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什么不说凡人承受天雷后会有什么下场,实在是因为用天雷去打凡人,就跟用高射炮打蚊子、杀鸡用牛刀一样,太超规格了。
——连神仙都要畏惧的天雷,落到人类身上是个什么结局?谁都不知道。恐怕连“当场化成黑炭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都是最乐观的下场。
而在秦姝、红线童子和孙守义等人看不到的云层中,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百花曳地裙,外披雪色鹤氅,梳袅娜风流堕马髻,佩羊脂白玉凤凰簪的娇美女仙,正在和鸟脸尖嘴的雷公和背生双翼的电母交谈。
雷公是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只会一心做事;但如果任由他这样冷淡了前来拜访的同僚,就会十分失礼,传出去倒叫外人笑话。
且电母虽然威严强势,面无表情,十分严肃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接近;但越是这样的正经人,在面对痴梦仙姑这种由纯然的美丽与纤弱组成的美人时,就越会生出真心的呵护之情。
于是哪怕明知自己和太虚幻境明明半点交集也没有——雷公电母这两口子都结婚成千上万年了,按照天界通行的一夫一妻制,想要和太虚幻境搭上边,除非拆伙或者丧偶,而眼下两人都没这个意向,是对铁打的搭档和夫妻——电母也还是在与痴梦仙姑和善交谈:
“痴梦仙姑请看,这就是天雷。你说要来看我们做正事,要给下一部话本,啊不,红线册子找写作材料,眼下可算了结你一桩心事了吧?”
痴梦仙姑连连点头,赞叹道:“果然精彩,果然厉害!电母放心,等我这次取材成功后,绝对不会拖延,三月后就能交稿,写他个十万字,肯定让大家都能看得开开心心。”
此话一出,别说电母面露喜色,就连雷公都抬头看向了她,可见痴梦仙姑主笔的话本子,啊不,红线册子,在三十三重天到底有多受欢迎——向来不爱搭理妻子之外的人的雷公,都主动为她解说起天雷的使用办法来了:
“除去高位神仙修炼得当,法力高强,能自主发出天雷之外,其余的天雷均由我夫妻二人执掌。若人间生乱,则先是由二十八星宿报给我们得知,我们再按照《天界大典》降下惩戒。”
说到《天界大典》,电母就有别的话头要提起了:
“之前我们还在犯愁,说近些年来,《天界大典》新增的法条愈发多了,搞得我们两个只会打闪放雷的粗人都有点犯浑。”
“幸好前些日子痴梦仙姑来了,你整理文书的本事全天界都知道,可算是给我们吃了颗定心丸。等下如果我们的处置有不当之处,还请痴梦仙姑不必客气,多多提醒我们!”
“大家同僚一场,自然应该互帮互助。”痴梦仙姑很讲义气地回道,“只是这一路赶路赶得有些累,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我很安静的,绝对不会打扰两位办正事。”
雷公电母齐齐一拱手,异口同声道:“痴梦仙姑也太客气了,请自便。”
两人并肩离去时,电母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忧心忡忡地多说了一句:
“只是我听说前些日子,警幻仙子思凡下界了……若下面要受罚的那人是痴梦仙姑的上司,律法无情,还请痴梦仙姑不要怪罪我们。”
痴梦仙姑柔柔一笑,声音婉转如百灵:“请两位不必担忧。我深知执法需严,才能震慑宵小;若犯下大事的果然是秦君,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只会在两位行罚完毕后,将秦君带回天界救治,绝不徇私。”
雷公电母对视一眼后满意离去,然而只有知道秦姝的托付的全部真相的引愁金女,才知道秦姝走了多远的一手棋:
雷公电母性烈如火,作风刚正,不易听信花言巧语的诓骗,更能在雷霆威势之下看穿一切伪装,是三十三重天的那套人际往来准则难得会在他们这里失效的两个正派人。
因此引愁金女按照秦姝的吩咐,将对秦姝的动向一无所知的痴梦仙姑派去,说是让她写话本子。这个理由比真金还要真,更算不上说谎,雷公电母也就无从拒绝。
痴梦仙姑得令后,立时赶往雷公电母所在之处,盘桓数日后,便是孙守义与云罗对峙、秦姝横插一脚的关键时刻。
这样一来,不管死的是红线童子还是孙守义,总之按照《天界大典》都要降下天雷,雷公电母必然前往;而痴梦仙姑为了取材,也肯定会跟随前去,协助雷公电母按照《天界大典》办事。
天边的雷声愈发逼近了,赫然是三十三重天专门用来惩罚在人间行事有所不当的神灵的天雷声,即将携万钧之势落下;可与此同时,从街口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数道气息不稳、分明是人类的声音高喝道:
“是谁在这里恃武行凶?真是大胆,官差在此,还敢放肆么?快快束手就擒,还能从宽处置!”
眼下这间小小客栈门口的场面可真是热闹。如果有人能完全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便会发现这是何等宏大而混乱的场面:
天色混沌,圣灵逞威,狂风摧折草木,潇潇风雨欲来。隐没在乌云中的雷公电母,闻讯而来的衙役捕快,半死不活的红线童子与虎视眈眈的村民,四方矛头直指秦姝,似乎在这一刻,玄衣傲骨的女子竟落了下风,马上就要受天雷加身之刑了——
然而下一刻,形式骤然逆转。
因为在《天界大典》里,有一条专门应对这种状况的律令存在;而这条律令,连红线童子都知道:
两界执法冲突之时,先到先得!
第21章 破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当地的衙役们觉得今天可真是不对劲。
今日本来是个大晴天,和往年春日里,每一个和平的日子没什么差别。晨间他们来点卯的时候,还有人因为穿的春衫太厚而出了一身的汗;中午时艳阳高照得更是让人连吃冰的念头都有了,可谁知到了傍晚,竟有这般诡异的天气。
先不说顷刻间便阴云密布的天色,也不说那刮得人心底发寒的长风,只说那隆隆的雷声,听着竟让人有种心口发闷、头痛欲裂的感觉,仿佛这雷声不是简单的雨前雷,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大威能,牢牢攫住了他们的三魂七魄: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
否则的话,哪怕这道雷对准的不是自己,也会被这诡异恐怖的天象吞没!
本地的县令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和气得就像个白面团。他虽然没什么升官发财的大志,但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好就好在他是一条很能认清自己本领的咸鱼,相当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于是他当年殿试落入三榜,被外放到这么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的时候,半点也没抱怨,还十分安贫乐道地娶了个本地举人的女儿,摆明了要在这个位置上一口气干到退休。
只不过他娶的这位本地举人的女儿,就大有来头了:
她的大名是林幼玉。
这个名字看似平平无奇,却一度达到天下闻名、人人称颂的地步,连文风最重的江南一带都知道她;就连林幼玉的县令丈夫的官职,都不如她获得的敕封爵位高。
本朝童试虽然延续前朝武皇之风,特许男女皆可参加,但新皇上任后,据说对先帝的作风十分不满,正在大刀阔斧地改革呢。
虽然一时半会,这把废旧立新的火还没燃烧到科举考试的身上,但京城内消息灵通的贵人们早就听说了,这位被母亲压制在太子位置上坐了将近四十年的新帝对“牝鸡司晨”的现况很是不满,刚一上任,就雷厉风行地裁撤了好几位宫中掌管文书的女官。
贵人们见风头不好,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把自家兴致勃勃准备出去考试的女孩子们全都拘在了家里,教她们弹琴作画下棋、绣花裁衣管家——总之就是别碰书本了,万一撞在皇帝枪口上,牵连全家,可真真哭都没地儿哭去。
连京城里的人都这么做了,偏远地区的人难道还不懂要有样学样么?因此一时间,饶是前朝武皇“男女均可参加童试”的政令还未被废除,可近些年来的童试中,已经很少见到女性的身影了,说是绝迹了都不为过。
然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十年前,在这座小小乡村里,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在童试中拔得头筹,从数百名男性的手中夺得案首之位。
这便是日后被誉为“女神童”,更是过了殿试,在天子面前对答如流,受封正五品宜人的林幼玉。
放榜之日,这个被用正楷誊写在红纸上的,墨色浓重的秀丽女名,不仅惊到了一干自视才学甚高的男子,使得他们在下次童试前都没能抬起头来,也入了一位贵人的青眼。
说来也巧,那年被下放来这里监考的,恰恰是前朝武皇的心腹。
他向来对武皇很是信服,见昔日的太子、眼下的新帝上位后,竟完全不顾母子情谊,更不顾政令是否合适、手段是否得当,一味对先皇留下的各项措施胡改乱改,便已暗暗在心中决定,迟早要给这小子开开眼,让他收敛些,别因为个人情感而耽误大局。
正因如此,在见到十二岁便能熟读四书五经、出口成章,更写得一笔好字的这位案首时,他高兴得连捋胡子的手都在暗暗打颤,当场便做了个惊人的决定:
“林幼玉是吧?好,好……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你既有此天赋,困在区区一场童试里,不能再向上一步,委实可惜,多少京城里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的才学都比不过你呢。”
“本官即日便要回京复命,你若有心向前一步,直上青云,出人头地,不如随我一同入京去,怎么样?届时若入了皇上的眼,你便可以名扬天下,衣锦还乡。”
林幼玉闻言,思考片刻后便对这位老人推金山、倒玉柱毫不犹豫拜下,按当朝科举规矩,改口称其为“老师”。
一身才学的她虽然年少,可也隐隐嗅得出朝堂上风雨欲来的架势,更知道这位老人对自己伸出的援助之手里,藏着的不仅有一步登天的诱惑,还有被卷入政治纷争的巨大风险。
——但林幼玉的家里实在太清贫,太难了。
真心关爱她的父母顶着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无数闲言碎语带来的压力,硬是砸锅卖铁供她念完了书,考了童试。她有心回报父母,却不愿像周围人劝她的那样,“找个衣食无忧的好人家嫁了,和丈夫一起奉养父母就是最好的回报”,便要赌上一赌,用这一身才学,换得功名利禄!
而林幼玉果然也赌对了。
当朝天子虽然因为一些前尘旧事,对生母多有不满,可终究不能顶着“不孝”的罪名,扛着言官们纷飞的唾沫星子和史官们能把人皮都剥下一层的笔杆子,把这番皇家龃龉搬到人前来。
且林幼玉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他都一把年纪四五十岁了,若真为自家这点事,就去为难一个如此年幼的外人,先不说别人会怎么看他,天子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就过不去,总觉得倚老卖老,十分缺德。
于是林幼玉上得金殿,叩拜天子。天子考问经书四十三件,林幼玉对答如流,气度文采竟胜过大半童生,不输翰林。
天子大喜,又令作谢恩诗,林幼玉当场挥毫赋诗一首,格律工整,用典精妙,词藻华美,无不拜服。天子特敕封其为正五品宜人,又赐金银珠宝、文画古玩若干,令林幼玉衣锦还乡,天下皆称之为“女神童”。
十年过去,林幼玉的父母在过上了女儿带来的数年好日子后,终于还是因为昔年清苦的生活折损了身体,双双重病去世。林幼玉身为人子,身上又有朝廷加封的官爵,于情于理,都是要为父母守孝的。
在漫长的孝期过后,代代人才层出不穷,倒把这位一度名扬天下的“女神童”给比下去了。
林幼玉心知当朝天子不愿选用女官,她此生于官场上,怕是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只能另辟蹊径,借用他人势头。
百般筹谋后,林幼玉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将有意嫁人的风声放出去后,经过大半年的考察,婉拒了无数向她求亲的名门高户、风流才子、老实乡亲,选择了这位向她求亲的小小县令:
因为在所有向她求亲的人中,只有这位落魄的三榜进士还记得女神童昔年诗惊天下、名动京城的盛况。
他一见林幼玉,便对她开门见山道,自己不会像同僚那样,将妻子完全困在闺阁中整理家务。他才华平平,只怕打理不好政事,苦了百姓,因此想求娶林幼玉,请林幼玉出山。
两人筹谋良久,一拍即合,县令将官印交付给了林幼玉,彻底转移实权;昔日的女神童摇身一变,成为了本地的县令夫人。她擅断案,明事理,日理万机,雷厉风行,以至于数年后,人人只知林幼玉,却不知县令之名。
——而这也是秦姝让云罗专门去打听的,本地的吏治之况。②
这边天色一变,林幼玉便想,如此异象,怕是不好。
她立刻就做了两手准备,一边带着一干文吏去书库里翻资料,想看看这种情况以前是否发生过;一边派人去给衙役们下令,说近些日子都警醒些,再分出些人手来挨家挨户通知,做好避难准备,但也不必过分慌张。
这么些年来,衙役们早就知道林幼玉有多能干了,因此对她的这番指令自然没有不听的,当场就分出了十支小队,准备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通知。
这番作为换在别的地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运气再不好些的,人民当场暴动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换在林幼玉治下的当地,人们一听,连林幼玉都还在呢,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家家户户便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起东西来,静等下一步的通知,一个趁乱闹事的都没有。
——就这样,持着隐身符的云罗刚跟着秦姝有样学样地掀开窗子爬了出去,没走多远,便在道路拐角处,听到了林幼玉派来通知客栈这边的人们做避难准备的衙役队伍的脚步声。
云罗突然灵机一动,主动撤去了隐身符的伪装,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想着曾经在孙守义那里受过的屈辱,脸上便不由自主地带出了真正痛苦的神色,眼眶也红了。
她回想着这些天来,隐匿身形在书坊里看过的法律文书,心中稍安,带着满眼的泪水跌跌撞撞向前扑去,同时大声哭喊道:
“不好啦,有人在客栈里强抢民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会有这种恶事?请官爷为我们做主,天可怜见的,我的好妹妹还被困在那里出不来呢!”
衙役们本来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走,给客栈里的人们送消息的。陡然间冲出来一个梨花带雨的云罗,还说了这么大一桩恶事,就好像在烧得正旺的烈火上又浇了一瓢油,把衙役们的脚步催得更快了,两条腿儿都险些要跑出残影来:
真是丧心病狂,泯灭人性!在林幼玉大人的治下,竟然还有这种恶徒?今天不把他打板子打到屁股开花,让他去牢里好好吃些苦,这崽种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就这样,在秦姝的安排下,前来“求援”的云罗,凭着无人能敌的卖惨功力,硬是把本就脚程飞快的衙役们激励到了能去参加百米短跑的地步,竟把驾云而来的雷公电母与痴梦仙姑一行人都甩在了后面。
人未至,声先到。
在领头的衙役话语出口的一瞬间,雷公尚未举起重锤,电母刚刚擦亮金镜,红线童子为了逃脱天雷,摇身一变化作清风率先跑路躲在一旁,三十三重天积弊多年的咸鱼作风终于在此刻显出了弊端,使得他们明明身为驱雷策电、腾云驾雾的神仙,却还是慢了人类一步——
“来人,与我拿下这恶徒!太平世道,岂容得你如此放肆!”
大局已定。
乌云虽然还在这方土地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可那隆隆作响、令人闻之便心生不祥的雷声顷刻便戛然而止,半点不见之前的骇人威势。
天地间一瞬间静得可怕,甚至都能听见最细微的春虫鸣声。风声不再,雷声不再,甚至连淙淙的水声,都仿佛被这份寂然感染到不敢再自在流淌了。
与之前雷声大作下,人们不得不扯着嗓子高声呼喊,才能听见对面的人在说什么的状况相比,眼下的安静与祥和,便在这过分的对比下,生出一股莫名令人不安的焦躁氛围来。
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果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也的确应该发自内心地感到坐立不安、惊恐难名:
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类从三十三重天的手中抢先一步,在对《天界大典》规定的“先到先得”的律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夺得执法权!
一手造成此局的秦姝默默后退一步,深藏功与名;同时云罗也再次按照秦姝的叮嘱,将隐身符握在手中,消隐身形,翻窗回到了房间中,仿佛她之前从未出去过似的。
也幸好云罗的动作足够快,因为下一秒,衙役们便回过头去,想问她恶徒到底是哪个,结果他们一回头,却只能看见一片空无一人的土地,半个人影儿也没有。
这景象真是看得人心中发寒,甚至有人已经在惊骇下,把心中的猜想脱口说出了:
“天爷,刚刚那个过来向我们求助的女郎,该不会是鬼魂吧?”
“我就说嘛,这么好看的女郎如果在咱们镇上出现过,我怎么可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