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再香飞速指了指那支队伍离开的方向,再次警觉地看了眼周围,在确定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她们的对话后,这才压低了声音飞速道:
“以后你要是想在宫里安安分分混日子,最不能得罪的人可不是陛下,而是太子!”
因为还要带着秦姝去太和殿拜见述律平,为了尽快让这位刚入宫的侍读博士弄明白宫中局势,白再香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跟连珠炮似的一打一长串:
“太子以前养过一条牡丹犬,和那条小狗同进同出、同睡同住,活像个正常人似的,别提多要好。结果有天他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些闲话,闹起脾气来,就把自己玩的绣球丢下水了。”
“那条小狗跟他好得很,见主人的绣球掉进水里了,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进水里,要给他把绣球捡起来。那时都是初冬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牡丹犬身量小,只能在薄冰中间撞来撞去,从冰块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才能够得着那个被太子扔下去的绣球。结果等这小狗儿好不容易把球叼在嘴里,准备带回岸上……”
白再香微妙地打了个寒颤,继续道:
“他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起来,说,我和这狗儿有什么区别呢?然后就下令让当时他身边所有的太监一起下手,把这条狗按在荷花池里,活生生溺死了。”
秦姝耐心地听完了白再香的转述,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悲伤又似感叹,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魏太子,天潢贵胄,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哪,怎会如此动怒?白君,你可听说过太子当年是为何动气的么?”
白再香迟疑道:“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哎,秦君,何必问这么多呢?无非是些皇家阴私,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是我已经猜到了。”秦姝低声道,“依太子之言,他这是对某些人心怀怨怼哪。”
白再香怔了怔,强笑道:“秦君这是怎么说的呢?太子除了……除了还有些孩童气之外,再没一丝不好的。”
她这番话其实说得自己都不信,半点底气也没有,但是这毕竟是在宫中,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
“在新任太子太傅谢爱莲上任之前,担任教导储君之责的贺太傅,可半点没说太子的不好。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甚至还对太子交口称赞,说他年纪小小便知廉耻、明礼仪,颇有明君气象。”
秦姝半点没有为白再香苍白的辩驳分心的意思,只继续之前的话题:
“可是他已经是太子了。恰如贺太傅所言,从礼法上说,他可是这个国家最正统的继承人和统治者,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发出这种‘我不过是一条狗’的愤懑之言?”
“只有当今陛下。”
白再香对宫中道路十分熟悉,哪怕中途为了躲避太子的队伍换过路线,也能抄近路快速赶到目的地,没多久,她们就站在了太和殿的丹墀之下。
秦姝抬头望向太和殿的方向,发现这座国家实际最高统治者的办公处兼半个住宿处——按照述律平的勤政程度,她是真恨不得晚上睡觉都在太和殿偏殿睡,这样第二天一早起来就能直接上朝——外面竟然只有寥寥数位禁卫军和匆匆而过的侍女,室内也暗沉得很,未曾燃起照明的灯烛,就好像这座宫殿里压根没人似的。
她缓缓呵出一口气,凝视着面前悠悠散开的白雾,轻声道:
“太子深受贺太傅教导,想要早日收拢权力,将陛下取而代之,这是‘权’之争;他又受中原礼法道德影响,认为自己并非太祖与陛下血脉,深感耻辱,这是‘礼’之争。”
白再香:“呃噗咳咳呃咳咳!!!你怎么可以说出来啊!!!”
秦姝:“……不,这种事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了吧。难不成你还真的相信踩脚印有感而孕这种骗小孩子的说法?”
眼下大魏入关十五年,金帐可汗却在大魏入关前便已战死,三代太子虽都是述律平亲生,却并非婚生子,更不是传统儒家文化认可的“正统天子血脉”。
在游牧民族看来,这些都是小节,条件艰苦起来的时候,别说孩子爹了,能有个孩子生下来不至于被灭族就不错了;但在重视礼法的世家大族看来,这分明就是秽乱宫闱的荡妇淫行!
真是奇怪啊。男人做皇帝,就能美滋滋享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无人指责他德行有亏、不守男德;可女人做皇帝,哪怕只是私下收个男宠,不管她之前有何等的文治武功,也都要立时成为千夫所指、为众人不齿的恶人了。
——那么,就真的没有人想要改变这一切吗?
秦姝刚刚呵出的那一缕白雾,很快便散去了。在微渺的雾气余韵里,太和殿庄严巍峨的轮廓愈发分明,一身玄色长衣的女子就这样用最平淡的神情、最冷静的话语,将潜藏在皇城富丽的表象下愈发暗涌的波涛抬到了明面上:
“这便是陛下与太子所有的矛盾了。”
“从明面上看,是以贺太傅为首的中原大儒挑唆太子,让他认为自己的母亲行事不遵礼法,不成方圆,有失体统,与陛下离心;但事实上,这些虚礼都是表象,真正的祸根在于保皇派余孽尚未清除,所谓的礼法,不过是他们想要夺权专政的借口。”
“可当今陛下已治国十余载,建功无数,实绩累累,便是最古板守旧的人,从实事上也挑不出半点不好,只能从太子处下手,对他说些有辱陛下声名的诛心言论,促使他站到看似能维护他的权益的保皇派一边。”
长风猎猎,掠过秦姝的黑发与玄衣,使得她那几乎隐没在夜色中的身影,依稀间有种一人便可抵千军,与她那尚且隐藏在黑暗中不愿露面的同盟,向着这宫殿代表的腐朽与传统发起冲锋的气势:
“如若陛下日后真如大儒所愿,遵守礼法,退位让权,那么坐上皇帝龙椅的,是‘太子’,还是‘世家’?总之不管是谁,都不会如今日的陛下般,一心只为天下计。”
“我知陛下深受礼法束缚之苦,分明身负奇才、胸怀大志,却只做得‘摄政太后’,做不得‘皇帝’。”
“为此,陛下广招人才,收精铁,制新武,清冗官,开恩科,更是力排众议钦点两位女郎做状元,为的就是从文武两道同时扶植亲信,留待日后掌权。”
这一连串的变故把白再香听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天可怜见的,她在宫中生活了这些年,觉得和随时都有暴毙和长歪风险的小孩一比,的确还是摄政太后掌权靠谱;她也的确觉得这个世道对女人来说太不公平了,根本就没把女人当人看,分明只是把她们当做一种奖赏和玩具而已。
——但是这两件事拼在一起后,产生的这个“摄政太后早已谋划夺权多年”的结论未免也太吓人了!她真心觉得自己听了一耳朵不该自己知道的东西,这条小命今晚就要交代掉了!
人在思绪紧张混乱到极致的时候,很难按照正常逻辑进行有来有往的交谈,基本上是从乱成一团麻的思绪里能扯出哪个线头,就以这个线头为起点随意交谈。
白再香也不能例外。
一时间,各种想法在她脑海中飞驰而过,就像是两百万只脱了缰的野狗从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卷起滚滚烟尘飞驰而过一样,别说,还真叫她抓住了一个和当下情况略微沾点边,但是又不至于太一针见血导致得罪人的话题:
“可是秦君,你之前分明还说,要送陛下一份大礼,这份大礼又是什么呢?”
秦姝将双手笼在袖中,很淡地笑了一下,可就是这么几近于无的一点笑意,在这极冷的冬日里,竟也能显出一点难得的暖:
“我昔日能送来谢爱莲与秦慕玉,日后就能送来更多陛下渴求的贤才,这难道不正是陛下急需的大礼么?”
她这番话刚一出口,便听得从太和殿中遥遥传来一声朗笑:
“是很好!”
伴着这阵笑声,之前紧阖的太和殿大门訇然中开,原本黑漆漆的室内数息间,便被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点起的灯火点亮,映出好一派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皇家气象。
在流泻而出的光芒映照之下,禁卫军们齐齐按剑低头,身上的盔甲被烛火映得雪亮,身着九龙袍、头戴通天冠的中年妇人从殿中快步走出,一把挽住秦姝的手,恳切道:
“今日闻秦君一语,方知世上果然有懂我之人。请秦君赐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在秦姝进宫准备面见述律平时,等在小院里的秦慕玉,也等到了秦姝指名让她等的人。
田洛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翻过墙头后,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平复下急促的心跳,就发现自己的身侧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黑影。
要不是田洛洛姑且还记得自己也不是人,现在早就被这神出鬼没的家伙给惊得尖叫出声了。
饶是如此,她也被这家伙给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更别提这道黑影还在向她所在的方向伸手乱挥,好像想从空气中抓到什么似的,一边摸索一边咕哝道:
“奇怪,我刚刚真的觉得好像有人从墙头上翻进来了……难不成是我的错觉?不该啊。”
可只有施展替身术的秦姝本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替身术的功效,如果没有天眼加成,那么任何人都无法看穿田洛洛的伪装。
然而这件事,别说秦慕玉不知道了,就连被这道法术庇护着的田洛洛本人都不清楚。
她本来就是为了帮助“即将被谢端利用的凡间女子”来通风报信的,在做出了这个和恩恩爱爱的夫君相反的决定后,心里紧张得很,被人近乎抓了个现行后,压力更是成倍增长,哪儿有闲心去观察周围的具体情况?
而且田洛洛的本体视力就不怎么强,阴差阳错修出小天眼之后,成天戴着个墨镜实在太像盲人了,更别提现在还是晚上,她进的还是本来就没点太多蜡烛的谢爱莲的小院:
好家伙,视力不好、晚上、没有充分照明、戴墨镜,这几个因素加在一起,属实是把“睁眼瞎”的各种buff都叠满了。
于是田洛洛毫不犹豫地把鼻梁上墨镜形状的小天眼一摘,也不再多看眼前的人是谁,主打的就是一个只讲速度不讲准确度,大声道:
“给你!”
田洛洛的想法实在太简单易懂了:
大晚上的待在别人家里的还能是谁?只能是这屋子的主人本人!
我可以暂时把我的天眼借给她,等她看见了我的本体后,就该知道我不是人了,那么对我接下来发出的“谢端想利用你”的警告,这位“谢爱莲”再怎么说,也该听一听吧?
只要她愿意听我的劝告,那就得欠我这个人情,以后我要让她帮我,只要不太过分,那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然而田洛洛千算万算,愣是没能算到这点:
大晚上待在家中的,除去房子的主人本人之外,还有可能是因为不能跟着家长一起出去参与夜生活,被留在家里看门的小孩。
而秦慕玉在透过镜片,终于看清了面前女子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后,立时便怔住了。
眨眼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零零碎碎的画面:
在星光与溪水构成的天河中,在她们都还没有意识,没修出人形时,曾无数次枕着对方的肩膀沉沉睡去,不知朝夕。
——那时,她们对周围的感知力还很弱,除去对自己身边的一亩三分地还有点知觉外,唯一能感受到的明确的存在就是对方了,好像对方就是自己的一整个世界那样。
再后来,她们修出神智,修成人形。只可惜三十三重天上的强者太多了,像她们这样自修成的精魄灵魂算不得什么,都没人愿意和她们说话,她们只能在奔涌不息的天河边握着对方的手,用细弱但坚定的声音一遍遍重复,“会有办法的,只要好好修炼,一定可以变强的。”
——后来,她们虽然有了人形,可与彼此的联系却并未渐行渐远,而是愈发紧密。毕竟天界有“强者为尊”的这条铁则在,除了实力完全相同的她们之外,还有谁会专门来这种偏僻地方和她们说话呢?
接下来的记忆便不是很清晰了,本就零落的记忆碎片变得愈发模糊。秦慕玉只能从飞速掠过眼前的色块中,结合秦姝的转述,连猜带蒙地分析出后来发生了什么:
玉帝使者将她们从天河中带出,投入这场赌局,许诺事毕后按照人间功绩分封职位。她跟随六合灵妙真君苦读,而另一位白水素女,就……
就什么呢?秦慕玉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在赌局的影响下,在“仙凡有别”的天意下,两位白水素女彻底分道扬镳,开始了在人间不自觉的争斗抗衡。
弱者被强者操控,弱者因强者而被迫入局,在强者的棋盘上人人都是棋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乃至生死都身不由己——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六合灵妙真君一道替身术降下,庇护住了身为“弱者”的田洛洛;而本该仅仅身为“谢端之妻”的田洛洛,在听闻了素不相识的谢爱莲即将被同族的丈夫利用的消息后,心生不忍,从她那尚且自顾不暇的烂摊子里探出了一双手,夜探谢宅,将修炼出的天眼覆盖在了“谢爱莲”的眼上;然而这位“谢爱莲”,实则是她的同胞姊妹,另一位白水素女,眼下既得天眼,便算不得真正的凡人,自然能回想起种种前尘,要抓住她的手,把她从那一摊烂泥里捞出来了。
阴差阳错之下,救人者便能自救。
秦慕玉深深凝视着面前这位与自己格外相像的女子,望着她清澈又茫然的眼神,一时间只觉心头涌上万语千言,颇有种“纵使相逢应不识”的微妙感,最终只能哑声道:
“……我已知晓女郎来意。女郎愿冒这般风险为我等报信,恩重丘山,无以为报。”
说话间,她上前挽住田洛洛的手,借着从室内投出的微弱的烛光,田洛洛自然看清了面前这位女子的面容过分年轻,根本就不是她想要见的下一位被害者谢爱莲本人。
既然如此,那么这位女郎一定就是近日来,在京城中风头正盛的另一位女状元,谢爱莲之女,秦慕玉。
结果还没等田洛洛随便说点什么来缓解认错人的尴尬,就听这位已位极四川宣慰使,只差一个走马上任,就能成为大魏立国以来最年轻的高官的女郎开口,对自己示好道:
“若女郎不弃……我愿与女郎结为姊妹,相安相受,异体同心。不知女郎意下如何?”
田洛洛当场就被这从天而降的好大一张馅饼给砸了个满脸。
她细细一想,发现这条路竟然还真的走得通:
玉皇大帝陛下派她是来干什么的?还不是要帮助谢端致富发家!
可现在这家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户部侍郎了,前途不可限量,也用不到自己;再加上那家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自己但自己也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地方能去,找不到容身之处,又不能提前回归天庭……
虽说这个障眼法不知道怎么回事失效了让人很是在意,但眼下误打误撞有这么个机会出现了,如果不能将错就错抓住,那就是真的脑子有洞,她才不要继续和最近越来越奇怪的谢端待在一起!
然而和“可算是从谢端这家伙身边解脱出来了”的微弱的欣喜感一并涌上田洛洛心头的,是某种近乎惶恐的不安之情:
但我从下凡起到现在,好像就从来都没能真正做成功过哪怕半件事。
本该留在谢端身边辅佐他帮助他照顾他的位置,已经被那个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家伙给抢走了;本来应该为那个家做些什么的,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来历不明的另一人给替代了,甚至她做得看起来比我要好……
这样的我,真的能做成什么大事吗?我当得起这位女郎对我的抬举吗?如果她日后要将什么大事交给我的话,我真的有能力去做好,而不是失手彻底搞砸吗?
——只可惜秦姝不在这里。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就能专业对口、一针见血地指出田洛洛的心态是怎么回事:
在家庭生活上浪费了太多时间的全职主妇,在即将回归职场之时会产生“因为与工作脱节太久而怀疑自己的能力”的不安感实在太正常了!
可即便秦姝不在,这里也有完美继承了她的意志、她的思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