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尽的压迫与痛楚从四面八方宛如潮水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过来,几乎要把玄鸟瘦小的、还没长成的躯体给碾成肉酱。
她身体里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玄鸟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被撕扯下的羽毛和淋漓的鲜血。那些原本能够当做箭矢使用的锋利黑羽,眼下不过是一层短短的绒毛;她那能够击穿金属护甲的骨骼,在此刻,竟软得连蛋壳都无法刺穿。
太痛了……太痛了。小小的黑色鸟儿的双眼里已经蓄满了水光,不知是因为痛苦而生,还是因为高禖神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喊声而起。
她每长大一寸,浑身骨骼被压得不停粉碎又重生的疼痛便剧烈一分;等她彻底爬出蛋壳后,已经半点正常的模样都没有了,完全是一坨软趴趴的烂肉;可下一秒,神灵天生强悍的恢复力,又促使着她展露真正的身形。
终于冲出蛋壳的束缚后,玄鸟的浑身都湿淋淋的。可她无暇分辨,这些沾在身上的液体,到底是蛋壳里还没被她吸收干净的营养成分,还是她自己的血泪,便已经对着太阳展开双翼。
日母的金车光芒大盛之下,玄鸟身上的一切痕迹都被飞速晒干,然后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在空气中。她对着太阳展开双翼,如山峦般沉重、如海洋般广阔的威压,便从她身上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术法”的神职在这一刻运转到极致。哪怕羽毛本体的强度不够,但每一寸鲜亮的黑羽上,都布满锋锐的杀意与威严;她金黄的双眼如闪电般运转之下,万里外的天枢山脚的景象,便立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凡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生灵,谁能忍心见自己的家人而死?谁能无动于衷,谁能不去救援,谁能接受命运?那都是不可能的。
在见到高禖神的惨况的那一瞬间,滔天的愤怒便在玄鸟的心底燃烧起来了,促使着她爆发出了自诞生来的第一道怒吼:
“逆子受死——!!!”
她本来不该这么快能抵达的,毕竟同样生有双翼的神灵句芒,在追击炎黄部落残兵的时候,也花了半天的时间;她更不该看见这些东西,因为她所在的逐鹿平原的后方和天枢之间隔着无数屏障,没有“远目”这一神职的神灵,便不能看到千万里之外的景象。
可玄鸟有“术法”。
她咬紧牙关,拼着燃烧精血的代价,奋力一振翅,便有浩浩的长风以她为中心,狂暴地席卷成漩涡,飞速席卷过涿鹿平原,从炎帝和黄帝鲜血里化出的一望无垠红色蓬草,都在玄鸟的愤怒下摇曳成十万里的血海:
千里之遥——缩地成寸!障碍阻隔——折叠空间!赶路的时间——削减,削减,再削减!
在极致的威能下,哪怕是时间、空间和生死,都要为掌管“术法”的玄鸟让路,因为她能折叠一切,更改一切。
如果让她长大成年的话,玄鸟只要全力施展所有的权能,就能让人间改朝换代,让生灵俯首帖耳,让时光的洪流逆转,死去的同伴重回人间。
然而高禖的惨叫声还在回荡,重情重义的她委实赌不起那个“等我长大后再把所有人都复活”的未来,因为即便日后能复活,她们死前受的苦也是真实存在、不可逆转的:
与其等待几千几万年后反悔,不如现在就做到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
眼下的玄鸟,还是个未长成的小孩子,没有太多的城府和心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救与她感情深厚的高禖姐姐。
她的一颗丹心与真心,无论如何也等不起太遥远的日后。
就这样,伴随着玄鸟的长鸣,黑色的旋风眨眼间袭击而来,这风里裹挟着无数锋锐的黑羽,黑羽的主人发出一道震天嘶吼,随即冲向穷奇,尚未完全长成的她,对着老虎外形的神灵伸出了她的利爪与鸟喙:
“我要杀了你!”
那是何等混乱的一幕,是何等血腥的惨剧。
穷奇虽然也是能飞的神灵,但是他的力量在玄鸟的面前,属实不堪一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运转起他新获得的“军队”的神职,整个人就被从里到外完全切碎了。
他的血肉被狂风撕扯成千千万万片,竟比蝉翼还要薄,后世的牛肉面在看到此刻穷奇被切下来的血肉的厚度,都得发自内心地说一声“我们的肉已经很厚道了”。
与有形的肉体一并被切碎的,是穷奇的魂魄和神职。无数道闪烁着微光的碎片从穷奇身上洒落,在玄鸟平地卷起的狂风中一瞬即逝。
哪怕是神灵,在魂魄被切碎成这个样子后,就再也凝聚不起来了。穷奇甚至都无法再度回到虚空中的通道中再度投胎,只能就这样散落、沉寂、彻底消失在这片大陆上。
不仅如此,与穷奇的魂魄一同碎掉的,还有玄鸟掌管“军队”的神职。
很难说少昊在把这份力量转移给穷奇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心思:
这家伙的身上还带着你的一部分力量呢。你想要杀他的话,要么,就得跟我们养着你一样,耐心等很多年,再把神职一点点转移回来物归原主;要么,就得连着你的这份神职,一起把他给砍了!
少昊想的,是用“投鼠忌器”这样的方式,来牵制住西王母这方的人,只要能利用玄鸟的神职,暂且保下穷奇的性命,那么未来会怎样还真不好说。毕竟像他们这样,天性里就带着血腥、杀戮、暴虐、征伐和不可一世的生灵,多活一天,就能有一天的变数。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玄鸟根本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虽说这家伙还是个困在蛋壳里的小孩,但不知是不是被“军队”这一神职影响了的缘故,她的脾气却是整座昆仑山上最刚烈、最强硬的,甚至连暴怒状态下的西王母也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你身上带着我的神职,就能让我忌惮你?笑话,自从你对高禖姐姐出手的这一刻,你在我的眼里,就已经死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你也只不过是从一个“死人”,变成了“有点价值的死人”。
我深知我法力虚弱,身躯幼小,提前破壳也是九死一生;但是我在死前,却是一定能先杀死你的。
真正的可怕,不在“死亡”,而是魂魄破碎,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放在几千万年后的人类社会,在互联网文学成型之后,就会有一句曾经很火的话能用来形容玄鸟极为美丽健康的精神状态:统统杀了!创飞一切!都给我死!
唯一的区别就是,绝大多数人这么说的时候,只是被升学、工作和家庭等方方面面的压力压垮了,需要释放一下压力,保持内心健康,口嗨而已;但问题是,哪怕她的神职被偷走了一半,剩下的这部分“术法”的神职,也足以支持玄鸟做完这件事。
别人的“杀光一切”是开玩笑,西王母的“杀光一切”是宛如自然灾害般席卷一切碾碎一切,但是玄鸟是真的能从根本上做到“杀光一切”的:
如果说现在的世界是一块巨大的耕田,上面除了粮食之外,还生长着各种各样毫无价值的杂草,那么西王母做的事情,就是在认认真真除草;而玄鸟在做的事情,就是跟在西王母的身后,认认真真地往草坑里一对一投放除草剂,讲究的就是一个精准斩草除根。
在穷奇的魂魄碎成最根本的地之浊气后,从他身上分离出来的、比他的魂魄颜色更深的纯黑色的光芒,也一并没入了山川、江河与密林。
在这些漆黑的星子融入万物后,从冥冥虚空里,传来一道悠长的叹息,似乎在感叹,“合该如此”:
从此,不仅玄鸟再也无法收回她的这个神职,甚至任何神灵都无法拥有;与之相对的,在更加遥远的未来诞生的新物种——人类,便能够凭着自己的力量,揭竿而起,征战四方。
人类尚未诞生,却已明白何为“战争”。
在闪烁着黯淡光芒的穷奇魂魄碎片融入大地后,死在极北冰原上的少昊的魂魄也没能幸免。
他死得更早,都是好几天前的事儿了,按理来说都早就飘进虚空里等着准备投胎了。结果穷奇一人之死,完全不足以平息玄鸟的愤怒,在她的“术法”权能超载运作之下,新一轮的折叠再度开始:
生与死——改写!现实与虚空——打破!肉体与魂魄——拆分,拆分,再拆分!
少昊生前担心过的事情,果然成了真:
黄帝的神职并非“术法”,而是“人文始祖”,她只是比较擅长某些术法而已,都能和文武百官一起,将炎黄部落治理得井井有条,物阜民熙;那么,天生自带“术法”这一神职的玄鸟,在极度愤怒之下,把她的所有力量完全运转起来的话,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生前未能得知这个答案,死后却托他的好大儿的福,彻底知道了。
清越的鸣声再度响彻四海,黑色旋风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彻裂虚空,如黄金般威严而美丽的双眼中爆射出一道闪电,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尖锐的风声与让人骨寒的杀意,快准狠稳地一把戳进了虚空,将少昊的魂魄从一堆气息中揪了出来!
少昊:???不是,等等,我都死了,怎么死后还不肯放过我???
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此时,穷奇被片成千百万肉片的尸首已经散落了一地,活像有一百辆载满了涮火锅用的羊肉片的大卡车在这里侧翻过一样;就连生灵体内最坚硬的骨骼,也被碾成了齑粉,再也保护不了里面的骨髓与大脑,白色的淡黄色的软糯流体便飞溅得到处都是。
如果说穷奇肉体上的下场,姑且还能说一声“凄惨”的话,那么他的魂魄的去向,属实是惨到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
因为在这一刻,身为新生代神灵的穷奇,和太古的女娲、夸娥等人,竟然享有了一样的待遇。他的存在终于被彻底抹消,天地之间,无处可寻。
只不过像女娲、夸娥和嫘祖这样的“天之清气”的神灵,即便是死,也是回到天上,融入万物之间;像少昊、句芒和穷奇这样集合“地之浊气”的神灵,死后就只能回归大地了,从哪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属实是来人间折腾了一趟,却半点好都没能捞到。
少昊的魂魄虽然不能言语,然而从这一团气息不断波动的状态上来看,他属实是吓着了,只能通过不断扭曲自身形状和改变颜色的方式,试图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对玄鸟传递“求饶”的信息:
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该狂妄悖逆,不该忘恩负义,不该有眼无珠,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贱民的错,但你是好人,按理来说,你不会对我赶尽杀绝的,对吧?怎么有天上的云彩跟阴沟里的泥巴较劲的时候呢?
……对吧?
少昊的求饶甚至没能说完第二段。因为玄鸟的双翼再度舞动之下,纯黑的光芒从她周身激荡迸出,一瞬间就把少昊给切成了和他的好大儿一样的形状:
句芒被分尸肢解而死,穷奇被风刃切割而死,眼下,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在了他们的父亲身上,这怎么不算一种父子相承,和和美美一家亲?别管什么生死和顺序之类的事情了,你就说同样的死法算不算一家人吧!
在天道决定将“地之浊气”以生灵的形态投入轮回后,还真别说,大地的状态的确好了不少:
哪怕是最贫瘠的极北冰原上的土地,都能零零散散长出一些脆弱的生物,星星点点的绿意散落在冰天雪地中;原本就十分肥沃的南方的土地,更是肥沃到用锄头挖都挖不动,用力攥一下的话,都能把这油润的黑土,攥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是蕴藏在土地里过分丰盛的养分互相摩擦的声音。
不仅如此,就连天地间灵气运行的状态也好了不少:
在混沌时期,所有的力量都是无序而暴乱的,哪怕像女娲和西王母这样的神灵,在直面混沌之气的时候,也免不得在身上被开无数口子;后来女娲燃尽心血,开天辟地,安定乾坤,世间生灵的状态才好了一些。
等到地之浊气诞生后,天地间的灵气运行就更顺畅了,对当时的炎黄部落的居民来说,最具体的表现就是捕鱼更加顺利、狩猎更加简单,就连从土里收获的农作物的产量也格外高,所以她们才能在带着这么多不干活的男人累赘的情况下,维持住部落的稳定。
——就好比一个程序原本应该运行得很顺畅,只不过里面总会有一些自带的小bug干扰运行效率;于是和“平面程序”不在一个纬度上的“活人程序员”出手,把这些bug收集到一起,专门给他们安排了个自己运行的方式,顺便还会用一切运行顺畅的代码去检测和帮助这些bug,嘿,你猜怎么着?程序整体运行的速度果然变快了。
然而天道没能考虑到的是,在它看来,用清气去调和浊气,是对整体有利的方法;然而在清气看来,这纯属是天降一口大锅盖在身上!
于是玄鸟再度振翅,第三轮折叠伴随着无数亡灵的嘶吼重新开始:
未能进入虚空的——撕裂!已经进入虚空的——扯出!已经投胎成功的——绞杀,绞杀,再绞杀!
新一轮的魂魄碎片没入四海八荒,一瞬间,草木枯荣,土地皲裂,山川倒流,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太古时代不复存在,因为在这一刻,“地之浊气”被全面遣返,世界又回到了女娲刚刚开天辟地时的样子。
这是比西王母率万妖下山更可怕的一场屠杀,因为在今日过后,所谓的“地之浊气”,最初的“男人”,都不复存在:
死去的花朵怎么可能重开?倒流的河水怎么可能归来?已经碎得连形状都没有、无法进入虚空投胎的生物,要如何证明自己还活着?连活都活不下去,只能回到来处的区区一股气息,要怎样才能继续为自己命名为“人”?
这些疑问本来就没有答案,恰如这条布满了血和火的路一经踏出,便不能悔改。
就这样,西王母的麾下大将玄鸟,在太古的时代,用地之浊气的下场,为所有生灵宣告了什么叫“株连”。
第154章 泣曰: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玄鸟盛怒之下,天地风云激荡,本就坍塌了一半的不周山更是在激射开来的黑色洪流中彻底倒下,巨石、断木与泥土洒落一地,却半点都没有靠近高禖神周身三尺。
因为此刻,涌动在高禖神周围的清气和死气,已经将她彻底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
这道漩涡的力量,和高禖神本人一样,似乎能温和得包容一切调和一切;然而只要靠近一些,才能发现,所有经过这道漩涡的事物,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碰到高禖神半分,就被彻底碾碎了。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高禖神的性子和昆仑山上的其他生灵都不同。如果说整座昆仑山从上到下都是要么武德充沛要么刚烈耿直的家伙,无一例外,那么高禖神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能够聆听一切生灵的烦恼,无论事务大小轻重,都能做出最恰当的判断与调停;她愿意停下脚步放下身段,和一切生灵交谈,给出最让人心中熨帖的回答。
曾有生灵毫不夸张地盛赞过高禖神的平易近人与温柔可靠:
“高禖神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真真把你放在心上,能设身处地理解你所有的烦恼和开心,只要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就感觉这一天都有了指望。”
“如果说西王母是昆仑山的主心骨,那么高禖神就是昆仑山的灵魂。不管失去了二者中的哪一位,这座山就都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了。”
有这样的性子为基础,高禖神的力量自然少有全力外放的时候。起初是因为她性格温和,不愿意吓到别人;后来是因为她受天道感召而孕,绝大部分力量都拿去温养腹中胎儿了,自然没有多余的力量外放,以起震慑作用。
——换而言之,高禖神眼下周身正在运转不休的气息,是她腹中的胎儿状态的最直观体现:
她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法从母亲那里获得力量,所以“死气”自然便涌现了出来;正因为她无法再获得力量,所以高禖神原本应该转移给她的养分无处可去,于是“清气”就开始流泻满地。
当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哪怕让没有眼睛的帝江来,都能看出高禖神眼下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不瞎不聋的玄鸟,自然也看得出这一点。
她收敛了羽翼,踉踉跄跄扑到高禖神身边,却又不敢触碰她,生怕自己最轻柔的一下触碰都会让命悬一线的高禖神彻底崩溃,只能伏在高禖神身边的地上哀哀痛哭:
“高禖姐姐!”
玄鸟心中的熊熊恨意无法抒发,却又不知道该对着谁说,因着穷奇和少昊都已经彻底毁灭,连形体都没有了,在天地之间彻底泯灭,不复存在,哪里还能再听得到她的哭喊?
在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下,玄鸟只恨不得把自己浑身啄出几千几百个血窟窿来,好弥补自己的识人不明造成的过错——或者说,如果真的能一命换一命的话,她愿意像少昊和穷奇那样,被分尸几百万次,来抵消自己造成的过错: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能明辨‘听訞’的真假,才伤到了高禖姐姐,我万死难辞其咎!”
玄鸟也是个说到什么就要做到什么的果敢性子,当即便要自戕谢罪;可在她凝聚出来的黑色光芒洞穿心脏之前,一只柔软的、苍白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羽翼。
这只手的主人明明已经死相尽显,可她开口的时候,依然有着能够让世间万千生灵全都俯首低头的温柔;也正因着这份温柔,所以哪怕她已经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也没有任何存在能打断她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