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天上指了指,指头都在颤抖,可见六合灵妙真君哪怕已经被茜香国封为护国神灵,然而她在全国各地的百姓中打下的基础还是很牢固的。
她这话一出来,无数浮在空中的幽魂便齐齐点头,有不少小鸟是被活生生扼断了脖子咽气的,这一点头,险些没把它们好不容易接上去的这个部位又晃下来:
“是极是极,正是这位真君。怎么,你也知道她?”
“我生前没有灵智,死后才知道,在她的劝说下,黎山老母广开道场,教化天下一切非人生灵,还给起了个名儿,叫什么‘义务教育’。”
“她人还怪好的哩,要是我再多活几年,我也能读书去了。”
它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欢畅,结果从它们的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简直太多了,险些让白再香的亲兵们提前体验一下什么叫“信息大爆炸”的滋味:
原因无他,贺贞把基础教育抓得太好了。
她除去为本次科举取士贡献了足足三百名高精尖人才之外,平日里也没有疏忽对北魏其他女性的扫盲。
只不过考虑到“科举女官”的这条路比较难走——字面意义上的难走,毕竟连这个时代里应该最安全的男人,在入京赶考的时候都难免遇上盗贼山匪,死于非命,就更不用说在男人们的眼里不算人的女人了——贺贞这才把她的教育理念分了两个大方向出来:
离京城比较近的,或本身就住在京城之内的,以“考取功名做官”为学习的终极目标;至于其他的人,便从识字开始,多学一点,被别人骗到的可能性就少一点,将来等天下太平后,同样走上科举路掌握权力的机会也就多一些。
如此一来,等到走“科举”路子的三百名专业对口的实践型人才站到太和殿上之时,贺贞的扫盲工作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直接导致,秦姝在南北两方民间本来就很高的声望,在她和贺贞的互帮互助之下,简直就像是坐了火箭似的一飞冲天。
这不,连白再香的亲卫队、这些本来应该和统治者一条心的宫人,都没跟着官方去信仰什么劳什子的“北魏天神”,而是依然聚在六合灵妙真君的座下。
已知:贺贞奉六合灵妙真君之命,前来梦中授书;
可得,自己和六合灵妙真君多少也有点关系。
已知:这些小动物的冤魂是在六合灵妙真君查封地府后逃出来的;
可得,这些小动物和六合灵妙真君多少也有点关系。
——四舍五入一下,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同担,不要客气!
由此可见,这帮人不是不激动,是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当场变成傻子了,为首的这姑娘还能维持着神智上前来搭话,哪怕刚开口的时候还结结巴巴、语不成句,也已是心志格外坚定的翘楚:
“所以……你们是趁地府大乱,逃出来的。可你们既然都托了六合灵妙真君的福侥幸逃脱,为何不索性一事不烦二主,求她去帮你们说话呢?”
——你们要是能找到六合灵妙真君的话,你们可以诉苦申冤,我们也能见见这尊大神,还能让她看看我们现在的成就。你们可能会小赚,但我们绝对不亏!
她这番话说出口后,又有一只揣着前爪的黑猫蹒跚上线,往白再香的靴子里吐了个毛球。细细看去的话,它根本就不是像普通猫猫那样因为天冷和悠闲正常揣着手,而是四肢都被砍断了,这才走路没法走,站也站不稳:
“我们倒是有心去找真君诉苦,可真君只掌三界姻缘,管不得我们的事情;我们是枉死的冤魂,法力低微,上不得三十三重天告状,就只能委托你了。”
白再香沉吟片刻,回首望了一眼八成再过半晌也醒不过来的贺太傅,立刻就有了决断:
抓一个也是抓,抓两个也是抓,来都来了!
于是她问道:“还请诸位明示,谢端这家伙现在身在何处?我这就捉了他一同回京去——”
然而等白再香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还挤成一团的小动物们全都消失不见了,好像刚刚它们从没来过似的;而与此同时,从白再香身后的山林里,也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喊痛声。
片刻后,一位身穿官袍,衣裳和脸上都带了好几道树枝划出来的痕迹的男子,跌跌撞撞映入了她们的眼帘,一看就是从雁门军的营地那边逃命过来的。
他一边在口中絮絮念“真晦气,怎么遇上了鬼打墙”,一边抬起头来,辨认了一下面前人的面孔。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住了,只能看着白再香对他露出个怎么看怎么像“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冷酷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打招呼道:
“谢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哪。”
谢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发现,不仅白再香对他的态度不怎么样,连她身边的亲兵也一副“我今天就要在这里把你活剥了皮”的神情,端的是凶恶至极: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府无门你偏来投。左右,与我拿下,把这附贼作乱的奸臣带回宫中,听凭陛下发落!”
谢端立刻转身就想逃,可他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啥力气;除去他自身觉得“我受神仙庇佑所以也很厉害”的自信,还有替身术带给他的错觉之外,谢端本人事实上已经虚得差不多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连半丈都没能跑出去,便被如虎似狼扑上来的亲兵们一人一只胳膊地按在了地上,她们对视一眼后还觉得不保险,于是手下动作快如闪电,“唰唰唰”地就把他的两边膀子给卸了下来。
谢端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他小的时候,是吃父母贪来的民脂民膏长大的,一出生就已经站在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的人终其一生都不能达到的顶点上了;等到后来,压榨百姓太过、被反噬致死的谢家一夜倾颓,败落了下去,谢端就又被好心的养父收养,供他读书,教他种地,他的生活水平就又和这个时代至少一半的普通小农阶级持平了;再后来,他捡到了“田螺姑娘”后,更是过上了靠着压榨女性劳动力而取得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如果不看“田螺姑娘”的本体,那这的确是神仙一样的好生活。
两边胳膊关节齐齐脱臼之后,谢端痛得当场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眼前一黑,金星乱迸,尖锐的蜂鸣声在耳中盘旋不去。在极端的痛楚下,他的肌肉痉挛得让他一瞬间都有些想要呕吐的意味了,难闻的酸气从腹中翻腾上来,黄绿色的酸水一口喷出:
“呕——”
他的反应把两位亲兵都吓到了。虽说她们按住谢端的手还是没放松半分,不过两人已转向白再香求助道:
“将军明鉴,我们根本就没下什么重手。”
“纯属是他自己太弱了才会反应这么大的,真不关我们的事。”
白再香挥挥手,不在意道:“我晓得,你看这家伙的身板,他真要能抗住你俩这一下那才不对劲呢。好了,通通带走。”
可谢端还在挣扎不止,反抗道:“你们、你们不能绑我!我夫人说,我将来是有大本事的人,能位及三公,怀金垂紫,你们要是绑了我,将来一定会遭报应!”
白再香闻言,立刻毫不犹豫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怒道:“区区乱臣贼子,安敢作此大逆不道之言!”
若换做后宫宅院里那些,被常年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能作为他人的“配偶”和“礼物”活着的女子,她们饮食受限,也没有锻炼的途径、方法和必要,这一巴掌下去,如果没有护甲加成,八成连对面的脸都划不破。
所以她们再怎么愤怒,再怎么绝望,落在掌管她们生死的人眼中,也都是无伤大雅的撒娇,不必放在心上。
可白再香不一样。
她在御兽苑里干了这么多年的驯兽师,连老虎和豹子都能按住;再加上后来又上了战场,剑都拿得,仗都打得,人就更打得了。
于是白再香这一掌下去,直接就在谢端的脸上开了个酱油铺,青的红的紫的齐齐迸出,讲究的就是一个热热闹闹、精彩纷呈,鼻子当中折断,鲜血清涕横流不止,面皮当场高肿半寸,红亮得透光,离得近些的人甚至都能听到谢端的颈骨在这一掌之下陡然扭转发出的“嘎嘣”声。
谢端剧痛之下,从口中喷出一颗带着血的牙齿,随即双眼一翻,两耳流血地直接晕了过去,人事不省。亲兵伸手在他的鼻下探了探,随即禀报道:
“将军,他好像都快闭气了——所以说我们之前是真的没下重手,纯属是他自己太弱了,真的!”
他闹了这一出,叫白再香都不自信起来了,她对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难以置信道:
“……这人是真的晕过去了,还是在卖惨呢?这,这……”
如果这个世界的走向按照正常时间线来,也就是上下五千年来只有武则天一位女帝的走向,那么再过一千六百年左右,就会有没落的贵族子弟为了赚钱,带着并不值钱的瓷器在街上走,随机挑选一个看起来有钱的倒霉蛋撞上去,把瓷器趁机碰碎后,抓着苦主要钱赔偿。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有个很贴切的词能形容这种行为了:
碰瓷儿。
只可惜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况且自瑶池王母醒来后,人间的走向也截然不同了,使得白再香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找出个词儿来,最后只能忿忿道:
“……这作风,古往今来上下五千年,也没见着第二个!怎么就没个词儿专门骂他呢?!”
——从此,“谢端”这个人名在骂街领域的含金量立刻扶摇直上,只一个人名,就能概括见色起意、弱不禁风、自视甚高、一事无成等种种含义,直接越过“牛郎”成为骂街领域高频热词第一名。
——不过那也是谢端不久后被问斩,再往后的事情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速速回转京中,打扫战场,清点人手,关押俘虏。于是一盏茶之后,白再香和她的亲兵们带着两个格外之前的俘虏,和大部队成功汇合。
此时的雁门叛军早已元气大伤,担任临时指挥官的护国大将军副官因战前脱逃,已被心怀不满哗变的士兵斩首。
他这一死,剩下的人便愈发群龙无首,作鸟兽散,死的死,逃的逃。
京城守军本以为自己的任务是血战,结果到头来,血战的成分只占了一半不到,剩下一大半的成分是围截堵人,也算是一大奇景了。
白再香命众人收拾残局,打扫战场,又参考了钱妙真和贺贞的意见,严令她们将雁门军阵地周围遍洒生石灰和水,高温消毒,就地掩埋、焚烧尸体等秽物,这才班师回朝。
可巧的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贺太傅和谢端都是被面朝下挂在马上的,看不清面容,只能通过身上的衣服和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来判断这两人的大致身份和年龄。
一听说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带着战俘回来了,本着“有便宜不看王八蛋”的天性,不少京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路边,想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造反。
正在此时,贺太傅正好悠悠醒转过来了。因为他是自己把自己吓晕过去的,不是像谢端那样被打晕过去的。
他甫一发现自己醒来后,便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和太子一起逃走的。
太子之前逃跑的时候,为了掩饰身份,除去里面穿的还是来不及换下的、绣有龙纹的衣裳,外面穿的是普通文官的青袍;可巧了,谢端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贺太傅叫了一声:“太子殿下?”
青衣人活像个死猪似的,没半点反应。
贺太傅又叫道:“殿下,殿下?醒一醒!殿下为何也会被捉来?”
贺太傅上了年纪,有些耳背;听力不好的人,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大小是没什么具体概念的,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外人耳中,就已经是“扯着嗓子喊”的级别了。
他这一喊,离得近些的人立刻便听见了,顿时就有不少人挤上前来,高举着手里的草叉、锄头、镰刀和粪叉,劈头盖脸往这两人身上一顿揍:
“叫你们造反!叫你们造反!”
“你们还在城外扎营?真是狗日的腌臜玩意儿,你赔我的田,赔我的粮!”
“要不是你们突然搞这一出,今年麦子的长势明明很好的……这下倒好,全都没了。”
可见老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实有不共戴天之仇;平民百姓家里也没什么“财路”可言,最要紧的就是家里的田、田里的粮。
结果雁门叛军一来,朝廷坚壁清野的战术一施行,他们就什么都没了;幸好陛下承诺减免税负,另补良种,给城外居民供给数月粮食,度过青黄不接的时段,还许诺接下来的一年里定量购买粮食有优惠,这才把心疼得险些要落泪的百姓们给安抚下去,让他们把这股愤怒转而向雁门叛军投去了:
护国安邦,守卫边疆,劳苦功高?哦,行吧,那就当你劳苦功高,可你为什么要造反?你觉得这样很光荣是不是?便是你之前有些功劳,这一造反,害了多少人不说,问题是你们自己也没打赢啊,那功过相抵,我们作为受害者,怎么就不能骂几声、打几下?
力气大些的、胆子足够的,便带着武器挤到前面来拼命揍人,要不是白再香驯马有方,这些战马都要被状若疯狂的百姓给吓得尥蹶子了;力气没那么大,也挤不到前面,还怕被记住面容秋后算账的,就从人海后不停扔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包括且不仅限于各种排泄物和臭鸡蛋,恨不得把这两人身上砸得像他们现在的名声一样臭不可闻才好:
“吃屎去吧老不死的——!!!”
几千年后有个顺口溜是真的不错,叫长矛沾屎戳谁谁死;这一手出来,便是最勇武的亲兵,也不禁连连后退,怒道:“多多少少看着点,镇国大将军还在这里呢!”
结果她转头一看,发现刚刚在战场上以一敌十、威风八面的镇国大将军,已经默默后退出二十步了,属实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最佳写照:
没事,砸吧砸吧,群众开心最重要。哎,民意,哎,便便,哎,衣服。
当晚,思考着“鬼魂猫猫到底会不会掉鬼魂浮毛”问题以分散自己注意力的白再香,在把换下来的衣服送到洗衣女那里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这个问题立刻就有了答案。
“白姐姐——?!”负责给她洗衣服的姑娘险些一嗓子喊破音,随后又急急压低了声音,追问道,“你今天这是去了哪儿呀,怎么有这等好东西在身上?!”
白再香宇宙猫猫头疑惑:啊?我身上没沾点“好东西”回来,都算我身法轻盈眼力好了,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在身上?
洗衣女看着她茫然不作伪的神情,急得把手上的衣服好一阵乱抖,顿时,五六个小金球从她的外袍和靴子里中掉了出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些金球大小不一,个个都是相当实诚的实心质地,上面还有浮凸出来的细细纹路,端的是又值钱又精美,说是艺术品也不为过。
负责给白再香洗衣服的也是宫中侍女——顺便提一句,镇国大将军的仆从和亲卫基本上都是从宫女和女官里选出来的,能干得了粗活、种得了地、提得动十几斤脏衣服的人,怎么就拎不动枪,又不是干起家务活来就拈轻怕重的男人——她也养过猫,见着这些金球,便不由得笑道:
“哎哟,好细致的精巧玩意儿。若不是金子做的,我还以为是小猫儿没吃猫草吐出来的毛球呢。”
“所以好姐姐,你这是究竟去哪儿了?怎么打一场仗回来,还能在身上长出金子来啊?”
白再香捡起金球放在掌心,掂了掂,随即微微一笑,温声回答了洗衣服的侍女的问题:
“去听人诉苦啦。”
作者有话说:
用一些越狱成功的毛茸茸来祝大家国际妇女节快乐!正好最近妇女节氛围很好,有个可以去和中医科(是这个名字吗我不清楚反正她是管我复健的)的某位主任姨姨学习的机会。去年还能动弹,就去市政府找妇联学习了;今年突发情况不太能走远路,就就近去主任这边学习。大家有什么中医相关问题都可以留言,我回复收到就是已记录,会和去年一样帮大家解惑的。我是说,这可是个主任啊,是被表彰过的那种人物,眼下还在公款进修,这个级别的金贵羊毛能薅一点是一点,任何时候学习起来都不晚!
PS,线上开方可能有难度,具体治疗还是建议线下,不过如果真有小问题小困扰的话我也尽量去问问,就好比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斑秃还有没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