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鲑传话给凤凰和鸾鸟,说河道那边挖出来的泥土太多了,石墙用不完,怎么办?”
“凤凰回赤鲑的话,我们可以再在石墙里面补一道矮墙,用三道墙把主君的住所保护起来,绝对安全!”
“鸾鸟回话,无异议!”
很难说这是不是历史上最早的土木狗们,但总之,新昆仑的雏形,已经在此时具备了。
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欣欣向荣、自成一体,的确看不出来有什么需要外人帮忙的地方。
可这位老妪不是外人。
她正是在昆仑山上潜居了千百年之久的种火老母,在夸娥为炎黄部落取来火种的时候诞生于昆仑,又悄然跟随西王母的大军离开昆仑山,在耐心等待了千百年之久后,终于到了该她出场的时候。
种火老母了然地对西王母笑了笑,耐心道:
“主君不认得我其实很正常,毕竟我负责掌管的是人间的火种,你可以叫我种火老母。”
满头银发的老妪满目怀念之情地遥遥望向不周山山脚,那里有一簇从高禖神的遗骸里盛开出来的桃花,与远处从夸娥心血里诞生出来的花朵,有着同样的好颜色:
“昔年夸娥燃尽心血逐日取来火种,从此,炎黄部落便得以安定下来,我的神职也得以落实到位。”
说话间,三只青鸟忙里偷闲,为西王母衔来了一束韭菜形状的、盛开着青色花朵的草,这草名为“祝馀”,可食之不饥。①
西王母立时十分慷慨地将祝馀分了一半给种火老母,两人席地相对而坐,一边分食这束祝馀,一边听种火老母将自己的身份娓娓道来:
“但那都是她们下山之后发生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在昆仑隐姓埋名多年,哪怕是听訞上山前来求援的时候,也没注意到我。”
“因为像咱们这样的神灵,在物资足够充足、自身也足够强健的时候,一般来说是不用进食的;就算要吃东西,昆仑山上,像祝馀这样的奇物足够多,也用不到火,主君不认得我很正常。”
西王母闻言,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你既是我昆仑的子民,我理应看顾你,之前未曾察觉到你的存在,是我的过失。”
种火老母连忙急急摆手:“不不不,当不起主君这么说。而且恰如我之前所言,我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请求主君的庇护、寻求新的住所的,而是为了帮助主君。”
她指向西王母给自己选定的住所,一个幽暗深邃的山洞附近,对西王母悄声示意道:
“主君请看。”
西王母循声望去,便见到两只猴子正抱在一起,一边快乐地尖叫,一边从长满野草的山坡上骨碌碌滚下去,等滚到山脚之后,就再一前一后跑回山顶,顶着满头草叶和浑身泥土再滚一遍,嬉笑打闹,亲密无间,精神状态超级健康,领先同时代其他生物几十条赛道。
如此重复了没几个来回后,它们累了,便就近爬到最近的大树上,开始吧唧吧唧摘果子吃;吃着吃着,两只猴子便亲密地靠在了一起,连带着它们从树枝间垂下的尾巴,也勾缠在一块儿了。
哪怕它们尚不能言语,不通事理,甚至连性别都没划分出来,很难说这到底是同胞之情还是手足之情还是家庭情分,可从它们的动作中,也能看出它们的感情格外真挚朴实:
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只要有吃的,有玩的,能永远不分开,互相照顾,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然而就在这两只猴子,将尾巴勾缠在一块儿的那一瞬间,一缕已经被玄鸟净化过、淡得不能再淡了的地之浊气,从地下悄然泛了上来,注入了一只猴子的体内。
就这样,在西王母和种火老母的注视下,野兽的群体里,又再度出现了“雄性”这一死灰复燃的概念。
西王母万万没想到,已经被碎尸万段了的地之浊气还有卷土重来的这一天。
她惊怒不已,拂袖而起,太古的神灵心念一动之下,九天之上便风起云涌。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瞬间变得乌云密布,数十人合抱粗的闪电烁着蓝白相间的光芒在云层中穿梭,宛如万军齐至的雷声从远方飞速席卷而来,只要她一念之下,这新生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地之浊气,就要在西王母的震怒下被再度彻裂、送入虚空:
“竖子尔敢——”
然而在她举起手的前一刻,种火老母急急飞身上前,拉住了西王母的羽衣,苦苦相劝:
“主君莫急,且听我一言!”
西王母震怒之下,天地失色,山川震动,若此刻从远处遥遥望去,哪怕是最心明眼亮的、能远目的神灵,也只能看到从种火老母身上透来的一点不灭的金光。
恰如在后世所有的科学体系里,人类和动物的区别,便是从“使用火和工具”而分的;在后世所有的神话里,人类的时代,便是从“火种”开始的那样。
在昆仑山上隐姓埋名了千百年之久的种火老母,眼下在面对着暴怒的西王母的时候,竟半点惊慌的神色也无,因为她终于明悟了自己的神职与命运:
人类的纪元将由火种开始,新的时代要从她这里写下第一笔。
所有史诗的开始,都是从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开始的;巨神与圣贤陨落之后,便要从她们的尸骸与遗泽里,滋养出下一个故事。
眼下,女娲、高禖、炎黄诸将皆已陨落,若说太古时期还有什么遗存的话,便是被保存在种火老母手中金杯的“火种”,还有西王母本人:
如果能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让西王母利用火种,开启全新的、由她掌权的时代,从根源处把“西王母手握大权”的这一基本法则给定下来,那么日后,地之浊气哪怕再演化升级一百万次,在如此牢实的根基面前,也无计可施!
于是她手持金杯,半跪在西王母面前,高举手中金杯,恳切道:
“要是主君觉得此子非杀不可,它不过是蝼蚁之躯,只要主君心念一动,它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何须急在这一时呢?”
“更何况,在地之浊气之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亟待主君处理!”
西王母闻言,勉强按捺住满心怒火,对种火老母言简意赅道:“你说。”
种火老母悄悄松了口气,又急急道:“天道既然已经说了,接下来是‘人类’的纪元;可高禖神已然陨落,高禖遗孤不知所踪,为了完成既定的命运,天道一定会用别的办法,把人类给造出来的。”
她指了指那对已经滚到一起去,开始繁衍生息起来的猴子,对西王母道:
“高禖神一死,她掌管的繁衍与万物生息的神职便空了下来,没有神灵能够接手;因此这段时间以来,万物的繁衍生息就没有了顺序,都是从心而来、随心而去。”
“我见世间无数生灵,眼下竟都在用同样的方式交合,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未来的‘人类’,会不会就是从今日正在交合的这些物种中,诞生出来的?”
西王母皱眉,细细观察了一番地之浊气和天之清气在面前这对猴子身体里的流动走向,便明白为什么种火老母要阻拦自己处死它们了:
地之浊气之前能成大气候,能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归根到底,是因为最开始的那一波万恶之源,也就是少昊他们,是完全由地之浊气凝结而成的“恶”的集合。这种情况下的浊气,已经浓到哪怕生活在清气之中,也无法被净化的地步了。
但他们的子嗣,也就是半神灵半野兽的句芒和穷奇他们,则慢慢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比如句芒已经学会了伪装,穷奇也学会了逃跑,可见这就是地之浊气在被削弱后产生的变化,这玩意儿其实还是可以被“阴阳和合”的过程稀释的。
——那如果,原本降临在世间的地之浊气,就已经是被玄鸟打散过的,经过了第一道稀释;然后又经由“附在生物体内”这样的做法,从最纯粹的气息的集合经过了第二道稀释;然后再经由“阴阳和合”的过程,进行第三道稀释呢?
——这样诞生下来的地之浊气的族群,便是再怎么本性难改,也终究力量有限,无法呼风唤雨、移山添海,更不可能有神职和神力,自然无法再如太古时代的少昊他们这样,造成无穷的破坏了,甚至存在“被教化”的可能。
种火老母见西王母沉吟不语,便知她也发现了这些生灵眼下的动作是为何而生,天道明显已经在按照正常的时间线开始往下推进工作了,这就是人类诞生的关键节点:
未来的人类,不仅要从这些生物中诞生,更是要和天之清气与地之浊气一样,分出清浊与阴阳。
那么,反正这个族群将来一定要按部就班诞生,为什么不让这个族群的诞生,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让一切都变得能够可控?
在种火老母的指引下,西王母巡视过周围无数生灵,良久之后,不得不承认,种火老母给她指出的这对猴子,竟然是她的认知范围内最无害、杀伤力最小的生物:
如果让钦原成为人类,那么地之浊气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就能把母体给蜇死;如果让开灵兽和陆吾这样的神灵成为人类,那么他们绝对会用天生自带的神权呼风唤雨,把这片土地再度搞得民不聊生;如果让九尾和蛊雕这样吃人的野兽成为人类,那么男人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就会吃掉养育他们的母亲。
西王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让沙棠这样的植物成为未来的人类先祖;但不知为什么,所有的植物身上都没有受到地之浊气的感染的征兆,可见“人类”这一族群,是无法从植物中诞生的。
算来算去,竟然还真就只有这两只猴子所属的种群,完美符合“没什么杀伤力”、“受地之浊气感召”的两大条件。
于是她颔首示意道:“既如此,便按你说的来。”
在这句话从西王母的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山川震动,风云骤涌,在天道无悲无喜的注视中,人类、神灵与天地的命运就此定下:
人类的力量远逊于神灵,便是出于“少昊旧事不可重演”的考虑,由创造者从根源上控制了地之浊气的杀伤力;神灵虽然享有超然的法力、寿命与地位,但是又要受人类制衡,二者互相影响,便是完美应和了“新纪元的主人是人类”这一点。
种火老母略微倾斜了一下手中的金杯,便有盈盈的金红色光焰,如河流般从山顶滚滚而落,最终汇聚在两只滚在一起的猴子面前。
普通的野兽,是没有能够使用火的神智的。
但是这对猴子,是从阪泉之战的平原上活下来的野兽的后代。
它们的先祖曾在仓颉的笛声里被唤醒灵智,反攻过少昊部落;它们在懵懂无知的时候,又曾遥遥注视过西王母的旗帜与军队,心中同样蒙受感召;于是今日,当种火老母一扬手,将曾经哺育过炎黄部落的火种,落在它们面前的时候,它们的形态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它们背后拖着的长长的尾巴开始缩短,最后竟至于无,变成了某种名为“尾骨”的结构;原本覆盖在身体上的毛发也飞速变得稀薄、逐渐掉落,慢慢露出了下面光滑的皮肤。
它们头部的毛发开始变黑、变粗,蜕变成了某种名为“头发”的部位;二者面部五官的位置也在发生着变化,呈现出和西王母一样的神灵形貌。
它们的四肢开始变得长短不一,前肢变得更短、更灵活,可以操纵器具;后肢则变得更强壮有力,使得它们从原本四肢着地的状态,变成了直立行走。
当年昆仑之主在女娲的庇护下,迎风便长的时候,她发间的鸟羽便覆盖了下来化作羽衣,将她温柔地包裹,而今日,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了这对猴子的身上。
它们身边的蓬草开始变长,柔柔覆盖在它们身上,随即开始打结、纠缠、交叠,很快就形成了草衣的模样;跌落在地的树枝延伸到它们的足下,自己把自己裁成合适的大小,又和从草衣上掉落下来的绳子勾连在一起,于是名为“木屐”的存在便开始出现。
瞬息之间,在这道明光的照耀下,在传遍四肢百骸的暖意里,在“火种”的启发之下,原本抱在一起胡天胡地交配的猴子顿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形貌介于“猿猴”和“神灵”之间的存在:
二者的身上还带着猴子某些部位的遗存,比如尾骨;但整体外貌,已经和炎黄部落的神灵们格外相似了。
日月同辉,百川争流,鲜花怒放,草木葳蕤。在灼灼的生机与光华簇拥之下,新纪元的主宰者就此诞生:
这才是真正的“人”。
新生的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混沌与迷茫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神采。
因着之前,在没有神智、不知羞耻的情况下,猿猴之间的交合,完全是应本能而生,在无自觉地填补着高禖神的陨落导致的神职空缺;可眼下,在有了神智之后,她和他便格外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面前的这男子,是归属于我的;面前的这女子,是统治于我的。
一瞬间,仿佛天地山川都有了颜色,新生的人类终于感受到“我”和“你”的存在。
在前所未有的心神动荡、灵台清明之下,人类的第一声语言便由此而生:
“啊呀!原来是你!”
既已有面容、形体和言语,便该知廉耻,懂礼仪。
于是她和他的动作都变得体面起来了,仿佛之前幕天席地的交合从未发生过一样,二人手拉着手依偎在火堆旁,望着逐渐熄灭下去的火焰,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后,便自然而然地确定下来了两人的分工:
更强壮的女性起身,从附近的树上取下枝条,从地面上拾起碎石,打磨锋利,将它们捆在一起,流淌在女人血脉里的战斗本能逐渐觉醒,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武器便应运而生——很明显,她是要外出打猎、养家糊口的一方。
更瘦弱的男性则俯下身来,开始拼命往面前的火堆里吹火,好不容易把飘摇得要熄灭了的小火苗重新吹起来之后,就开始在周围的地面上划拉枯枝,往火堆里填——很明显,他是要负责维持后方稳定、供给资源的一方。
既已有家庭、分工和合作,便该有群落、城池和国家。
于是她和他对视一眼,起身往新昆仑的城墙外走去。
她们的双脚触碰过的地方,新昆仑的土石便齐齐开裂退避让路,将二人送出新昆仑的领土范围后,又仿佛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合拢在了一起;她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里,只倒映着对方的身影,所有的异兽、神灵、奇花异草和新昆仑,都半点影子也无,这便是新纪元的“绝地天通”:②
为了让人类能更好地主宰自己的命运,从此,非修行者、大能者、有机缘者、血脉相连之人,不得见、不得闻、不得知鬼神。
西王母和种火老母并肩站在山顶,遥遥注视着新生的人类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长叹一声:
“我还以为,新生的人类可以居住在我的新昆仑里,也算是续上几分我和姜、姬的情分……未成想,她们竟然也走了。”
种火老母执杯上前,劝道:“主君切莫忧虑。虽说在天道的限制下,人类无法轻易抵达神灵的城池,但高禖遗孤与九天玄鸟不在受限之列,假以时日,定能寻路归来,与主君团聚。”
种火老母虽然是新生的神灵,然而因着手握“火种”这一能开启新纪元的大权能,她的面容与形体早早被灼烧得衰老干涸,提前步入了慈眉善目的老年阶段。
当种火老母和西王母站在一起的时候,若让不知情的人来看,绝对会把二人错认成一对祖孙,只有当种火老母开口,用恭恭敬敬的下属的语气对西王母进言之时,才能彰显二人的身份并非“祖孙”,而是“君臣”:
“只是眼下,新纪元已至,天地之间灵气紊乱,日后必会慢慢枯竭,不利于神灵生存。”
“主君之前为自己选择的栖身之所是个山洞,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想要引灵气来此处,布下阵法,让新昆仑以此为中心,自成一体,如此,便可在人类的纪元里,依然保留太古神灵的一角,我猜得可准么?”
西王母颔首道:“正是如此。”
她锐利明亮的双眼遥遥望向天际,就好像极力远眺之下,真能看见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能看见她心心念念牵挂的人似的:
“我曾对高禖神许诺过,要把她的孩子,当成我的一样来照顾,那么,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能让她无家可归。”
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