德无边,时人禀受八万四千大劫,王有玉妃,明哲慈慧,号曰紫光夫人,誓尘劫中,已发至愿,愿生圣子,辅佐乾坤,以裨造化。后三千劫,於此王出世,因上春日,百花荣茂之时,游戏后苑,至金莲花温玉池边,脱服澡盥,忽有所感,莲花九包,应时开发,化生九子,其二长子,是为天皇大帝,紫微大帝……
——《玉清无上灵宝自然北斗本生真经》
第169章 蒙混:“你倒是有心。”
东王公驾云的速度很快,几乎只是一弹指的功夫,就把周御带回了天界。
此时的天界和人间还没有完全联通,日后都快要成为天界风景区之一的“天门”也没有出现,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天兵天将,人员配置简单得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这样有个好处,谁想混进来,哪怕是再眼瘸的人,也能一眼把外来者揪出来,就像是一群黑猫里突然混入了一只纯白萨摩耶一样显眼;坏处就是,一旦忙起来,在瑶池王母突然昏迷不醒,没有安排相应替补工作人员的情况下,在工作繁重岗位上的家伙,就会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以提高工作效率。
更惨的是,负责看守天门的,原本是凤凰和鸾鸟,因为只有这两个家伙能尽可能少受“天界与人间之间的阻隔”影响;但鸾鸟在为了铸造宝镜耗尽心血后,已从天界落入凡间,成为大妖,这样一来,原本两人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就全都只能由凤凰一人解决了。
这还没完,更让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还在后面:
凤凰它,不仅仅只是负责看守天门的守门员,它还有正经事要做!
用人间后世的封建等级观念来看,人家是战功显赫、备受信任的天子近臣,在瑶池王母因病不能理事,玄鸟这个辅佐官又飘零在外的期间,它就应该暂时担负起掌权者的责任,管理整个天界。
——那么,如果在凤凰不得不挑大梁的关头,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人们却还是络绎不绝,使得它不得不一边掌管大局,一边又不得不前来把守天门呢?
在这两种工作都十分重要,且没有人可以替代凤凰的情况下,它能坚持到现在没过劳死,都算是身体和精神双重素质过分强悍。
更罔论,在东王公下界之前,凤凰就一直保持着这种连轴转的状态,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在极端的疲惫之下,它连说话的嗓音都没有以前清亮了,也只有在看见奉命去调查人间飞升情况的东王公归来的时候,它的眼神才亮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就在看到东王公身边带着的那个家伙的时候,又死掉了。
有东王公的力量在身上加持,再加上凤凰累得都要过劳死了,多方因素叠加之下,成功让凤凰看走了眼,把周御也当成了飞升上来的神仙。
它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脖子,随即麻木问道:
“姓名,年龄,生前在何处居住,立下过怎样的功勋……一一如实汇报,不得疏漏,日后陛下醒来,要为诸位加封的时候,就主要看这些了。”
还没等东王公开口,周御立刻快步上前,满心满眼都是对凤凰的敬仰之情,笑道:
“尊驾看起来好生威风。我刚刚就在想,之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毕竟这么威风凛凛的大能者,我只要见过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这不,还真叫我想起来了!”
“我之前曾有幸在炎黄部落遗址附近,见过尊驾同族的遗骸……哪怕逝去多年,它的周身依然有着不可靠近的余威,足见生前是何等战功赫赫、骁勇善战之辈。”
“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想,都到了此等地步,还能保有这种威慑力,那么,若有幸见到活着的同种存在,不知又是何等景象?果然天不负我,今日果然叫我见着尊驾了,也果然如我想象的那般气派。”
“飞升什么的都是小事,能见到尊驾,才是我三生有幸的大事哪!”
哪怕东王公自以为已经是天界诸多生灵里,很会说话的了,但是和周御的这一条巧舌比起来,也黯然失色。
这一套小连招那叫一个丝滑顺畅,连凤凰的脸色都被说得好了不少,说话的语调也温和了些许:
“没想到我们此前还有这种渊源,实在缘分匪浅——不过该汇报的东西还是要汇报的,别扯开话题,速速报来。”
“是是是!”周御赶忙抽了一下自己的侧脸,赔笑道,“实在是我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能见着尊驾,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了,罪过,真是罪过。”
“我叫周御,具体多少岁已经记不清了,总归也就是三十来岁吧。我在飞升上来之前,住在西南那边,我的先祖是治水的姒氏……”
凤凰闻言,惊诧道:“竟有此事!可姒氏的部落明明不在那个方位,你们怎么去了那么偏远的地方?”
周御巧舌如簧答道:“这都是祖辈的事情了,我们哪里知道详情呢?只知道,在瑶姬和共工盟约后,我们那边的部落就慢慢荒废了,过了几年后,就搬去了这里。”
见凤凰沉吟,周御又道:“关于此事,我倒有个推测。”
凤凰:“你且说来听听。”
周御立刻慷慨激昂道:“可能是因为我们骨子里流淌着豪杰的血,所以生来就不甘于平庸,不会常年久居在祖辈留下来的和平地区,而是要把‘治水’的宏愿继续发扬光大,所以我们这才去了水灾频发的西南。”
“毕竟躺在先祖的遗泽上混吃等死,终究不光彩,怎么比得上自己建功立业,再为先祖扬名呢?”
凤凰闻言,面色便愈发和缓,温声道:“你倒是有心。”
这番话说得太动听、太可靠了,别说凤凰,就连对这家伙知根知底的东王公,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不是,等等,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家伙真的是姒氏的后裔?
不对啊,虽说姒氏一族的确把主君的位置传给了她们首领留下来的唯一的儿子,但从那时算起,再到他在西南地区见到张百忍所在的部落的时候,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几十年的时间,按照人类的脚程,她们根本不可能走得过去。
正在东王公怀疑“到底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的时候,周御又顺便替他表了一下功,开口道:
“而且,这位仙人之前曾经在西南地区,为姒氏建立过庙宇。我们感念仙人恩情,又对先祖有归属之情,两厢叠加之下,自然会在那边创立新的聚居地。”
“况且西南地区水患频发,我们选择这个地方定居下来,正是为了把先祖遗志发扬光大,把这个地方改造的更好,以便遗泽后人!”
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凤凰不住颔首,看周御的眼神也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作为和天界诸多生灵打了几百年交道的东王公,自然也能敏锐地察觉这一点:
有少昊部落悖逆叛乱的先例在这里摆着,在巨大的心理阴影之下,她们在看着人类和自己的时候,不管面上表现得多么温和可亲,但她们眼底的情绪,却始终是戒备的、谨慎的、冷漠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少昊部落引发的一系列惨案重演。
可这家伙一连串表忠心的话语出来,竟还真就把凤凰眼底的戒备给打消了些许,甚至还十分体贴地按照周御的描述,把他的住所定在了瑶姬附近,温声介绍道:
“既然你是姒氏的后人,那么得了空,便很该去拜访一下云华夫人瑶姬。”
“她生前是与姒氏关系匪浅的涂山氏,在姒氏外出治水期间,涂山氏作为姒氏最信赖倚重的臣属,便留在部落,尽心竭力为她安定后方。后来,涂山氏因为耗尽心血,变作顽石,经东王公点化后,化身瑶姬,凭借功绩升入三十三重天,被我们陛下封为‘云华夫人’。”
周御立刻打蛇随棍上,那一连串的好话就跟不要钱似的,狠狠夸赞了一波瑶姬后,这才继续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怎么莫名其妙也飞升上来了,毕竟这种荣耀,向来都是只有立下大功的人才能有的。我只不过是在后方替主君操持了一下内务,没成想就能有如此奇遇,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得很,惶恐,实在惶恐。”
“今日听见尊驾说,瑶姬之前也是这种情况,我这一颗心啊,才哦算是落进肚子里啦。日后我肯定与瑶姬多多亲近,好从她那里学到些真本事,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有前辈那样的风采——不,哪怕只有她的十分之一,我也死了都甘心!”
不管这是凤凰看在姒氏的面子上才改变了想法,还是因为这一串花言巧语,真的在凤凰心底塑造起了一个“百折不挠,自强不息”的人类形象,总之,它的态度竟然真的改变了,连带着都给了东王公一个难得的好脸色:
“之前让你去人间勘察‘飞升人数变多’的原因,可查出来了?”
东王公心底对凤凰的态度变化啧啧称奇不已,同时也确信了自己绝对不能放周御离开:
自己花了几百年都没做成的事情,今日却叫着人类两三句话就办到了,这种才能如果在人间空耗,未免太过浪费,还是来天界替他做事吧。
——至于做的是什么事,东王公不敢细想,但他总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肯定能用得上这家伙。
不过东王公脑子里再怎么乱想,也不影响他明面上恭恭敬敬回话:
“查出来了。人类的修炼体系里,已经出现了‘香火供奉’的概念,只要生前德高望重,声名显赫,那么在死后,受到来自后人数量足够的祭祀之物后,就可以将功德转化为修行,进而飞升入天界。”
凤凰闻言,了然道:“怪不得这些年来,飞升上来的大部分人类都是老妪,原来如此。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东王公立刻提着周御的领子,恨不得立刻脚下生风跑出八百里地去,可下一秒,他就被凤凰再度叫住了:
“等等。”
第170章 鹊桥:本应是风云正举。
东王公心头重重一跳,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哪里露馅了,差点就要心虚得当场跪下大喊“我错了放过我”;但他一想,又觉得按照凤凰素来的脾性,要是自己真露出了马脚,现在它早就该抄起武器和自己大战八百回合再把自己拆成三百多块了,至于具体能拆分成几块,全看两人打完后,自己的遗骸还能剩下多少完整的骨头。
于是东王公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转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凤凰伸出一边翅膀,隔空点了点被他拎在手里的周御:“你别这么拎着人家,不太体面。再怎么说也是飞升上来的后辈,多多少少也要照顾一下他的脸面吧?”
东王公心想,你这些年来呛我的时候可从来没顾着我有体面,手上倒是从善如流地立刻把动作换了一下:
“是我欠考虑了,我是想着这样赶路能更快一些,毕竟这家伙不会驾云。”
——他不是神仙,只是个被伪装着混入了天界的人类,自然不会驾云。
由此可见,东王公已经对“如何规避不能说谎的本能”这一手段得心应手,只不过这个回答依然没能让凤凰满意: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瑶姬现在不在居所,她去探望三星了,要我说,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代我回去看看我的晚辈们吧,正好把他曾在人间见过我同族遗骸的消息带回去……总不能让我的亲族们至死也不能归家。”
自那场大战结束后,接下来的一系列变故都发生得太快太快,只短短数月过去,高禖崩解,新昆仑建立,人类诞生,新昆仑变成天界,天界与人间彻底隔绝……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随便拿出一件来,在后世史书上,都是能大写特写好几个单元的重要考点,可眼下,竟压缩在以人类的角度来看,也格外短暂的几个月里就完成了。
如此仓促之下,难免有所疏漏。哪怕昆仑墟的众生灵已尽力为同族收敛遗骨,但新昆仑被擢升得太急太快,若有那么一两位被遗留在人间的倒霉蛋,也不是说不过去。
周御立刻应声道:“没问题,我这就去!”
连凤凰都被周御的这一套说辞给糊弄得七荤八素的,就更不用说东王公了,他甚至都不敢再跟以前一样,拎着周御的领子赶路了,而是正儿八经、小心翼翼地把这家伙放在了自己召出来的祥云上,这才脚底抹油地迅速离开了凤凰的视线范围,属实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两人疾驰出数百里后才停下,东王公这才心有余悸道:“不是,等等,你之前就认识凤凰这家伙的话,怎么不早说?!”
——你要是早说的话,我就可以把今天的会面安排得更完美些。
可谁知周御比他还要茫然,在鬼鬼祟祟地看了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的生灵后,这才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道:“我不认识它啊?”
这个改口的速度让东王公的认知都要被颠覆了,不得不提醒周御,他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你之前分明说,曾在炎黄部落遗址处,看到过凤凰一族的遗骸……”
周御这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就是凤凰啊?不早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东王公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的地方了,犹疑问道:“……你不认识凤凰?”
毕竟凤凰的外观太有辨识度了,周身的五处花纹便是五种美德的文字形状;再加上它是太古的异兽,周身有天然威势随行,可以说如果一个人,他之前真的见过凤凰的遗骸,那么,在见到活着的凤凰的一瞬间,他就应该能把二者联系起来,进而得出“这家伙的确是凤凰”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