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谢家派来给大人伺候茶水的,没什么见识,好姐姐,求你教教我,我改天给姐姐绣个荷包当谢礼,如何?”
“那好,我这话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往外传……我们在宫中做事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东宫太子阴晴不定,生性暴虐,死在他手里的猫猫狗狗什么的数不胜数,还多半都是被活生生虐杀的,你说吓人不吓人?要不是陛下和谢大人为此事和他促膝长谈过好多次,试图把他的性子掰回正道上,现在死在他手上的,搞不好就不是什么小兔子小鸟之类的东西了,就是咱们!”
“这么吓人?!看来姐姐在宫中讨生活也不容易……”
“其实也还好,毕竟我从三年前就被陛下派来跟着谢大人了。再加上现在太子又去了反贼那边,宫中的姐妹们应该多多少少也松了口气吧?”
她们低声交谈着,从九曲回廊上绕去茶房烧水,谢家统一制式的水色衣裙自拐角绕了好几回,才渐渐消失不见,足见这处院子可比谢爱莲之前的住所大多了。
自从谢爱莲数年前被点为太子太傅后,就从谢家给她划的那个小院子里搬了出去,在宫外另置了处三进的院子。
先不管述律平的政治立场如何,总之她在给下属发福利的时候从不手软。
听说谢爱莲搬新家了,她当即送上黄金百两,象牙簟十席,七宝帘一挂,大红猩猩毡十卷,小叶紫檀千工拔步床一抬……总之就是恨不得用御赐之物把谢爱莲新家塞满,力求让人一进屋就知道这是天子近臣的奢华做派;听说谢爱莲原来的小院子里还种了些竹子,搬家无法带走后,她更是命莳花女官从御花园移了几丛凤尾竹过来,如此做派,便是对政治最不敏感的人,见了也得发自内心地说一句,“圣宠优渥,得帝王心”。
然而谢爱莲当时对这件事并没有太深的感触。她搬出来后,因为不太习惯独自一人住三进院子,还失眠了好几个晚上,一边失眠一边怀念自己小院子里的竹子,毕竟那可是她亲手养出来的,养出感情来了。
直到现在,整个京城的备战相关事务,必须经由她手之时,谢爱莲才切实体会到了新住所的好处。
第一,别的不说,门宽敞,书房也宽敞,能把前来询问要事的同僚们全都炖成一锅招待了。
第二,上至日常用度下到笔墨纸砚,她周围的东西里十件倒有八九件都是出自宫中的帝王规制的赏赐。别人家接了赏赐都得诚惶诚恐地供起来,但要是谢爱莲也把述律平赐下的每件东西都供起来的话,那她这个房子就算是废了,得另寻新家,要不没地方住。如此一来,别的不说,这些东西用来扯虎皮做大旗吓唬那些对她心有不服的人,实在是事半功倍,十分好用。
于是从数日前起,几乎每个进谢爱莲书房的人,都会被这么一套组合拳给来上个迎头痛击:
带着疑惑和问题进门——被谢爱莲超乎常人的计算速度震撼到两眼发直——被满目御赐之物震撼得下意识膝盖一软——恍恍惚惚魂游九天外地被谢家侍女扶出去。
如此一来,威信的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就算述律平有心放权,为了防止权力高度集中产生的疏漏,总得有人来进行数据复核吧?可谢爱莲是从太子太傅转过来临时接手六部相应事宜的,完全就是个光杆司令,她总不能来个虚空大变活人吧?
幸好还有述律平这个靠谱上司,听完谢爱莲的求助之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给她批了六个女官:
“这六人都是宫中合计账目的好手,你且带回去帮你复核数据吧。反正已经把他们给吓着了,别白吓着,再多吓几趟,就有平常心了。”
谢爱莲:反正我这边是真的缺人,那就不客气了,带走带走,成,齐活儿。
又被这六位御赐女官给吓到的前来做汇报的人们:这不成!“由宫中直接派下大量官员协助做事”,恕我们直言,正常来说只有东宫才有这待遇;但是东宫太子他人憎狗厌的,眼下还附贼作乱,怕是这辈子都享受不到这个待遇了……谢爱莲,你是真不怕几十年后被新上位的帝王清算说是“逾制”啊!
总之,这六位女官在战时就住在谢爱莲府上了。
而她们在来到谢爱莲府上的第一日,就见识到了被述律平倚重的这位谢大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库房记录、粮食税收、大军数量……名目繁多的各种数据堆在一起,杂乱无章得很,外人只看一眼都会觉得头疼,谢爱莲却半点没被这些东西难住,只略扫一眼,就能得出相当精确的数字来,然后一一回复过去。
她这边看一眼就能得出结论,那边六人险些把手里的算盘珠子给打出火星来,才能堪堪把所有数据都复核一遍,然后得出一模一样的结果来。
六位本来以为自己能帮上忙的女官:是我们冒昧了,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人算数这么快。感觉我们根本就不是来复核数据的!其实我们就是来谢大人府上吃软饭的罢!
不是吃软饭也差不多了,因为谢爱莲根本就没指望她们能在计算速度上帮忙,她们是来帮谢爱莲兜底复核以防万一的,不是真的能来帮上忙的。
眼下谢爱莲最缺的,其实是能治疗金创正骨等战场常见伤的医生,能改良火器等战场用具的前线绘图师,能帮白再香练兵的精通兵法的人士……
可还是那句话,光杆司令再怎么缺人,也不能从虚空里变出来哪。
于是谢爱莲只能一边看工部急报,一边检查封城门的工作进度,时不时还要调配一下盔甲和战马的数量,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用:
“再从天津那边调一批盔甲过来。叛军长途奔袭,兵马劳累,定然没什么补给,就是撑着一口气来到这里,想要和我们‘一战了之’。要是京城陷落,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周边地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正在谢爱莲忙里忙外之时,突然听得侍女急急来报:“谢大人,有贵客到访,说有守城良策相献。”
谢爱莲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了,但是在听见这句话后,还是强撑着精神道:“快快请来,我这就去正厅见她。”
结果谢爱莲一迈入正厅,就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青衣素裙的贺贞负手而立,站在厅内,就好像这几年来她们从未分开过一样,听到动静后,回转过身来,对她开玩笑似的笑盈盈深施一礼:
“谢大人。”
谢爱莲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贺贞,嗔道:“知道你有大志向,这三年来怕是都在闭门读书,可即便如此,也很该给我带个信过来!”
她握着贺贞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略微放了些心:
穿的戴的都没以前好,还瘦了,叫人怪心疼的;但气色和神态看起来,倒是比以前被困在贺家不得志的时候,要好上太多,这样也算可以了。
在确定贺贞本人状态良好后,谢爱莲才长出一口气,继续道:“天耶,你真不知道,陛下下令诛贺家三族的时候,我一想起你好像还在贺家,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厥过去,可后来不知怎地,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谢爱莲说到这里,终于大悟,低声道:“怪不得我这些年来,一想起你的事情,就觉得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想不起、记不清。是秦君相助么?”
贺贞但笑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只亲昵地拉拉谢爱莲的袖子,笑道:
“阿莲姐姐怎地不问我是来做什么的?”
谢爱莲便从善如流地问:“阿贞是来做什么的?莫非能给我带几个人手来不成?”
“正是。”贺贞偏头一笑,谢爱莲循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才发现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而且还全都是和贺贞同一副打扮的、青裙素衣的年轻姑娘:
“阿莲姐姐请看,这是我三年中,教导的所有学生里,最出色的几位。有精通外伤方子的,有精于画图的,有擅长兵法的,还有一二心算能手,虽不及阿莲姐姐,能一眼得出数据来,但给你打打下手,绝对足够了。”
“阿莲姐姐要是不嫌弃的话,先把最微末的小事分给她们试试,若是好,再叫她们经手大事不迟,我有更紧要的事情和姐姐说。”
于是谢爱莲忙示意述律平赐下的六位女官出来,把贺贞新送来的、她正好急缺的实践型人才引入书房,笑道:“还是阿贞贴心,这次又帮上忙了——话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出城去避一避么?”
贺贞笑着摇了摇谢爱莲的手,截断了她的话头,与十多年前那场春日宴上,还是个小女孩的她拉着即将出嫁的谢爱莲的手,不管别人怎么笑,愣是不愿再放开的从前,果真一模一样:
“阿莲姐姐说笑了,你和陛下都在这里,不管是论亲情还是论君恩,我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而且我此次前来,是真心有守城良计要献给姐姐的。”
她握住谢爱莲双手的时候,谢爱莲才惊觉,贺贞明明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眼下又正是阳春三月,可她手上的温度,却凉得仿佛刚在冰窖里待过似的,好像就连被后世人誉为“奇策频出,计谋天成”的贺贞,也知道这一招,是实实在在的兵行险棋:
“姐姐,叛军不日即抵京城,届时必兵劳马疲,易感邪风。”
谢爱莲一听这话,眉头就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对贺贞接下来要说的话隐隐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去关紧门窗:“你是说……”
她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贺贞果然竖起手掌,向下一压,做了个“投掷”的动作出来:
“贺家众人眼下正曝尸野外,如此搁置,反而不美,容易让人认为我对陛下决策不满;可我若真去给他们收敛遗骨,又实在装不出那副孝子贤孙的嘴脸来,平白让人看笑话、戳脊梁。”
“不如在城内找辆投石机,将尸体放上去,投入敌军阵营内。若敌军愿替贺家人收敛遗骨,便能在贺太傅通敌罪证上再加一笔,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若其不愿,正好可待尸体腐烂后引发瘟疫,‘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一举两得,省事省心。”
谢爱莲瞳孔地震:这是什么缺德办法……不对,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阿贞妹子,我不能说她缺德……但是这个办法是真的好缺德、好管用啊!我很担心,万一到时候混在叛军堆里的贺太傅在看见自家人的尸体后,怒急攻心一下子厥过去了怎么办,到时候我要不要笑?这一笑怕是都能把我十年的功德给清空吗?
谢爱莲被贺贞这个毒计骇得瞠目结舌,下意识就问了句废话:“这个办法是你想出来的?”
“正是。”贺贞颔首问道,“阿莲姐姐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谢爱莲犹豫道:“这个法子好是好,只怕太过阴鹜,后人会借题发挥,非议诋欺……”
贺贞愈发用力握住她的手,恳切道:
“阿莲姐姐,我不怕我的名声,我只怕这一仗不能赢。”
两人双手紧紧交握之下,使得谢爱莲明显能感受到,手中的这双手,已经不再是名门贵女的手了,而是一双布满了笔茧、冻疮和细碎裂口的手。
可见这三年来,即便有秦姝帮她掩饰踪迹,贺贞也没能清闲到哪里去,只怕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教书育人上了:
“阿莲姐姐,你看,我已被御笔钦点为进士科状元,任太傅,助你和镇国大将军一同安定叛乱,治国理政;可这种事,十多年前,在北魏有可能发生么?想必是不太可能的罢。”
“这些年来,多亏有茜香国风气影响,陛下本人也是个听劝的明君,你我才能站在这里——可如果输了呢?”
贺家尚未大厦倾颓之前,京城中人但凡提起这个家族,都会说贺家“家风严正,敬而无失,恭而有礼”。
然而不知是不是被种种繁文缛节束缚太久了的缘故,使得贺贞昔年尚且是闺中少女时,面上就从来少见自然欢畅的神色,思考问题的角度也多偏向悲观。
多年过去,这位日后大名鼎鼎的“梅相”循规蹈矩、小心翼翼的幼年生活,在她身上留下的最明显的痕迹,便是常常微微蹙起的眉,还有永远走一步、想三步的“未雨绸缪”:
“贺太傅等人,如果输了,不过是‘死’;赢了,也不过是问鼎天下,‘窃国者诸侯’。”
“但这些,都是被正儿八经当成‘人’看待的家伙,才能享有的待遇。”
她望向谢爱莲背后的书房,好像那双忧虑重重的、沉静的眼,有着能穿透砖石和人心的力量一样,看见那些被她救下的女孩们,本应有的惨烈未来:
“在北魏的世道里,女人是不算‘人’的。”
“你看我给你送来的带头的那个学生,这些年来,她光是义诊治好的人就有小一千,放在男人身上,高低得是个‘悬壶济世’、‘杏林妙手’、‘菩萨心肠’吧?可就因为她是个女医,所以病人不信任她,官府不愿意封她,她不得不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来到这里,看一看烟花柳巷外面的正常人的世界,是怎样的。”
两人相顾无言之时,从谢爱莲尚未关紧的窗里,陡然吹来一阵萧萧的冷风。
这阵冷风穿堂而过,扰乱桌上字纸无数。因着不是书房,能被放在这里的东西多半不是朝廷要事,谢爱莲平日里也就没特意收拾,眼下更是按住这边飘起那边,好不狼狈。
贺贞自然也来帮她的阿莲姐姐收拾桌子。她眼疾手快地将一张谢爱莲随便写了几行字的字纸摊平,便看见了这样一段话:
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①
她凝视着这句话半晌,低低重复了一遍:“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
“阿贞。”谢爱莲突然开口,止住了贺贞所有的话语,她黑而幽静的眸子里仿佛有某种火再烧,这把藏得极深的火,促得她的话语都格外短促有力,令人信服,一字一句里,都仿佛浸透了恨意、野心和血:
“我们一定会赢。”
贺贞闻言,长出一口气,笑道:“姐姐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可惜眼下不能饮酒。”她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了一圈,终于找到两只茶杯,往里面各自倒了半杯凉茶,举起与谢爱莲轻轻一碰,笑道:
“我以茶代酒,敬阿莲姐姐一杯。”
在举起茶杯,与贺贞相祝之时,谢爱莲恍惚想起,她当年从於潜带着秦君和阿玉,匆匆回到京城,想要试探着向权力中心发起试探进攻的时候,正是十年未见却半点不显生疏的贺贞,带着柔和的笑意,在宴席上与以往一般,叫了自己一声“阿莲姐姐”,可算是把京城的社交圈子,向久别归来的游子再度敞开了。
这一声“阿莲姐姐”,整整跨越了她们十三年的时光。
十三年,实在太久太久了。
久到曾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早已阴阳两隔,曾意气风发登门求娶名门贵女的状元郎死无全尸、埋骨山野;久到谢家旁支女已经坐在了统领六部兼太子太傅的高位上,再无人知晓她的过往;久到贺家上下百余人皆魂魄悠悠前往地府,唯一的幸存者却又带着近百名学生,在一场与逐渐逼近的战事相呼应的科举里,重临权力巅峰。
到头来,不过是物换星移,城是人非,今古一棋。②
于是谢爱莲不复风雅,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想,有姊妹如此,我此生不复他求。
【谢爱莲者,京城中人也。母谢氏昼梦孤鸾含碧藕花下卧,内觉而生。灵心慧性,敏而好学,尤善明算,幼时略望家中账簿,即知用度、关节、盈亏所在,及合账,与珠筹精算者所得无异。谢母喜曰:“吾儿慧矣。”遂延名师以教。谢经史三四过成诵如对卷,八岁口占协声律,西席惭而请去。】
【稍长,与贺贞同进同出,交洽无嫌。尝与贺贞曰:“只惜君非谢氏中人,不得此等姊妹,实乃我心中第一憾事。”贞对曰:“如君不弃,愿附君后,结交金兰。”遂拈香撮土以告天地。后谢远嫁於潜,贞留京中,二人鱼书雁帛,信函往来,十年未绝音讯,谢由是得知朝中诸事。】
【天显二十一年,谢自於潜返。时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代摄国事,开恩科以甄天下英才。谢赴考,昔年姊妹伴同往送,皆华冠丽服,宝马香车,唯贞青衣素袍,殷殷相嘱:“莲姊切记,为天下万民落笔。”谢感念,解衣以覆,依依不舍,良久方去。】
【恩科毕,众才出,上选谢爱莲为明算科之首,又御笔擢其为东宫太傅,以固国本。谢承宠殊渥,常居宫中,与上同出入,共饮食。是时,废东宫矜纠收缭,心奓体忲,谢平心静气,有教无类,欲以圣人言相受,然废东宫怙顽不悛,不得教化,终成祸患。】
【天显二十五年,雁门之乱起。谢内外多事并行,主科举以抚民,清钱粮以慰军,指挥若定,统筹兼顾。时贺贞为新科榜首,见谢而泣曰:“吾与阿姊终至此矣。”又以昔年旧衣相献,谢抚今追昔,泪涔涔,终不得言。】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上另立皇太女元,封谢爱莲为文正公,以太女相托,言及白帝旧事,谢曰:“纵无武侯之德,亦愿效先贤,粉身碎骨以报陛下。”上悦,赐朱紫,封万户,又以打王鞭相赠,曰:“若太女不才,君可以此警之。”】
【后皇太女头角峥嵘,德容兼备,常念师恩,不敢或忘。偶暴病,昏卧难起,犹指谢以示众人,声噎气短,泣曰:“谢师于我,恩逾慈母,仁过春阳,诸位须用心待之。”谢历三朝,官至三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辞九锡而归於潜,享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庙庭。为官日久,少有善终者,高位至此,尚得帝王信重,终成武侯旧事,古往今来,唯文正公一人而已。】
【时人皆知谢、贺金兰莫逆,鸡黍深盟,故合称“莲公梅相”。民间亦常效莲梅旧事,同堂读书者,多结拜姊妹,通共有无。日久月深,文气北渐,学风日盛,盖莲公梅相教化之功也。】
【魏史·谢氏世家·谢爱莲】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