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关于“玄衣侯在人间干了两年活,一分工资也没拿,实乃冤大头社畜是也”的史上最大冤假错案,在秦姝的没有需求、贺贞的女校财政紧张、述律平的允许和史官的美化之下,就此酿成。
述律平还在想,要怎样在这点子时间里,把六合灵妙真君的功绩尽可能表彰一番,若是用旧有的礼制,未免有些轻率,可是用新礼制的话,又没定好……哎,只恨时间太短,竟不随人愿。
正在述律平心中苦恼,左右为难之下,她眼神一转,见秦姝散落的长发自空中拂过,险些都要勾缠到一旁初春盛开的桃花枝上,立时心头隐隐有灵光一闪,便伸手为她挽过这缕长发,问道:
“秦君怎么散着发呢?”
之前的那位礼部尚书倒是乖觉,听述律平这么一说,立刻上前道:
“陛下,我这就去库中取上好的冠冕来。前些日子西域那边进贡了几块血玉,正好有一块被雕琢成了玉冠,端的是色泽明艳,触手温润。听说血玉的灵性比普通玉石要强上百倍,若佩此玉冠,除去能温养气血之外,还能化解劫难,此等宝物,便是茜香国国库里也少有……”
述律平沉默了只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挥挥手,制止了礼部尚书的建议,坚定道:“何必那么麻烦。”
她上前一步握住秦姝的双手,朗声询问:
“秦君,你有如此功绩,端的是千秋万代,举世无双,为何你们天界的君主竟不再为你加封更高的爵位,任由你在‘六合灵妙真君’的位置上蹉跎多年?莫非是有什么人见不得你好么?”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也不算吧,毕竟玉皇大帝现在不管事了。眼下三十三重天上有实权的君主是瑶池王母,可她刚收拢权力不久,还在熟悉人事,清理陈年旧案,正事要紧,其他一切虚名均可日后再议。”
玉皇大帝直接被秦姝的这番实话实说气得一个倒仰,更要命的是,这些话还全都是真的,他就算是想讲理也没处讲。
述律平闻言,了然地点点头,又道:
“也就是说,先不提秦君这些日子来,私下为我们做了多少事、做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我们不知道的——可明面上,秦君收拢天下人才,定南北乾坤,铸和平盟约的功绩,天界的神仙还未加封予你。”
秦姝答道:“不曾。”
述律平朗声一笑,像是卸下了什么心理负担似的,使得那张不再年轻、格外威严端肃的脸上,都有了些她还是草原上的“月里朵”时候的快活意气:“既如此,我便代天下万民谢过玄衣侯。”
身着九龙袍、头戴通天冠的女子改换了对秦姝的称呼后,毫不犹豫地反手抽出发间龙形金簪,随即踮起脚,将那顶预示着帝王、天子、人间至贵者的冠冕,小心翼翼又格外端正地,戴在了秦姝发间,为她将长发挽入通天冠,朗声道:
“寻常侯爵之位,流于庸俗,配不上你。”
“还请玄衣侯加冕,受这一顶天子冠!”
在那顶通天冠触碰到秦姝长发的那一刻,秦姝身边的金紫之气陡然大盛,北魏皇宫内藏的那一架六十五件的编钟亦无风自动,发出铿然清鸣,天边彩霞袅袅,祥云蒸腾,百鸟盘旋,久久不去:
与以往的人间帝王象征性加封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以显示自己是“上天之子”好掌权登基的走流程不同,此等异象一出,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便立时知晓,这便是两位司命星君之前说的,真正的“天下与汝共治”的景象出现了。
从此,只要述律平的血脉还在位一日,这道帝王气带来的恩泽,就会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天界的六合灵妙真君。
九州龙脉,在茜香和北魏止战后,本该一分两半,南北相望;可如此一来,茜香认她,北魏也认她,哪怕秦姝还没降临人间登基掌权,她也是真正意义上的九州共主,人间君王!
金紫之气大盛之下,瑶池内的无数神仙被齐齐逼得或后退或跌倒,哪怕是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也不得不阖目避让,瑶池王母更是意有所指道:
“好出息的后辈!既如此,倒是有人该避其锋芒,放她出一头了。”
秦姝心中感慨万分,到头来,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在清风愈发加强的拉扯之下,反握住述律平的双手,嘱咐了她最后一句:
“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
她说完这番话后,便再也无法在人间停留,看来天道将她摄来此处的目的,就是让她受这一顶天子冠,凝实身上缠绕的金紫之气、帝王之相,除此之外别无要事,于是她只能遥遥回望茜香一眼,便随风而去,回归天界了。
述律平匆匆追出去十几步,却发现不管自己再怎么奔跑,也追不上那人离去的身影,伸出的双手在空中再怎么伸展,也只能与一抹玄色的衣角险险擦过;更罔论还没来得及赶回宫中的谢爱莲、秦慕玉和白水素女等人了,她们甚至连秦姝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述律平痴痴仰首,望着空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老了,果然是老了。”
——她想要的东西,就这样短暂地在她面前停留过最后一瞬,从此终她一生,都再见不到了。
与此同时,茜香皇宫中的女帝笔下一顿,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痕,恍惚道:“秦君这是真的回到天上去了哪。”
林妙玉凝视着那道刚刚引发了宫中无数惊叹声的玄衣身影去而复返,又向自己的方向投来最后一瞥,随即便没入云中,无影无踪。
她恍惚间想起,原来许多年前,她和秦君的第一次相遇,也是这样的。两人在洪水横流的杭州某处高地上对视过一眼,顿觉相识前生,依稀旧梦,故人重逢。从此,林妙玉的人生,就从“籍籍无名的县令候补”,像她刚刚笔下的那道墨痕一样,来了个大转弯,从此登临高处,拥半壁天下,见芸芸众生。
虽说之前在江上盟约的时候,她也见过秦君一面,可那时,这种“别离”的宿命并没有那么强,可直到这一刻——起点和终点彻底重合的这一刻,离愁的思绪终于如潮水般滚滚而来。
在那道玄衣身影彻底消失在云中的同时,负责运送奏折的侍女们便从殿外匆匆跑来,争先恐后一迭声禀报道:
“陛下,新科进士的卷子送上来了。”
“陛下,船队回来了。她们遇到了暗流,没能抵达更远的地方,但是阴差阳错之下,竟靠着海风从另一条道回来了,还绘制出了全新的地图。”
“陛下,梁将军有要事禀报,说她看见六合灵妙真君了!”
“陛下……”
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不再年轻却依然勤政的茜香皇帝只得叹了口气,略一扶额,便将种种繁杂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了出去,对身边的侍墨官温声道:
“把奏折都拿进来吧,再叫将军进来,顺便跟她说一声,我也看见秦君了。”
“秦君公务繁忙,虽身在天界,依然不忘我等,所以我们才要更加努力,方不辜负秦君策勉之情。”
——她想要的东西,已经被她紧握在了手中,可为她带来这些东西的人,从此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南北两国的统治者同时抬头望向天空,感受着那道齐齐拂过两国土地上的清风,两人的所思所想在这一刻,竟前所未有地一致起来了:
原来平生,从来如此。
良宵不长,好梦难成。
【玄衣侯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颜色绝整,天显二十七年降于太和殿前,与上相谈甚欢。上以重礼相赠,玄衣侯谢曰:“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故得人所不能得。”时丞相贺贞在旁,心有所得,愿兴学授业,以启万民。玄衣侯见而心喜,叹曰:“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化形而去,隐入云中。】 ⑤
【魏史·奇人列传】
作者有话说:
①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
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
——《西游记》
②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九歌·大司命》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九歌·少司命》
此处应该有一篇解析大司命和少司命的论文,但是我写不动了,因为楚辞所属的荆楚文化神话比较冷门,没法裁,要自己写……等我写完了回来补充。
③肯定有夸张,但道理应该是这个道理。
黑菊花,产自泉州,活血化瘀,清新降火。
——《本草纲目》
④但愿此心如旧,天也不违人愿。
——王特起《喜迁莺·别内》
梦中历历来时路。
——苏轼《木兰花令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
第一愿、且图久远。
——佚名《雨中花》
⑤萼绿华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晋穆帝升平三年己未十一月十日夜降于羊权家。自云是南山人,不知何仙也。自此一月辄六过其家。权字道学,即晋简文黄门郎羊欣祖也。权及欣,皆潜修道要,耽玄味真。绿华云:“我本姓杨。”又云是九嶷山中得道罗郁也,宿命时,曾为其师母毒杀乳妇玄洲。以先罪未灭,故暂谪降臭浊,以偿其过。赠权诗一篇,并火浣布手巾一,金玉条脱各一枚。条脱似指环而大,异常精好。谓权曰:“慎无泄我下降之事,泄之则彼此获罪。”因曰:“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得人所不能得,何者?世人行嗜欲,我行介独;世人行俗务,我学恬淡;世人勤声利,我勤内行;世人得老死,我得长生。故我行之已九百岁矣。”授权尸解药,亦隐景化形而去,今在湘东山中。
——《太平广记》
第124章 礼制:北魏的史书便如此定下。
天显二十五年,之前从来没在文化领域大刀阔斧干过什么大事的述律平,对京城中的文武百官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更改全部官方记录中,雁门军叛乱平定的时间和具体过程;
第二,将原有的“公、侯、伯、子、男”爵位制度,更改为“公、侯、君、卿”,并加封谢爱莲为文正公,其女秦慕玉为忠烈公,其义女秦金钗为顺德君,白再香为武安侯,一干功臣中,唯有贺贞辞谢封爵,不愿再领;
第三,钦点《玄衣侯》这部戏剧为年节时期宫中必备剧目,同时,更改北魏上下供奉的草原天神为瑶池王母。
这三道命令一下来,百官们便忙了个团团转,还有人一直在锲而不舍地私下拜访谢爱莲和贺贞,试图从这两位官职最高的文官身上得到一些消息:
第二条还好理解,是陛下想要抬举女官,顺便削减爵位开支,没问题;第三条也好理解,毕竟那日的异象大家都有目共睹,印象深刻……可是这第一条是什么意思?
谢爱莲本人也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她的长处是算数不是人心,只能一一把前来打听消息的人全都打发回去,然后一身青衣小帽的简单装扮,半夜坐着轿子摸着墙根,偷偷去了贺贞府上,试图专业对口地打听一些消息——
然后差点被巡逻的将士给当成飞贼捉起来。
谢爱莲:???你觉得这合适吗,我觉得……太合适了。毕竟贞贞这里还住着一堆学生呢,很好,国家未来栋梁的养育基地就该有这个守卫力度。不错不错,大力表扬!
说是这么说,但直到发现抓错人了的将士忙不迭给她赔罪不下十次,贺贞本人努力憋住笑把谢爱莲引入书房之后,谢爱莲还觉得被抓过的胳膊生疼生疼,撩开衣服一看,好家伙,都出来青紫色了,可见刚刚那姑娘的手劲儿有多大。
谢爱莲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往上糊贺贞赶紧拿过来的药膏,还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这不是你那擅长制毒的学生做的吧?”
“我哪儿能拿这东西给阿莲姐姐。”贺贞摇了摇谢爱莲的手,笑道,“倒是姐姐怎地这么晚还要来我这儿?我记得白日里的公文明明都批阅完了,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也不是急事,只是我想不通。”谢爱莲蹙眉疑惑道,“陛下为什么会下这样一道诏令?如果把雁门军溃败的真相传出去,定能让周遭小国闻风丧胆,还可以顺便让陛下‘承天之祐,受天之命’的名声再往上高一节——连怪物都能打败,这不是真龙天子是什么?”
贺贞沉吟片刻,低声道:“因为这个办法太容易被仿制了。”
她的桌上恰巧摆着一本金钗刚刚献上来的《金钗要方》,上面记录了多种寄生虫病的病因、症状和治疗方式,好巧不巧的是,数日前曾在京城引发巨大骚乱的那场凌迟,以及更早之前的雁门军的败退,竟均与这些记载息息相关。
于是她翻开《金钗要方》,指着上面数行崭新的墨迹向谢爱莲示意:
“这本书若是传播出去,定能遗惠后世,活人无数。这是千秋万世的功勋,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阻拦。”
谢爱莲近前一看,发现这本书和以往的医书不同,称得上是一本奇书了:
《金钗要方》不仅从病因、症状、诊疗等多方面,详细论证了从“疟疾的防治”到“淡水寄生虫的预防和治疗”等诸多困扰人许久的疑难杂症,补全了以往无数医书在寄生虫这一领域长达数百年之久的空白,更是将药物起作用的原理、开方原理和以往旧有的药方中的谬误之处,一并标了出来。
最难能可贵的是,许是金钗这姑娘之前受过苦的缘故,她是真的知道没钱的人能有多穷,因此书中无数价格只要略高一点的药物,她就会标注上“此处某物可以某物替换,然剂量亦需增减”的相关批注。
可以说,只要是识字的。能看得懂病症的人,哪怕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半点和医疗相关的东西,拿着这一本《金钗要方》出去,也能治好不少不算严重的小病了。
——无独有偶,在千百年之后,为应对特殊政治局面,响应国家号召的无数人,在下乡回来之后,齐心协力,写了一本差不多的书出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三大神书之一,《赤脚医生手册》。
谢爱莲翻阅《金钗要方》良久后,叹息道:“我明白了。”
“我们不仅不能封禁这本书,甚至还要广泛传播开来,好让更多人受益;但一旦这本书传播开,‘魑魅魍魉’的谣言就会被破除,人人都能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妖邪,而是某种格外可怖的寄生虫导致的传染病。”
“届时,不仅玄衣侯的名声要大打折扣,甚至有心之人略想一想,就能把‘感染寄生虫’的黑锅全都推到我们头上。要么说我等苛待逆贼,这才导致他们忍无可忍揭竿而起;要么说我等才是与妖邪勾结的罪魁祸首,否则为什么京中会有这种污秽之物?”
“不仅如此。”贺贞补充道,“今日我等能占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利,赢下这场战争,可如若日后有心怀不轨之人意欲效仿,那又该如何呢?”
“到时候,即便我们的名声再好,可留下的这场战争和相关记录,也足以把我们一点点摧毁得身败名裂,更不用说那些可能被同类型的战争牵连而死的人,这些血债,怕是都要被后人算在我们身上的。”
——八君子之首的贾文和,至今身上还背着“往城里扔尸体制造瘟疫”这样的流言蜚语呢。虽说他不管是在正史还是在野史中都没这么干过,用人肉干当干粮的也不是他,而是曹操麾下的另一位谋士,可是有人会认真计较这个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