鹌鹑首领立刻对她解释,说“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西王母了,你不要急”,又顺带着把自己负责接引和安置外来者的职责发挥到了实处,追问道:
“你是掌管什么的神灵?”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因为自从女娲崩解、高禖诞生以来,这个世界便开始进入了正轨,连西王母本人,都很少像太古时期一样,时不时就得到天道的感召了:
新生的神灵一旦脱离婴儿和幼体的阶段后,就会开始慢慢明白自己的职责,显而易见,这部分已经被包裹入“生而知之”的范畴里了,可见高禖神的确没做无用功,用“新生”的那段弱小无助的时期,换来了长成后更多的“知晓”,这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
换而言之,现在的神灵只要不是婴幼儿的状态,那么就一定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如果她们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那么绝对就是太古时期的存在,和西王母、高禖神是平辈;问题是那个时候的太古神灵,能活到现在的,都不知道有几万岁了,多多少少该对自身有所了解吧?
结果出乎鹌鹑首领预料的是,这个最好回答的“神职和权能”的问题,竟然没能获得任何答案。
黑发黑眼的少女茫然道:“……我不知道。”
她看起来实在太弱小了,别说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猛兽,就算鹌鹑家族齐上阵,一人一口也能把她给啄死;然而蕴藏在这幅弱小的身躯里的,却是格外执着坚韧的精神:
“我只是听说……昆仑山上,有和我们一样的幼小的存在,还有不死树,于是我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西王母能不能救我妹妹。”
鹌鹑首领闻言,立刻就知道这事儿难办了:
“这……除去昆仑城最初建立起来的那段时间之外,为了更好划分居住区域,让这片土地维持在相对稳定的和平状态,如果西王母不出面接待你的话,我们是没有办法放你进去的。”
在鹌鹑特制疗伤衣的帮助下,已经逐渐恢复了元气的黑发少女闻言,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表现得那叫一个通情达理:
“我懂,我理解的。毕竟昆仑山上有这么多动不动就‘见则天下大兵、大水、大火’的异兽在,西王母想要排查清楚所有人的能力再放人进城,的确是防患于未然的最好选择。”
虽然她面上很恭敬,神情也不像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那些武德充沛的神灵,说话的时候也有条理、通人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鹌鹑首领就是有种相当明显的、不容忽视的错觉:
你最好让她进去!否则的话,她为了救她的妹妹,是真的干得出“拿把小铲子在昆仑城下挖个狗洞钻进去找不死树”的破事儿来的!
幸好最后还是没走到这一步,因为听说了此处异常情况的昆仑之主、西王母,决定亲自前来,迎接这位有要事相求的、疑似同辈的神灵。
在一人一鸟相对无言之下,陡然听得一声嘹亮的、冲天的清越长啸,自昆仑城中央发出:
“西王母到——”
凤凰高歌,鸾鸟展翅,九万丈的城门排闼而开,在隆隆的巨响中,水草丰美、粮食满目、鲜花盛开、遍地玉石的盛景出现在她们面前,五彩祥云与重重紫气汹涌扑来,将还在昏迷不醒的另一位少女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就这样,西王母身上从来没有正式履行过的“灾祸”这一神职,终于落到了实处,一眼之下,她便看穿了这位少女的疾病,对忧心忡忡望向自己的另一人道:
“放心,我能救她。”
清醒着的黑发少女闻言,立刻毫不犹豫纳头便拜,在白玉的地面上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清脆的响头,用尚且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辈子的生死重诺:
“多谢西王母出手相助。”
“若西王母真能赐下不死树,救我妹妹,我姜、姬二人愿为西王母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西王母闻言,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也正是这一瞬间,她有些明白昔年女娲的感受了,便不由自主地恍惚叹道:
“……我要你们的性命做什么呢?且好好活着吧。”
——这便是被后世的第三种新生者,人类,称为“炎黄先祖”的姜姬二人,与西王母的初遇。
所有棋子皆已入场,命运的齿轮便要开始飞速转动。
第133章 怀孕:“我将她命名为‘人’。”
两百年后,昆仑山上的某条小路。
穿着粗布衣服的姜面色红润,挎着个篮子在前面一蹦一跳,油亮的乌发编成两条大辫子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可见她这些年来在昆仑过得属实不错,因为“营养丰富,身体健康”的状态,反映在外貌上,最直观的表现便是这些了。
她在前边蹦跶得欢实,但半点不影响她挎着的篮子那叫一个稳当,放在里面的各种草药和果实都堆得快要掉下来了,结果在她跳来跳去的时候,愣是半点都没掉到外面去,和她的妹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道向来都格外眷顾首生子,姜的身体状况比起名为“姬”的妹妹来说,要好上不少。
姬哪怕吃了不死树的果子,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没精打采的模样,黑色的长发末梢多年过后还有着枯黄的痕迹,肤色也白得半点血色也没有,在太阳底下一晒,不仅没有催出她的生机,反而让她的头上渗出了斗大的汗珠,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愈发有气无力起来了:
“姐姐……”
说来也奇怪,明明姜都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眨眼间就窜出去快半里地了,但姬一开口,她就用比跑出去的时候更快千百倍的速度窜了回来,从姬的手上接过只放了一小半草药的篮子,用袖子替她擦了擦额间冷汗,担忧道:“要不今天先回去吧?这些药够你吃好一阵子的了。”
姬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只沉默着点点头,姐妹二人便互相依偎着向山下走去,间或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最先看到她们的,是负责掌管时令的陆吾,她甩了甩油光水滑的九条尾巴,关心道:“你们又上山采药去了?”
姜答道:“是的,西王母说,不能太依赖不死树的果实,再加上近些天来山下似乎瘟疫多发,我们就去采摘草药,这样不仅自己能用得上,还能顺便帮帮别人。”
衔着一件新衣服从她们身边飞过的鹌鹑们听到了这番话,立刻叽叽喳喳齐声叫了起来,表扬这对姐妹二人:
“是两个好孩子呢,山下的居民们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感谢你们。”
“你们捡到的果子里有没有红色和紫色的?有的话就分给我们一些吧,我们想要染出朝霞的颜色。”
“姬的身体不要紧了吗?实在不行的话,还是在家里休息吧,这些事情交给我们来做也可以——”
正在这堆鹌鹑说得热闹的时候,姬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蕴藏在里面的执着,和她的姐姐当年背着昏迷不醒的她,踉踉跄跄爬上昆仑山,叩开九万丈城门时的执着一模一样,可见这两人真是亲姐妹,没跑了: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在辛劳做事,我却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我会不好受的。”
“而且我的身体状况这些天来已经好了很多,请放心,不会有事的。”
也果然如姬所说的那样,在走过最崎岖的那段山路后,一离开太阳的曝晒,来到树荫下之后,姬的面色就立刻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慌的惨白,而是一种迥异于整个昆仑山上生机勃勃氛围的那种精细和文雅。
多年来,夸娥始终在追逐太阳,在返程的时候偶尔会绕到昆仑来和西王母说话,结果就连这么个爽朗的大个子,在面对姬的时候,也会小心翼翼地放低、放柔声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这朵落在昆仑上的花瓣和白雪吹走,姬的气质有多特殊、多具有感染力,由此便可见一斑。
于是她一开口,连鹌鹑们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悦耳有序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样的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由最年长稳重、当年曾经接待过她们二人的鹌鹑首领开口总结道: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你多多运动,将来慢慢康复了,就能变得像我们一样有力气。”
“对了,西王母跟我们说,如果在路上看见你们,就叫你们一声,高禖神来了。”
对昆仑山上的神灵而言,高禖神和夸娥一样,都是西王母的老熟人,不忙的时候就常来昆仑串门做客,大家都习惯了;再加上她们同为神灵,自然生来亲近,高禖神又是性格最温柔的、有着“繁衍”职能的神灵,如此种种原因叠加下来,高禖神和这对姐妹玩得好,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以说,只要高禖神一来,昆仑山上的所有生物,就都能看见一个大姐姐带着两个小妹妹在山野间疯来疯去,玩泥巴泼水遛狗逗猫,所过之处草木疯长,连带着不死树的产量都能翻一番。
于是姜立刻欢呼一声,从姬的手里抢过篮子就一溜烟窜出去了,还得是她的好妹妹任劳任怨地在后面给她收尾,对送信的鹌鹑们温声道:“多谢诸位前来报信,有劳了。”
鹌鹑们连连挥动翅膀,也同样文雅道:“客气了,实在太客气了!你快些回去吧,眼见着日头都要正中了,再不回去,你会难受的。”
话音落定后,便有一只鸾鸟落在了姬的身边,这便是西王母专门派来给她当坐骑的家伙,好让没什么力气的她也能跟着姐姐每日出来散心。昆仑城宽九万丈,鸾鸟打个来回就是十八万丈,但耗油量只要一只沙棠果,属实是居家旅行必备坐骑,相当绿色环保,在太古时代就把“高效能低耗油”的出行概念写进灵魂里了。
正在姬骑着鸾鸟回城之时,姜已经飞快跑回了昆仑城中,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高禖神,只不过她满含雀跃的一声“高禖姐姐”还没喊出口,就被高禖神的状态给吓了一大跳,惊道:
“这是什么东西?!”
数年前,高禖神为了给极北之地某些常年不开花的花朵授粉,特意去了那冰天雪地的不毛之地一遭,回程途径昆仑的时候,还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可眼下,她面上神灵的辉光正在黯淡下去,连带着她原本丰满有力的身形,都变得不再协调了:
罪魁祸首,就是她那个高高凸起的肚子。
更令人惊骇不已的,是这个凸起的肚子,不是因为疾病和肥胖导致的,更像是里面存在着另一个生命。
——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异况!!!
所有的太古神灵都是从混沌中诞生的,自从混沌的状态结束后,新生的神灵就开始从清气,也就是“天”上降临了;但不管她们来源于那里,总归都是从虚空里蹦出来的,落地后就是单独的个体,从未有过这种“依附于另一人身上”的情况存在。
正在姜对着高禖神的肚子目瞪口呆,被震撼得动弹不得的当口,姬也乘坐着鸾鸟回来了。
黑发雪肤的少女轻盈滑下鸟背,走入大门后,第一时间也见到了高禖神的状态,立刻倒吸一口冷气,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将手贴在她的肚子上,顿时,便有一阵盈盈如水波般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散发出来了。
这是一道治愈的术法。和身体状况良好,因此肉体力量便更强悍的姜不同,姬虽然身体不好,可法力的强度已经都能与还在鸟蛋里的那位专门司掌“术法”的神灵持平,这一手下来,当场就把高禖神黯淡的面色给回复了不少,她这才急急喘了口气,追问道:
“高禖姐姐,这是什么,是一种病症吗?”
眼见素来活跃的姜和沉稳可靠的姬都被自己的状态吓到了,高禖神无奈一笑,耐心解释道:
“这不是病症,而是一种名为‘怀孕’的状态。”
高禖神生来便肩负“繁衍”的职责,性子十分平易近人,本来就很招大家喜欢,眼下不知为何,虽说她面上的神光黯淡了不少,却更有一层温柔治愈的光辉补充上来了。
这光辉宛如日母月姑的华光齐齐汇聚摇曳,心志不坚定的生物只见一眼,便要目眩神迷,眼下在昆仑山脚排起长队,明显是被高禖神随意瞥了一眼,就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跋涉万里来到昆仑的生物们,便是这份超乎常理的吸引力有何等大威能的铁证。
在这道光辉的加成之下,高禖神这边笑语晏晏一解释,姜姬两个小孩子就齐齐如坠梦中,半点异议也发不出来,只能呆呆道:
“是的是的,对的对的,嘿嘿。”
得亏西王母心志坚定,能够在高禖神近乎无往不利的魅力之下保持清醒,才使得偌大的主殿不至于成为傻乎乎的“嘿嘿”的海洋。
她注视着高禖神身上的神力流向良久,神色凝重地问道:
“但是这样,是不是不对劲?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生命,要从另一个身上诞生的这种情况,更别提她还在从你身上汲取力量。”
“哪怕你是神灵,也不能维持这种状态太久。你必须尽早诞下子嗣,否则的话,她迟早会把你掏空!”
此言一出,姜姬二人齐齐从高禖神的光辉带来的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对视一眼,只觉心头掠过一阵不安的阴云,争先恐后问道:
“那么,这就是高禖姐姐的子嗣了?我们要怎样称呼她呢?”
“她还有多久才能诞生?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高禖神将手放在腹部,轻轻摸了摸,似乎在安抚里面的那个连神智都没有的小小存在,含笑道:“我要将她命名为‘人’。”
——就这样,在真正的“人类”尚未诞生之时,对她们的定义便先一步写下。
无论后世的阶级如何固化,无论力量是如何借着血缘的关系代代相传的,总而言之,在高禖神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她的孩子的命运便已成定局: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从“神”沦降成“人”的存在。
所以她注定知黎民之苦楚欢喜,所以她注定见万民之生死喜乐,所以她注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因着她的根,在她自己都尚未知晓之时,便已经扎根在基层,扎根在民间。
西王母思忖良久,试图从自己的知识储备库里找到名为“人”的这种生物,然而她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这家伙看起来十分奇怪,既有神灵尽善尽美的外形,又存在着“婴幼儿”的生长过程,可她眼下竟然还和异兽一样并无神智,属实是个四不像的陌生存在。
西王母素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爽性子,便继续追问道:“那么,这便是异兽和神灵之外的第三种生物了?”
高禖神颔首答道:“是的。”
姜姬二人便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人’这个族群,将由她而始?”
高禖神想了想,似乎在感受天道的意思,随即笑道:“不一定哦。”
“能有什么不一定的?”姜疑惑道,“她都是首生子了,整个种族的荣耀和存续自然都在她身上,难不成‘人’这个族群只有她一个?”
心思更加细腻的姬却立刻就想到了更悲观的方面:
如果一个生物诞生下来,就是个死物,没有延续后代的能力,那么这个族群,还真的不可能“开始”。
她的双手因为一直要施展治愈的力量,所以始终小心翼翼地贴在高禖神的肚子上没有移开,眼下,这个不祥的念头一泛上脑海,姬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事实:
高禖神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已经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