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番话对一个满心都想着要让母亲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出息的小女孩来说,打击真不是一般大,完全就是在她的一腔热血上狠狠泼了一盆冰水,当场就把谢爱莲的心气儿都浇灭了。
谢爱莲虽然心中委屈,可毕竟她是个好孩子,向来敬爱父母,于是对母亲的这番要求,她虽然不理解,却也认认真真地执行了起来,在接下来的数年学习中,把自己给伪装成了一副平平无奇、不上不下的中游模样,除去一张面容尚且能算得上清丽之外,半点其余的可取之处也没有。
事实证明,谢母的这番安排果然有先见之明。
在和谢爱莲同时进入谢家家塾就读的学生中,有一位十分擅长诗词歌赋的、同样出身旁支的少女,从一开始便技压四座。
在绝大多数人都还在学习韵脚格律的时候,这位少女就能做出飘逸流畅的古体诗来了;等到主家的女孩子们终于按照正常流程开始学习作诗,并得到了西席的称赞之后,这姑娘已经能一气呵成格律工整、词藻雅致、立意高远、读来令人唇齿生香的千言诗了。
别说谢家的西席都对她赞不绝口,她的才名一传出去,便是皇室中人也大加赞赏,诗会、赏花会、踏青等请柬,就像是雪花一样源源不断地飞来,在她的小小的案头堆叠成一座热热闹闹的高山。
那些年来,这姑娘走路的时候都是带着风的,好一个面上意气风发,胸中锦绣文章的姑娘。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都已经这么出色了,对待旁人的时候,也是一如既往地和气温柔,真的是从才华到为人都十全十美,挑不出半点错来。
然而就是这样的才女,却在某一年的女官科考完毕后,身为会元、只要再经过最后一轮殿试,就能入朝为官,大展才华的当口,突然被爆出了“舞弊”的负面传闻。
那年,正好赶上第二位短命的小皇帝又重病了。摄政太后再怎么铁血手段,深谋远虑,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也是有些柔软心肠的,于是在她忙着衣不解带地守在孩子床边,为他端茶送药的时候,就把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了。
说来也巧,负责办事的人正好是谢家的死对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存在翻案的可能;甚至便是冤假错案,也要这样直接打死,定成实实在在的罪名。
于是那一年,加在这被押送刑场的姑娘身上的,并不是什么大红的官袍,而是同样红色的、却带着满满凄厉与不详意味的,被鲜血染满的囚服。
就这样,一代才女身死魂消,甚至就连和她一同读过书、还做过同桌的谢爱莲,都有些记不清她的姓名和模样了,只能依稀记得,好像这姑娘被判了死刑后,替补上来,代替了她的位置去参加殿试的一位二甲进士,是谢家主家的人。
又十年过去,新科状元秦越接住了谢家投来的好意,说要求娶谢家旁支女谢爱莲。
很难说谢母在知道这件事后,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应下了主家的安排的,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在秦越当年还没有暴露出“只想借着妻家这棵大树往上爬”的本性的时候,他看起来实实在在是个良配。
既如此,如果把阿莲嫁给这样的人,那她将来在外地,一定可以随心所欲地过得很好吧?
只可惜天意弄人,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多年后,谢爱莲最终还是回到了京城,要在她的母亲极力帮她逃离的漩涡中站稳脚跟。
于是在三人一同在门外等待的时候,不管那位肥头大耳的管家的神态是如何越来越不耐烦,至少谢母的心态是很稳的:
我的阿莲,从小就是个有本事的姑娘。
以前我拘束着她,实在是因为生怕旧事重演,用一身本事和性命给主家的人作嫁衣裳;可现在,她已经得了摄政太后青眼,只要阿莲认真争气,还有谁能害她?
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在外面等等就等等嘛,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总之,等这两拨人马在门口等了半晌后,一身紫衣的秦慕玉才推门而出,将他们引进书房。
这位管家是肩负重任来的,因此也就没什么关心谢爱莲的学习环境,只是扫视了一下室内,对着部分古玩珍宝进行一番礼节性的赞扬了事。
然而谢父谢母因为对女儿的学习状态是真的关心,因此他们能注意到的东西就更多了,就好比他们刚进去,就在谢爱莲的书桌上看见了一本在后世赫赫有名、能令无数学子闻风丧胆的书: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版》。
和这本名字奇奇怪怪,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格外让人闻风丧胆的书摆在一起的,还有《九章算术》《四元玉鉴》《周髀算经》《海岛算经》等书,一看就是个明算科的学生的书桌。
不仅如此,就连书房的一角都换成了考场的模样。那个角落已经被圈起来了,弄成了单人考场的大小,甚至还和真正的考场似的,摆着一张小方桌、一只瘸腿凳子和一张窄得只能让人勉强躺下的小床。
谢父谢母:……虽然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要起这么个名字,但是从上面密密麻麻得让人完全看不懂的符号数字来看,我觉得这本书一定很靠谱。和这个模拟考试的环境放在一起,就是双倍的靠谱,感谢秦君!
花了足足六天的时间,把自己上辈子还记得的所有数学理论和试题,都转化成了这个世界通用的数学符号,还要拷贝一本书出来,险些没把一代卷王给累得过劳死厥过去的秦姝:
是的,没错,如果不是怕吓着诸位,我真的可以用我上辈子劝无数失学少女回去读书的经历担保,这本书的确很靠谱。
正在他们以为这就是所有考前模拟的安排后,秦慕玉刚把他们领进门来,就急匆匆地对秦姝问道:
“秦君,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是武举的问题。我听说陛下和考官们都重视流派和出身,可秦君也知道我这身本事是自然天生的,没什么成型的路数,这可怎么办是好?”
秦姝低头略一思忖便答道:“别担心,我等下自有安排。”
谢父谢母:……好家伙!这位西席是真的靠谱,拿一份工资教两个人,能文能武,是我们赚了!
谢爱莲:是的没错,秦君真的很靠谱,而且等我家阿玉回到天上之后没准还能帮她安排工作,是我赚了!
秦慕玉:这可是六合灵妙真君,在长江以南受万民香火的那种正经神仙。她愿意百忙之中抽空来教书育人,绝对是我们赚了!
秦姝:不,是我赚了。等着,迟早把你们全都引渡来太虚幻境干活儿。
作者有话说:
四月份持续日九日万!今天把二月的加更补完了呜呜,开始进行第二部 分,规模愈发庞大的营养液加更【看着营养液目瞪口呆】
【小剧场·请在密封线之内答题】
提问:秦姝给阿玉阿莲两人当老师到底是谁赚了?
A.是秦慕玉和谢爱莲赚了,等以后受封成神就是秦姝亲信;
B.是秦姝赚了,小小劳累一下就能收获多多的社畜下属;
C.是述律平赚了,三位神仙一起来给你打工,好大福气;
D.以上皆是;
E.众所周知,蝉的翅膀非常薄,到底有多薄呢,中国有句古话叫古话说得好,薄如蝉翼就是这个样子的。每次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如果你真的花半分钟认真看完了这个选项,那么你就浪费了三十秒时间,rua!
接下来有请爱岗敬业的袋鼠快递员召开股东大会~
第83章 准备:一次现场出分的题海高考。
有人靠谱,就有人不靠谱。
比如说正在趾高气昂地对谢爱莲提出要求,让她在摄政太后的面前,替谢家主家的女孩子们多多美言的管家,就明显是后者。
他在谢家的下人中,占据“领头羊”这个位置太久了,再加上谢家“主家就应该胜过旁支”的这一想法,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相当根深蒂固,以至于他犯了个糊涂,在面对谢爱莲的时候,也依然没能反应过来:
这个小院儿里从上到下,都不是吃谢家这套规矩的、如待宰羔羊般听话的人。
抛开连人都不是的秦姝和一看就满身反骨的秦慕玉不说,就连谢爱莲那位看似温柔和顺、沉默恭敬的母亲,也是能够在主家的眼皮子底下,把谢爱莲给偷渡去於潜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物。
——虽说这次偷渡最后还是失败了,但这并不能影响“谢爱莲的母亲算是家族中相对来说比较进步,有意摆脱主家控制的女子”这样一个事实。
于是,他前脚刚说完“你要在陛下面前为主家的晚辈们多多美言,如果将来能从这些女孩子里出一位中宫皇后,那你也能受益”这么一番话后,便见几乎所有人的面色都沉了下来。
这位管家心中大奇,扫视了所有人一眼,难以置信道:“不会吧,你们难道都觉得,她能靠读书读出什么出息来?”
说话间,他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谢母,明显认为是这位老人家把所有人都带坏了,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格外刻薄了起来:
“一个两个的做这种春秋大梦,尚且有情可原,不过是人老了,脑子糊涂了而已;可怎么就连你们这些原本应该聪明伶俐的年轻人,都有这么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谢爱莲闻言,握笔的手都用力到了指节发白的地步,过往十多年间,从秦越这个已死之人口中时常听到的不经意的打压与束缚,此时此刻,又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了出来一样,将那种阴冷的、腐臭的重担,又强行压在了她的身上。
然而就在谢爱莲飞快地衡量着,“现在就和主家撕破脸值不值得”的时候,一道木质椅子和地板摩擦的推拉声,打破了室内这股几乎能令人窒息的寂静。
众人一惊之下,循声望去,只见玄衣金簪,明明气度高华,面容却如恶鬼修罗般令人见而生畏的女子越众而出,对这位管家温声问道:
“阁下可有双亲要奉养,或者膝下可有儿女么?”
这个问题来得相当突兀且奇怪,哪怕用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也有种“第一次见面就被查户口”的微妙感,就更不用说在格外讲究礼节的古代世家里了。
然而问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姝。
哪怕抛开她周身那种让人莫名就能格外安心的气质不说,考虑到她的身份现在还是谢爱莲专门为秦慕玉这个女儿聘请的西席,也能说得通。
如此一来,别说这位管家了,就连谢父谢母两人都误会了秦姝的意思:
一位西席,在询问一个人膝下有没有子女的时候,还能是为了什么?肯定是因为她发现这位管家的财力不菲,因此打算通过教导他的孩子的方式换取些钱财,留待日后安身立命。
至于为什么要在询问“有没有孩子”的这个问题前,再多加一个“有没有老人要养”的条件?废话,就像现代社会专门给特权阶级和精英人士设置的学校,在入学的时候都要考察家庭背景和财力等问题呢。
由此可见,这位西席想要通过对“奉养老人”这件事的态度,旁敲侧击一下这位管家的财力,实在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办法了:
如果没有老人需要照顾,那么他家中的用度和开销就能更多地花在孩子的身上,从这种人的手里捞钱,可比“上有老下有小”,因此全家都只能紧巴巴过日子的家庭来得要轻松。
如果得到的答案是“有老人需要奉养”,那么再打听一下两位老人的用度,就能进一步看出这位管家是个怎样的人:
从老到小都过得很好,就说明他家中财力雄厚;如果老人过得相对而言好一些,就说明虽然他的钱不如真正的有钱人多,但至少品德过得去,知道孝敬父母,想要从这样尊老爱幼的好人身上抠出钱来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他的父母和孩子都过得不怎么样,只有他自己能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地把自己给吃成这么个油光满面的肥猪模样,那就及时止损,现在跑路还来得及,权当刚刚那番话没有问过——什么,给你家孩子当老师?我这么说过吗?那就是你理解错了,这种半点油水也没有的工作,怎么会有人主动去做呢,哈哈,真是异想天开。
于是,在几乎所有人——除了秦慕玉之外,这姑娘已经十分善解人意地偷偷小碎步挪到一边的角落里去擦拭她那把惯用的长枪了——都误解了秦姝这番问话的用意之时,这位管家也自然而然地想跑偏了,遗憾开口道:
“家父家母已仙逝多年,如果他们还在世的话,见到女郎这般出色的人物,肯定也会赞不绝口的。”
“只可惜我膝下子嗣微薄,便是好不容易有几个能生养的小妾给我生了孩子出来,这些孩子也没一个能养过五岁的,全都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精致的绣花手帕,十分真情实感地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叹息道:
“真是气煞我也,这些女人的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可真白瞎了我为了买下她们,出的这一大笔银子!”
他毕竟是来自主家的管家,这么一套装模作样的唱念作打下来,哪怕谢父谢母都不赞成他的这番说法,也不得不连连劝慰,让他不要太伤心,说些“孩子什么的,以后总会有的”不痛不痒的话来安慰他。
然而如果这位管家,能够在忙着沉痛缅怀自己“为了这些生不出蛋的母鸡而白花的那一大笔钱”的同时,抬头多看秦姝一眼,同时不要被那张遍布伤疤、肉条纵横、还有些地方裸露着森森白骨的面容给吓到,就会从那张脸上看到一种过分冷静的情绪,就好像她在问出这些问题的同时,就已经预料到了所有的答案,眼下多问一声,只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保险而已。
秦姝当然十分冷静。
或者说,她在上辈子处理基层事务的时候,她已经见过无数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病症,甚至还要把黑锅扣在自己妻子头上的男人了。
比起无数个“让妻子的眼睛里也长了菜花却还死不承认”、“骗婚gay把艾滋病传染给了被蒙在鼓里的同妻”、“把性病传染给妻子之后倒打一耙想要离婚还要拿补偿”这种格外缺德的事情之外,“过分肥胖会导致男性精子活力下降,却被男方甩锅给女方说她生育能力不足”这种事,甚至都算得上“相对和平”:
在“没有最烂,只有更烂”的大环境下,这种甩锅行为没对女性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对比之下,竟然都是让人比较省心的、不算太糟的情况了。
就这样,一个美妙而短暂的误会,就在这间书房里彻底成型了:
在对秦姝不算很了解的谢父谢母眼中,这是一位西席在试图抓住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赚钱的良机——虽然这样很气人,但是换个角度想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位女郎衣着如此简朴,想来也是个没什么钱财的苦命人;既如此,人家想赚钱,一没偷二没抢,自己又有什么好指责她的呢?
在相对来说比较了解秦姝,却不知道她的本性是个上天入地、搅动风云、无所不敢的实干派杀胚的谢爱莲眼中,这是秦姝在帮自己转移话题解围——而且这个办法是真的有用啊,这位管家已经顾不上说什么“一把年纪的女人读书没有出路”,已经彻底沉浸在怀念自己那些夭折的孩子的悲伤情绪中了。
然而,只有对秦姝的本性十分了解的秦慕玉已经在跃跃欲试地握紧手中的长枪枪杆了:
秦君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她既然如此问了,那肯定就是拿住了这个管家的把柄,正准备收拾他;却又担心如果突然把他抓起来的话会不会影响到没有谋生能力只能靠他供养的老人与儿童,这才好心多问一句。
如果此人的家中真有这种需要依附他才能生存的弱势群体,秦君一定会把这帮人先处理好,再按照人间的律法问他的罪!
果然像秦慕玉所预料的那样,秦姝在得到这个“上无老下无小”的答案后,还真就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问了个看似和上一个问题半点联系也没有的全新的问题:
“那么,阁下在迎娶那位第十八房小妾的时候,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对管家造成的冲击,可比上一个问题要大多了,且看这位管家的反应,就能知道他那颗几乎塞满了白花花的肥猪油的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见他愣了数息之后,立刻就收起了手中那块其实半点泪痕也没沾上去的手帕,那双眼里迸射出一种过分诡异的、明亮的光芒来,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满满米缸的老鼠一样,盯上了秦姝,意有所指地笑了起来:
“女郎莫非是想毛遂自荐?也是,不少豪门大户的女西席最后,似乎都会选择嫁给有钱人呢,毕竟这也是个往上爬的不错的路子。”