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王公立刻有样学样也驾起祥云,然而他法力不足,没能走出多远,便险些一头栽进河里,弄得浑身都湿淋淋的,头上还挂了几片水草,鲜活的鱼虾兜着一汪水在他的广袖中挣扎,好不狼狈。
等他终于赶到瑶姬所在的地方的时候,却看到瑶姬已经和那位新生的水神席地而坐,并肩望向部落的方向了。
这位新生的水神的名字依然是“共工”,也和之前曾为炎黄部落效力的那位,以一己之力撞塌不周山向西王母求救的神灵,有着一样的红发和蛇身。
只不过她的眼神更温和宁静,她的举止也更进退有度,那种懒洋洋却又充满野性的感觉一去不复返,预示着在姒氏的劝导下,原本桀骜不驯的河流,即将对人类低下它们高贵的头颅:
自此之后,再过千年,便要有电力、大坝、水库。
两人并肩而坐,充满水汽的风拂过她们的长发与衣裙,于是新生的共工开口的时候,她清清淡淡的声音里,便也多了一丝如水波轻漾的温柔:
“我前段时间,觉着姒留下来的限制逐渐减弱,便猜到近些日子该有人来,继续束缚我了。”
“怎么今年,来的却是你?”
瑶姬亦轻声答道:“我的阿姊因为难产,不治身亡,魂归幽冥;我因着长期眺望,又打理内务,操劳过度,已陨落于我的领土涂山之上。”
新生的神仙一挥手,便有两只流光溢彩、非金非玉的酒杯,从她们面前的长河中一跃而起,长河浩浩汤汤,奔涌不止,连带着从中盛出的河水,也有着滔滔滚滚之相:
“今日来见你的,是我的阿姊,也是我的前身;是我们的‘巫’,也是我们的‘民’。风云聚散,山水虚盈;大道不死,故我长生。”④
“我知你并非有意再度引发洪水,因着这河流的天性便难驯;我的阿姊将半生心血皆投入你处,今日我便要来,继承她的遗愿,行她的道路。”
瑶姬将酒杯往共工的面前推了推,真挚道:
“你若有心,便与我同饮一杯江水。以此为契,誓天不负,从此岁岁年年,世世代代,凡是河泽,若无有暴雨,便永不可没过人类所修筑的河堤去。”
共工垂眸,略一思考,便答应了这个请求,因为这个请求给出了明确的限制,又给了她自由发挥的空余,实在是双赢的局面,便自空中接过酒杯,与瑶姬轻轻一碰,应和道:
“以此为契,誓天不负。”
——从此,世界上的发誓,便再也没有了如太古时期那般,指女娲、高禖与西王母起誓的概念,因为她们在众生的眼中,已然融为一体,这便是至高无上、尊无伦比的“天”。
瑶姬与共工定下盟约后,这才见到东王公气喘吁吁地姗姗来迟,对她不住作揖道:
“恭喜恭喜,尊驾果然法力无边,竟真能劝说水神听从教化,止住水流。既如此,我便先指引亡魂前往幽冥界了,还请二位速速前往三十三重天,与瑶池王母相见则个!”
瑶姬闻言,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共工道:“你可要随我去向部落众人辞行?”
共工略一想,只觉无不妥之处,便颔首答道:“善。”
然而,等瑶姬和共工联袂前往部落后,手执藤杖迎出来的那位老妪,在看到瑶姬面容的一瞬间,便怔住了。
她浑浊的双目久久注视着瑶姬的面容,似乎难以相信,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竟又见到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但这张脸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涂山氏”了,除去眉梢眼角间还残余着一点相似之处外,神灵的气度高华、仪态超然之处,绝非操劳多年、因此疲倦入骨的涂山氏可比拟。
她心中有悲有喜,双唇颤抖,嗫嚅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得握住瑶姬的手,悲道:“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瑶姬依稀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彻底理解,为什么最沉稳的巫,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竟爆发出如此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悲伤。
于是她轻轻拍抚着老妪的背,不解道:“阿姆为什么要哭?”
老妪心神俱震之下,手中常年持着的藤杖都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沾了一身泥。可她却恍若未觉,只紧紧握着瑶姬的手,好像放松一点,她就会随风而去似的:
“我们已经拖累了你的阿姊了,她的身体很健康,本来还能活很多年的,却因为常年泡在水里,寒气入体,伤了根骨,这才英年早逝……本想着能让你在涂山上长眠休憩,永不打扰,令你魂魄有所归,不至于无所凭依,也算是对得起你……”
老妪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一种难以自控的惭愧与悲苦之情从她胸口涌出,泣涕道:
“你明明可以在涂山长眠的,你明明不用继续劳作受苦的……可你竟然成了瑶姬,你竟然成了神仙……好孩子,以后的路,你可要怎么走啊?”
瑶姬怔怔低下头,看了看老妪正握住自己双手的、宛如枯树树皮一样皲裂开来的皮肤,又看了看自己光滑如玉、毫无瑕疵的双手,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阿姆在为什么而悲戚:
因为她们已经成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日后,不管她在天界取得怎样的成就,不管她享有怎样的荣光和权柄,在她选择成为神灵、注定要进入三十三重天的那一瞬间,她的命运与未来,便永远、永远地和她以往的亲人与朋友们分隔开来了。
生死之隔,人神之别,宛如泾渭,永不可越。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瑶姬只觉心头大恸,许是身为“涂山氏”的身份影响还残留在她身上的缘故,使得瑶姬不由得俯下身来,紧紧环抱住鬓发花白的老妪,低声道:
“阿姆,那我不走了,我要在这里陪着你。你看,我已经是神仙啦,虽然我现在的神职只有管辖水文,治理洪灾,但日后,我肯定能做到更多、更厉害的事情。”
她和老妪互相依偎的身影格外亲密,看起来就像一家人似的,可谁能想到,这两人之间,竟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呢?
这便是太古时期的遗风,这便是母系氏族的惠泽。
在这样柔软、慈悲、博爱的情绪下,哪怕这两人之间没有半点亲缘,可一脉相承的爱是不会改变的。
于是老妪也回手抱住了她,在瑶姬的背上不轻不重一拍,轻斥道:
“胡闹。”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瑶姬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藤杖,细细用衣襟拂拭去上面的尘土。
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她始终没有抬头再看向瑶姬,似乎生怕自己的眼泪会再度动摇瑶姬的决心;也正是借着这个姿势的掩藏,年迈的巫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叹道:
“傻孩子,天界哪里是你想去就能去,想回来就能回来的地方呢?”
她再度抬头,深深望向瑶姬,因为她深知,今日过后,便是永诀:
“自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后,人间便再也没有被遗漏在此地的神灵;除去新生的‘共工’外,这些年来,我们就再也没有在人间见过第二位大能者。”
她握紧手中的藤杖,继续道:“我是听说过阪泉之战和涿鹿之战的人,我曾与最初的人类,我们的先祖相识。‘巫’的职位,是你的姐姐亲赐给我的;这把藤杖乃仿自听訞遗物,自我被封为巫的那一日起,便伴随在我的身边,随我走过数十载风风雨雨。”
“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我早已能隐约感受到天道,自然也知晓,绝地天通之说并非虚妄。”
她颤巍巍伸出手去,踮起脚,拍了拍瑶姬的肩膀,劝道:
“日后人间兴盛,三界并立,神灵的存在势必要与人类远离。你若不在三十三重天中栖身,日后等我们这些认识你的老骨头,全都躺进了坟墓,谁还能陪在你的身边?”
“谁还能与你欢歌起舞,谁还能解你心中忧愁?谁还能理解你的孤独,谁还能分享你的快乐?”
她的言语中满含不舍之情,她粗糙的手紧紧握住瑶姬的,但她的话语却有着与之截然相反的坚定:
“你合该去往三十三重天,因为那里才是所有神仙命定的归所。”
这一刻,无数种情绪在瑶姬心头交织:
她受以往旧有身份的影响,对面前的城郭与人民深怀眷恋之情;可她又明知自己并非“涂山氏”,诚如这位巫所说的那样,她理应与共工一同前往三十三重天。
她虽然知道在遥远的天界里,还有许多和自己一样的神仙在等着自己,且日后人间必然要有大变,不利于神仙存活;可在看到面前这些人们身上褴褛的衣衫和低矮的城墙后,便不由得又从心间生出一股酸楚与挂念。
种种情绪交织之下,瑶姬心神激荡间,一个恍惚,便未能察觉,被那位老妪挣脱开来了。
身穿布袍的苍老女子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随即带着一整个部落向新生的仙人拜下,千百道声音从千百人的口中发出,便如雷霆骤鸣:
“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今日与君别,别后莫相忘!”⑤
在撼天动地的齐呼声中,瑶姬足下再度生出云雾。然而这次的云雾,却和之前那些缥缈湿润的水汽不一样了,而是更加凝实也更加华美的祥云;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共工,周身也出现了天河与星海的幻象,预示着她升入天界后,不仅要掌管人间的百川,更要管理三十三重天的水文。
在离别之际,新生的共工陡然心有所感,转过头去,深深望了这座城池最后一眼,对长跪不起的百姓们温声道:
“我等水泽之神,自川流中诞生,向来不服管束;便是我的前身共工,在炎黄二帝麾下之时,也曾有过懈怠的形貌。”
“多亏姒氏耐心教导,又有其姊妹化身瑶姬前来点化,启我澄心,苏我善性。日后我必尽心竭力管束水流,教人间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语毕,二人便齐齐驾云腾空而起,在莫名的力量呼唤之下,向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登临而去,徒留一众人士在人间叩拜,高声道:
“恭送瑶姬、共工尊驾回天!”
“有赖主君恩德,我等方有此日!”
“二位主君教化水神,驯服川流,如此大功,我等当时代铭记,永志不忘!”
——从此,人间便有了“超凡入圣”的概念。
瑶姬与共工抵达天界,一路越过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与四梵天,最终在离恨天的面前,被刺骨的寒风所阻拦,不得不停下脚步,齐齐叩拜道:
“巫山之女瑶姬,见过陛下。”
“水泽之神共工,见过陛下。”
瑶池王母在听到共工的名字后,眼神微微一凝,立时便将注意力投到这位,曾经和炎黄二帝的部将,有着同样名字和出身的神灵身上:
就好像如果她能看见共工,就能透过这位新生的神灵,和那两位至死也未能回归昆仑的姐妹,再见最后一面似的。
可瑶池王母只看了一眼,便心知她并非那位共工,二者之间除去姓名和神职外,其灵魂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
也正是这一刻,瑶池王母才终于怅惘着,不得不释然了。
她轻轻一点头,便有两道明光流星赶月一般,从天际遥遥坠下,携着凌厉的风声一瞬万里而来。
明明是那样千钧的力道,明明是那样无可违逆的威势,可当这两束光芒停在瑶姬和共工面前,在弥漫开来的光雾中,化作两个卷轴的时候,却又温和得连一片落叶都不会惊动:
“江河既导,万波俱平,遗泽九州;教化之劳,有飨德馨,当致殊勋。”
“今应天意,感民之声,特加封尔等为‘云华公主’、‘不距山神’。望尔等日后,同心同德,互相扶持;夙夜匪懈,勤慎肃恭。”⑥
瑶姬与共工闻言,莫不大喜,心想,虽说陛下的威势大了些,让人总觉得打心眼里没法亲近,但是该给封赏的时候就给封赏,这样的君主才是好的君主!
于是她们伸手接过明黄色的绢帛,齐齐应声道:
“谨遵陛下谕令!”
——这便是三十三重天中的,第一次“加封”。
待新出炉的云华公主和不距山神退下后,瑶池王母便再度将目光投向人间。
在她们到达此地之前,瑶池王母就始终这样长久沉默,却又满怀珍视地遥望向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想要将人间的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因为这是高禖遗孤在接下来不知几何的年岁里,将要生活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
她看到人间的城池变得兴旺,看到部落繁衍变得有序,看到法律条文逐渐成型;她看到人们逐渐会使用火焰,看到人们又学会了修建堤坝避免洪水,看到矫健的猎手在山林间穿行,勤劳的渔民虽不能如她们一般潜入深海,却也能编织出渔网,在浅海捕鱼果腹。
新生的稚子从母亲的腹中呱呱坠地,老去的人类便魂归幽冥。东王公在鬼魂的簇拥下,将原本空无一物的幽冥界分为未经改造的山川,与雕梁画栋的大殿两处:
后者的形貌与天界格外相似,因为东王公是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神仙,因此出自他手的事物,便要难以避免地带上天界的习惯和模样;而因为东王公法力不足,建起大殿后,便没有什么力气去改造更多的地方了,只能任由鬼魂们在正殿接受完裁决后,便经由前者行路,投入轮回,转世重生。
此时,东王公还是个能尽心尽责干活的勤快家伙,他的身上还带着火种与天之清气的余韵,因此,不管他接待的是怎样的鬼魂,都能耐心帮助她们回忆起生前的作为,再根据功过裁定赏罚:
“你生前爱护弱小,扶贫惜弱,据此,裁定有功;再加上你上辈子,生活在资源匮乏的小部落里,因此下辈子,便送你去大部落里投胎,让你能过上好日子——对没错,真的是大部落,不用怀疑。瑶姬知道吗?她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你问生前捕鱼的时候,从蚌壳里剖出过很多珍珠,能不能用来当货币?不,这个不行。幽冥界不认人间有形之物,只认因果,让我看看……你生前虽没做什么善事,但也没有大恶,所以下辈子还裁决你降生此地,你有什么意见吗?没有的话就赶紧走,下一位。”
“等等,你这人好缺德!你可是个男人啊,能做主君就已经是部落里的人们格外照顾你了,你怎么可以如此恬不知耻,竟还继续把王位传给你的儿子?属实是倒反天罡,发配去最穷山僻壤的地方苦哈哈地过一辈子吧,下辈子可千万别再这么不要脸了!”
此时的地府里,除去还没成型的泰山府君之外,只有东王公一人。
他又要负责裁断善恶,又要负责管理投胎,属实是分身乏术,忙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结果都忙成这样了,还有对他的判决不服的人,比如刚刚被东王公发配去荒芜之地的那人便格外愤怒,当场便暴跳如雷,恨不得踩在桌子上和东王公鼻子对鼻子地互骂:
“你怎么能仗势欺人,这未免也太过分了!而且你明明是跟我们一样的……你为什么非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上?按理来说,你应该帮着我们才是!”
东王公冷笑一声,大笔一挥:“谁和你们是一起的?我们陛下是三十三重天的主人,天纵英才,举世无双,哪里是你这种悖逆篡位的狂徒能比得上的。”
还不等这人辩解,东王公又道:“你罔顾法度,胡言乱语,扰乱幽冥秩序,情节恶劣,决不能轻饶。本来判你下辈子投去个偏远地方,过得清苦一点也就是了,但今日竟出了这种事,少不得严惩一番,以正纲纪。”
但东王公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也实在想不出来,对一个人来说,还有什么惩罚,能比“你下辈子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生活几十年”更可怕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