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下,却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自个儿飞了回来,剩下的家伙们甚至都累得无法飞过来觐见瑶池王母;而且就算它飞了过来,往日里的沉稳也全都不见了踪影,慌张得几乎要把浑身的毛给炸开了,恨不得把自己从好好的一只鸟变成一个蓬松的鸡毛掸子:
“主君,我们竟然无法离开天界了!”
它的声音本来就清亮悠扬,在战时信息沟通不便的时候,可以充当传话中介;眼下四周极静,凤凰首领的声音也随之传遍整个瑶池,甚至连它声音里因惊慌失措而生的那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也被众生灵明明白白地收入耳中:
“我们从离恨天一路飞到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后,不管怎么往外飞,也无法离开天门的范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硬生生拘在了这里面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凤凰首领的错觉,它分明从瑶池王母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入骨的疲倦——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的主君是无所不能的西王母,是能够统率整座昆仑的人,眼下更是升为神灵之首,整个天界都要听她号令,不管是太古时期的神灵还是日后诞生的新神仙,都要归属于她的麾下,成为她的眷属,她为什么会如此疲倦?
而凤凰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瑶池王母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背羽,低声道:
“因为天道属意人类。”
瑶池王母自高台之上,隔着三万六千道玉阶,遥遥注视着曾经与她亲密无间、眼下却只能毕恭毕敬拜倒在她面前的生灵们,只觉压在心头上那块名为“愧疚”的大石,几乎都要把她压垮:
“在太古的时代,当神灵尚且为这一时代的主体的时候,人类和野兽的命运未曾干扰我们;于是眼下,在人类的时代里,掌握着更强大力量的神灵,也不能去干涉人类。”
也就是说,如果西王母在新昆仑时,未曾将她的臣民们都带在身边,那么所有生灵只要留在人间,就都不用遭受这种远离故土与友人的痛苦。
——天界好不好?有琼楼玉宇,奇花异草,处处精雅,又有瑶池王母做主心骨,执掌诸事,日后不管人间如何沧海桑田,天界都永远是太古不变的风貌,如此,自然是好的。
——人间好不好?她们并肩作战过的朋友,还在家里等着昔日的同袍依约前去拜访;她们曾经拯救过的生灵,还在大陆上繁衍生息。勠力同心,一诺千金,这样,自然也是好的。
可在进入天界的一瞬间,这些根在人间、来自人间、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了千万年之久的生灵们,便在天道“不得干涉人类命运”的限制下,永生永世,再也无法回归故土。
鬓发依然乌黑润泽,然而眉梢眼角已经出现了浅浅细纹的瑶池王母,对着面前鸦雀无声的生灵们深深长揖下去,哑声道:
“是我连累你们。”
可等她内疚不已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没能从面前数以万计的生灵身上,找到半点怨怼憎恨的不满情绪;在瑶池王母看不到的角落,无数生灵眼含濡慕,想要将劝慰的话语说出口,让她们的陛下不要太难过:
我们既已发誓,便会跟随到底,陛下去哪里,我们就一起去哪里。
陛下不必太担心,只要大家在一起,哪里不是家呢?
虽说人间还有和我们一起战斗过的朋友,但归根到底,我们是团结在陛下的旗帜之下的!只要陛下安好,那我们也就都好啦。
——然而不管这些生灵的心底,涌动着怎样赤诚的热血,蕴含着怎样珍贵的心意,到头来,在瑶池王母的面前,竟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便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在场的所有生灵中,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没有受到瑶池王母周身威压的影响——或者说,只有它暂时没有受到影响——便拍拍翅膀,满怀依恋之情地蹭了蹭瑶池王母的侧脸,将它的同僚们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代为传达:
“我们既然发过誓要跟随主君,就一定会遵从,何来连累不连累一说?”
它的这番话一出口,顿时挤挤挨挨凑在玉阶下的生灵们,立刻像是见到了日西出、月东沉这样有违常理的事情一样,无数双眼睛立刻亮得宛如千万星子,将所有的殷切期盼都寄托在了凤凰的身上:
看哪,它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称呼陛下!这是不是说明,它没有受到这股可怕威压的影响,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地陪在陛下身边?
活泼的开明兽有心发问,可她的九个头全都不听她使唤了,争先恐后地转向远离瑶池王母的方向,转得跟个风车似的又急又忙;心细的陆吾有那么多的话语想要嘱托凤凰,可她那能够掌握和更改季节的神力,在瑶池王母淡淡的一个眼神下,便溃不成军,使得她只能“泯然众人”,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在这一片毫无变化、依然如之前一般过分安静的沉默中,唯有凤凰之首的声音依然清脆快活得一如既往:
“主君不必忧愁烦恼,三十三重天虽然大了点,但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大家都能住得开啦。”
“在主君的统治下,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新的乐郊,届时诞生在天界的新生儿,肯定要比以前多得多。别看现在这里还空着,但只要过上几年,就都会被大家的女儿住满,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教导她们打猎识字,学习书法,辨认草药,只怕到时候主君会忙不过来哩!”
五彩的鸟儿拍动着翅膀,从瑶池王母的肩头起飞,绕着她身边转了一圈,试图和以前一样叽叽喳喳地凑个热闹:
“再说了,‘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天道只规定了不让我们离开天界,可没说不让人类过来呀?”
“往好的方面想,人类这个种群既然是新纪元的主宰,那么一定不会就这样始终平庸下去。她们将来肯定会有通天之能,或会打破天界和人间的阻隔,来到我们身边也未可知。”
“假使她们真的能来到天界,那等她们上来后,咱们的城池就会热闹起来;再不济,等我们的族群繁衍起来之后,主君的子民与国度,便会重现昆仑旧墟的盛况,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然而今时不同以往。
往日里凤凰靠着这一套活跃气氛的时候,总有捧场的鹌鹑在旁边接口,炒热气氛;眼下,凤凰和鸾鸟因为姗姗来迟,又未曾踏过玉阶觐见众神之首,因此,唯有它们能够被天道判定为“依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不受“天界统治者”的影响,说话的语气便得以一如既往轻松快活——
可鹌鹑不行。
它们本来就胆子小,在拜见过瑶池王母后,更是被她周身的威势吓破了胆。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接话,缓和一下气氛;情感上也的确和大家想的一样,“都已经发誓过要跟随主君了,便不该反悔”,可一旦它们对上瑶池王母的眼神,便觉得好像有千钧的重量压在了唇齿之间,不管心底有怎样的澎湃的热血、怎样忠诚的话语,竟都无法传达半分,只能诺诺退下,不言其他。
看过相声的人都知道,有逗有捧、一来一往,这气氛才能热闹起来。眼下只有凤凰一个在孤零零地说单口相声,这份虚假的热闹自然维持不下去,没多久,它自己就慢慢先张不开口了,就这样安静地停在了瑶池王母的肩头,随她一言不发地继续今日本该进行的首项事务,巡视。
她们一动,原本跪拜在瑶台前的生灵们,也要亦步亦趋地跟随二者离开。浩浩荡荡的人群倏忽远去,唯有长风席卷云雾,卷过这片数息之前还熙熙攘攘的玉台,却也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万千昆仑生灵原本居于其上的,那片本来要被西王母命名为“新昆仑”的土地,眼下已经成为了三十三重天中的最高天;其余的三十二重天,可以说都是以此为模板,从上而下复制粘贴下来的: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新生的天界就好像一座高山,只不过把山脚给拷贝了三十多次,垒成了这么个庞然大物而已。
因此,天界也忠实地把人间的某些地理规则也拷贝过来了:
海拔越高,风越大,气温越冷。
她们最先抵达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赤鲑一族便居住在这里,因着在原本的昆仑墟中,它们所在的位置,就是昆仑墟最外圈的河流。
于是瑶池王母轻轻一弹指,便有大河改道,激流汹涌,飞瀑冲撞起的浪花都能飞到万丈高空。在粼粼的波光和晶莹的水花飞溅之下,赤鲑和文鳐成功住在了一起,正亲密无间地尾巴贴着尾巴,快乐转圈呢。
紧接着,她们共同行至色界十八天里的无极昙誓天。此处位于色界十八天之首,最方便接受来自离恨天的直接管辖,因此,诸如九尾、土蝼和钦原这样的凶兽,便居住在这里以防万一。
瑶池王母垂了一下眼眸,在她低眉之时,便有山脉拔地而起,陡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将山石草木都撞到了一旁,裂开的痕迹又能形成新的河流。重峦迭巘,万壑千岩,一道天梯自高处落下,将三十三重天完全连通,如此一来,钦原便能拜访赤鲑,连带着众生灵出入,也不受拘束,自由自在。
随后,她们又行至四梵天里最高的平育贾奕天。异兽们居住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除瑶池王母之外的神灵便居住在四梵天里。
瑶池王母踏入此处,便觉一点微末的暖意迎面而来,与冰冷的离恨天迥然不同,很明显,这是陆吾的神职在发挥作用。
陆吾立刻上前解释:“我之前去觐见陛下的时候,就是想为陛下改变一下瑶池里的气候,好让陛下的居所不至于终年酷寒……然而陛下已经升为众神之首,因此,我无法管辖陛下的居所,因着身为下属的我们不可逾越。”
她的这番解释看起来没问题,十分合情合理,然而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凤凰怔怔看了看长揖到地的陆吾,凝视着她的发顶,涩然开口道:
“……可是换做以往,陆吾,你根本不需要解释这些,我们也都懂。”
它又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去,注视着跟在她们身后的,数量已经随着她们的前进而明显减少,已然各回所属重天的生灵,怔忪道:
“而且你们为什么称呼主君为‘陛下’?”
——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称呼太冷漠、太疏远了吗?我们自相遇起,便始终团聚在主君周围,虽有君臣之名,但从来没有认真区分过上下等级差异,可你这样称呼主君,便是真的生分了呀。
面对着凤凰茫然的眼神,陆吾略微偏了偏头,竟不敢再看它,只道:
“……请陛下明鉴。”
那一瞬,最积极乐观的凤凰,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这一面拔地而起的无形的障壁。
在这一层厚障壁的阻拦下,不管怎样情真意切的话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都会被扭曲成冰冷僵硬的上司和下属之间的对话;不管之前曾有过怎样亲密无间的美好过往,在再次相对的这一刻,就只能以最严肃板正、过分拘礼的方式来相处了。
于是它再也不说什么,只用力抓紧了瑶池王母的肩膀,就好像这个动作能带给它什么依靠似的。
在抓紧了爪下依托物的时候,凤凰明显感觉到,它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普通神灵鲜活温热的躯体了,而是某种冰冷坚硬、质地宛如现在作为天界地基的白玉一样的东西。
这便是饮尽火种的后遗症之一。
瑶池王母的力量愈发凝实,神魂在火种的淬炼下变得愈发强大,她的地位与威势也随之增长,反映在外貌上的变化,便是从有血有肉的鲜活,变得坚如金玉了起来。
凤凰心有灵犀地转过头去,望着瑶池王母那张依然是盛年样貌,却已经在眉梢眼角有了几不可查细纹的脸,突然就从这些浅淡的纹路里,品味到了一点极深的疲倦。
在这股深铭入骨的倦意推动下,也幸亏瑶池王母心志坚定,这才没有被这种孤独感打倒,依然认真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她长袖一挥,原本空荡荡的楼阁亭台里,便装饰上了各种各样温暖又柔软的丝绸锦缎,这些制造物明显出自嫘祖之手,是眼下所有生灵能使用的,最好的织造品,能够为四季如春的四梵天增光添彩。
原本战战兢兢跟在她们身后的鹌鹑们,一见到这些布料制成的帷幕和被褥,便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一头扎进厚厚的布料里,欢喜道:
“太好了,以后哪怕陆吾姐姐外出去别的地方,顾不上调节这里的气候,我们也不会被冻到啦!”
“这就是嫘祖织出来的东西?果然非同凡响。”
“是啊,经纬细密,保暖性能也好,以后三十三重天里用的布料,应该就都是这种了吧?”
“以前我们喜欢做的蓑衣和皮甲,看来很快就要被更新迭代下去了。”
“这有什么。毕竟向来,只要新出现的东西足够好,那么始终就都是新的东西取代旧的东西,这也是一种进步嘛,不必过分惋惜。”
“而且嫘祖真是天才!你们看,如果我们真要纺织丝绸的话,所用的材料就可以通过饲养动物得到,不必再去通过征战和残杀的方式获取原料,这可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它们嘴上说话说得热热闹闹,手下的动作也半点没闲着,不一会儿,就用此处的锦帐改裁了一条玄色的披帛出来。
此时的披帛制式,与后世那些轻飘飘的、仅有装饰性功能的飘带完全不同,是一大块很厚的披肩,身材略微矮小些的家伙穿上这件衣服,就干脆连腿都看不见了,整个人从背后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团移动的草垛:
厚重,可靠,敦实。
可异兽们没有穿衣服的本能,四梵天在陆吾的掌管下又四季如春,那么,这件衣服是为谁准备的呢?
在它们蓦然停止了话头,恭恭敬敬地用翅膀拖着这条厚实又华美的披帛,诚惶诚恐地捧到瑶池王母面前的时候,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自然是为陛下准备的。
它们一边浑身狂抖,一边将披帛覆盖在了瑶池王母的身上,随即像完成了什么要人命的任务一样,撒开翅膀就飞走了,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能要人命的猛兽在追似的:
我们对陛下的敬爱一如既往,但陛下周身的气场实在太吓人了!风紧,扯呼!
——哪怕它们的情感上知道“陛下是不会伤害我们的”,之前还有千百年朝夕相处的光阴为基础,然而在如此奥妙、宏伟而庄严的存在身边,哪怕她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就已经是格外不可忽视的、极具压迫感的存在了。
这种感觉并非鹌鹑们独有。
不管是赤鲑还是文鳐,不管是钦原还是土蝼,就连最狡黠的九尾,在瑶池王母的裙摆沙沙作响、拂过白玉的地面之时,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悲伤席卷上它们的心头:
怎么就……这样了呢?我们怎么就和陛下,生疏成这个样子了?
正在它们沉默无言之时,之前和凤凰们一起回来的鸾鸟也休整完毕,在看到三十三重天各处发生的变化后,便心知是瑶池王母开始巡视她的领土,便匆匆赶来,和它们的同伴们汇合了。
凤凰和鸾鸟,是两个规模庞大的族群,成千上万,数不胜数。毕竟当年西王母挥师出山之时,它们作为防空部队,手持武器进攻的时候,展开的无数双翅膀能遮天蔽日。
但按照太古时期最简单粗暴的“实力至上”的逻辑,那么,当它们中最强的两个存在——也就是两族的首领——出现之时,则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词来代指它,进而让这一个个体去指代整个群体。
当鸾鸟的首领身影出现之时,原本凑在一起,默默注视着正在改造天界的瑶池王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家伙们,立刻“哄”地一下涌了过去,争先恐后地凑到鸾鸟的身边,嘘寒问暖,试图从它嘴里打听点消息出来:
“我们都听凤凰那家伙说过啦,咱们天界现在是和人间完全成为了两个互不干涉的区域了,是吗?”
“你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要不我去打些山泉水,你润润嗓子休息一下,再好好跟我们分说分说人间的情况?”
在一团忙糟糟的叫嚷声里,身为神灵的开明兽和陆吾制止了同僚们的过分热情,由见过的世面最多——废话,如果你有九个头,你见过的世面肯定也是只有一个头的普通人的九倍多——的开明兽最先发问:
“你们之前想要离开天界却不能成功的时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觉得翅膀越来越没有力气,还是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鸾鸟茫然不解:“不是,等等,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更细心的陆吾立刻替开明兽补充道:“是这样的,如果是前者,那么就说明,天道是直接剥夺了所有生活在天界的生灵们‘下界’的能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不管以后再过多久,只要这个概念不被天道撤销,那么我们就永远无法主动前往人间。”
在所有原本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里,开明兽和陆吾是相对来说,实力比较强悍的神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